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实人藏钥匙
“林同志。“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话。不管是谁,你只需要说实话。登记簿上写了什么,就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
“没写的,就说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说实话,但只说有据可查的实话。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口头的、模糊的东西,不说。
林若薇站在药房里,手里攥着那捆板蓝根,报纸的边角被她的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盯着苏晚晴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苏晚晴走出卫生所。
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受伤的年轻战士已经不在了,大概是等不及去别处找人包扎了。台阶上只剩下几个凌乱的脚印和一小滴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落在白雪上格外醒目,像一朵微型的梅花。
她站在台阶上,将搪瓷缸换到左手,右手揣进棉袄口袋里。
她的目光往东偏了十五度。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后勤区第二排仓库的侧面——灰色的砖墙,铁皮屋顶,屋顶上的积雪比昨天厚了一倍。仓库的铁门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被第一排仓库的墙体挡住了。
但她能看到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昨天就在的军用卡车。另一辆是一辆吉普,军绿色,车顶上落了一层雪,但引擎盖上的雪已经化了——说明这辆车是刚到不久,发动机的余温将引擎盖上的雪融化了。
吉普车的车门上喷着白色的编号。
苏晚晴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那个编号的前缀她见过——是师部的车。
师部的车停在后勤区。
刘光明今天撬锁盘二号仓库,师部派车来了。
这个阵仗,已经不是简单的“年终盘点“了。
苏晚晴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昨天自己留下的脚印里——这些脚印在一夜大雪之后已经被填满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但足够让她辨认方向。
走到炊事班后面那段路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扫雪的声音,不是操练的口令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金属撞击金属的声响——像铁锤砸在铁锁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之间间隔大约两秒,力道很大,回声在仓库之间的空地上来回弹跳,被积雪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沉闷而压抑。
他们在撬锁。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不需要亲眼看到。该看到的人会看到,该记录的人会记录。她只需要回到家里,等消息。
但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了一个弯,绕到了家属区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积雪几乎没有被踩过,一片平整的白色从小路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匹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白布。
她在小路中间站住了。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苏晚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人的背影。
不是因为她见过他很多次,而是因为那件黑色棉袄的左肩上有一块明显的补丁——补丁的布料颜色比棉袄本身深了一个色号,缝合的针脚粗糙而不均匀,像是用左手缝的。
她在张桂兰家串门的时候,张桂兰指着炊事班的方向跟她提过这个人——“老魏,仓库保管员,人老实,话少,左手不灵便,据说是年轻时候伤的。“
老魏。
他站在这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上,在这个所有人都应该在岗位上的时间,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苏晚晴没有出声。
她退后两步,靠到路边的一棵树后面,将身体隐没在树干的阴影中。
老魏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在雪地的白色背景下,那个东西的轮廓很清晰。
一把钥匙。
黄铜色的钥匙,个头不小,和仓库铁门上挂的那种大锁的钥匙差不多大。
他将钥匙塞进了路边排水沟的一个缝隙里,用脚将旁边的碎雪踢过去盖住。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沿着小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和一个出门遛弯的老兵没有任何区别。
苏晚晴站在树后面,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极轻极缓,呼出的白雾被她用围巾挡住,不让它在冷空气中暴露自己的位置。
老魏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之后,她又等了整整两分钟。
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之后,她走到老魏刚才蹲下的位置。
排水沟的缝隙里,碎雪下面,黄铜色的钥匙安静地躺着,像一条蛰伏的蛇。
苏晚晴没有碰它。
她蹲在排水沟边,将这个位置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距离路边第几棵树,排水沟的第几块砖,缝隙的朝向和大小。
然后她站起身,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沿着小路快步走回了家。
院门在身后合上,门闩插好。
苏晚晴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呼吸依然平稳。
老魏藏钥匙。
赵德胜说“钥匙找不到了“。
二号仓库的钥匙,原本应该在老魏手里——他是仓库保管员,钥匙归他管。赵德胜说找不到,是老魏告诉他找不到的,还是赵德胜自己编的借口?
如果是老魏告诉赵德胜“找不到了“,然后自己偷偷把钥匙藏在了这条小路上——
那老魏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胆小老实人“。
他在留后路。
一个在仓库系统干了六年的老兵,眼睁睁看着物资被搬走,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选择沉默,是因为害怕。但害怕的人不会主动藏钥匙——除非他预感到事情要败露,需要一个“交代“来保全自己。
钥匙就是他的交代。
“我没有把钥匙交给任何人。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是赵处长让我说丢了的。“
苏晚晴能想象出老魏在被追问时会说出的每一个字。
她睁开眼睛,走到堂屋,从枕头底下摸出布包,抽出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