第29章 受惊鸟自首
苏晚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是制造一个“发现问题“的既定事实,然后把这个问题变成一把刀,架在某个人的脖子上。
这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
谁负责这个军区的日常管理?谁在过去一年里风头最盛、升迁最快?
陆长风。
她丈夫。
苏晚晴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脑中逐渐凝结成形,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从一个看不见的核心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出精密的纹路。
如果马洪奎要对付陆长风,那仓库亏空就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颗“棋子“。查出问题不是目的,让问题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致命的方式爆发,才是目的。
而林若薇——一个胆小的、被吓坏了的卫生员——就是这颗棋子上最脆弱的一环。
她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敢说。有人在逼她沉默,同时也在利用她的沉默。只要她不开口,那些消失的药品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随时可以被翻出来,扣在任何人头上。
苏晚晴站起身,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喝了一口。
水冰得牙根发酸,但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她需要林若薇开口。
但陆长风说得对——一只受惊的鸟,逼急了会乱飞。不能逼,只能等她自己飞过来。
今天在卫生所里留下的那句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就是她撒出去的网。
网已经张开了。现在要做的,是等。
但她不能干等。
苏晚晴将水瓢放回原处,走到堂屋,从炕头的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布包里裹着一支铅笔头和几张裁成巴掌大小的粗纸——这是她平时记账用的。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将纸面分成左右两栏。
左边写:已知。
右边写:未知。
已知栏里,她用极小的字迹写下——
仓库缺:棉被、面粉、罐头、青霉素。
老魏:副师长查仓库当天不在,六年老后勤,胆小。
林若薇:连续失眠,登记簿停三天,有人施压。
副师长:三天内要清查报告,十六号截止。
竹管检查日:十五号。
未知栏里——
物资去向?
施压林若薇的人是谁?
马洪奎的真实目的?
第三个人是谁?
她盯着“第三个人“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墙根啃咬。
她将纸折好,重新塞回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开始生火。
炕洞里的灰烬还是温的,她拨开表面的灰,露出底下几块没有完全烧透的炭块,红光在灰烬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往里面塞了一把干草引火,干草遇热卷曲,边缘泛出橘红色的光,然后“噗“的一声窜出火苗。
她架上劈好的松木,火焰舔上木头表面,树皮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热气开始从炕面下方缓缓渗透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冰冷的砖面。
苏晚晴坐在炕上,背靠着墙,双腿盘起,闭上眼睛。
她不是在休息。她在等。
等那只受惊的鸟自己飞过来。
——
鸟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苏晚晴正在厨房里切白菜,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陆长风。陆长风从来不敲门,他有钥匙。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像是敲门的人在犹豫,每敲一下都要重新鼓一次勇气。
苏晚晴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前。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苏……苏同志,是我。林若薇。“
声音又细又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蛛丝。
苏晚晴拉开门闩。
林若薇站在门外,裹着一件灰色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风雪追赶到绝路的麻雀。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被她握得皱巴巴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洇湿了。
苏晚晴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看向她身后的雪地。
空的。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外面冷,进来喝口热水。“
林若薇迈过门槛的时候,腿在发抖,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苏晚晴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触到她的胳膊——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觉到她在哆嗦。
不是冷。
苏晚晴将她带进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整个厨房被烘得暖融融的,空气中飘着白菜和葱花的清香。
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林若薇双手捧着搪瓷杯,十个指头紧紧箍住杯壁,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绳子。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喝。
“苏同志……“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你今天上午说的……说的那句话——“
“哪句?“苏晚晴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臂,语气不咸不淡。
“你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你。“林若薇的目光死死钉在杯子里的水面上,水面因为她双手的颤抖而泛起细密的涟漪,“你是……你是认真的吗?“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若薇——看着她冻红的鼻尖,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被倔强和恐惧同时压制住的泪水。
然后她拉过一张小板凳,在林若薇对面坐下来。
“林同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敲进木板,“你手里那个信封,是你自己要拿来给我看的,还是被人逼着来的?“
林若薇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攥着信封的手指痉挛般收紧,指甲陷进牛皮纸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我自己来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音阶,像一根被拨动的钢丝,“没有人逼我,我自己——“
“那就好。“苏晚晴打断了她,语气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自己来的,就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