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人潮之中

番外 人潮之中

“啪——”

玻璃杯应声而落,碎在地上。

整个工区,霎时一静。

不过很快,又重归喧闹。

只是喧闹之下,私语声很快四起。

“冰姐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生气?杯子都摔了?”

“被阮总气到了吧,不是刚刚才和阮总团队开完会吗?”

“没有啊,我刚参加完那个会。挺平静的,没什么冲突。”

“那也正常,我们团队和阮总那边积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我现在看到他们组的人就晦气。”

“%&……@#)+——……”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我听见。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感慨,我们搞IT的,大多数还真没什么心眼子。

背后议论人,也不知道走远一点。

他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可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也这样。

直到后来,一些惊奇独特,甚至可以称得上荒唐的人生经历,逼着我长出了心眼。

当然,平时我和阮建刚确实不对付。

但今天我的失态,和那个傻逼没有半点关系。

他怎么可能搅乱我的心绪?

他算个屁。

纯粹只是我刚才一时失神,手上没拿稳,才打碎了杯子。

至于我为什么会失神?

因为,她。

因为,姐姐。

……

……

我叫闻冰冰,女,今年三十四岁。

大家都喊我冰冰,或者冰姐。

但其实,我更喜欢别人喊我——闻冰。

我本科毕业于京大计算机系,后来去了卡内基梅隆大学攻读PhD。

按照大多数人的路径,我原本应该留在美国,找一家顶尖科技公司,拿H-1B,排绿卡,买房,定居,成为别人眼中标准意义上的“人生赢家”。

但我毕业后,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回国。

原因很简单。

因为姐姐在国内。

我要去见她。

说起来有些荒唐。

明明我比她还大一岁,却一直喜欢喊她姐姐。

我们从高中到大学,从临中,到京大,整整七年都在同一所学校。

可她其实从来不认识我。

这件事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她。

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喜欢她。

只是这种喜欢,并非男女之情。

它更像是一种崇拜,一种寄托,一种少女时代漫长而隐秘的仰望。

姐姐于我而言,像是那个年纪里最美好的期待与幻想。

明媚,热烈,坦荡,光芒万丈。

她站在那里,好像整个世界都不会黯淡。

她活成了我年少时最想成为的模样。

只要远远看她一眼,我那漫长、无聊且过分平静的生活,便像被谁轻轻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生出涟漪,心里也跟着有了光,有了热,有了不肯对人言说的幸福。

可今天,只是看到她的背影,我却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

我怔怔地望着地上被我打碎的杯子碎片,下意识伸手想去捡。

其实很快就会有保洁阿姨过来收拾,用不着我这个BU负责人亲自蹲在工区里捡玻璃渣。

比起微信上那道真正的“惊雷”,我宁愿蹲在这里,和这些玻璃碎片耗到天荒地老。

可我刚伸出手,保洁阿姨就已经连跑带冲地赶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了。

连玻璃碎片都不给我逃避的机会。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于是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把门反锁上,一个人坐在里面。

然后,我点开了微信与【草莓】的对话框。

【草莓】是我们圈子里最老、最资深的站姐之一。

资深到什么程度呢?

资深到,她也就比我晚了七年喜欢姐姐。

没办法。

这世上很难有人像我一样幸运,从高中开始,就和姐姐做了校友。

高中的时候,我创建了【林望舒吧】。

那时候的贴吧还很荒芜,荒芜到我每天发一张她在校园晚会上的模糊侧脸,都能被吧友们翻来覆去夸上三天。

后来,【林望舒吧】陪着我,也陪着姐姐一路野蛮生长。

从几十号人,到几百号人。

从几百号人,到几万人。

再后来,移动互联网兴起,微博成了新的阵地,我又创建了【林望舒超话】。

一开始,超话里也不过几万人。

大家像一群蹲在小角落里偷偷发光的人,分享她的舞台、采访、路透、杂志图,也分享一些没什么人会在意的细节——

比如她某次采访里低头笑了一下。

比如她走红毯时,替身后的新人女演员扶了一把裙摆。

比如她明明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是认真把粉丝递来的信接了过去。

我们就这样,隔着屏幕,隔着人群,隔着她越来越耀眼的人生,固执又虔诚地喜欢着她。

后来,超话从几万人,变成了几十万人,直至千万人。

姐姐也从京大校花,变成了横空出世的大明星。

又从大明星,变成了内娱断层级女顶流。

而我,闻冰,外人眼里冷漠无趣的女魔头——其实一直都是她最早的粉丝。

是她第一批阵地的创建者。

也是现任【林望舒全球后援会】里,大家公认的会长。

这,是我的秘密。

无人可知,也无人可说的秘密。

我重新点开对话框。

屏幕上,是【草莓】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草莓:你自己看看吧,这下是真瞒不住了。】

下面跟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很偏,拍摄地点在民政局的登记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

每一对站在那里的人,似乎都在奔赴各自人生里最郑重且热烈的幸福。

他们牵着手,低声说话,眼里只有彼此。

而我却在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了她的背影。

是姐姐。

一定是姐姐。

真爱粉就是如此。

别说只是一个背影,就算只露出一截手腕,一片衣角,甚至一根头发丝,我都能认出她来。

工区外面依旧喧哗。

可我却忽然觉得有些耳鸣。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姐姐站在民政局登记大厅里的背影。

又看着她身旁那个男人。

那一瞬间,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晴天霹雳,是真的有声音的。

只是声音太大,大到人反而听不见。

手机又震了震,把我从那个真空般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草莓大概是见我久久没有回复,也坐不住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草莓:谈恋爱就算了。她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谈个恋爱,我没意见。】

【:虽然我觉得这男的一般,但比起内娱那些丑姐夫,我也不是不能认。】

【:我想着,只要她幸福就好。】

【:这三年,能瞒的,我们都在帮她瞒。路透压过,热搜撤过,私生图自己掏钱买下来。】

【:她平时不低调就算了,现在居然直接拉着人去民政局登记?】

【:这是要干什么?】

【:这么高调的吗?】

【:真不在乎我们这些粉丝的死活是吧?】

屏幕上的字像机关枪一样蹦出来。

一行一行,枪枪命中我的心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终于动了动手指。

【冰块:私生给你发的?】

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

【:私生现在都能跟到民政局了?】

【草莓:不是。】

【:我朋友在民政局工作,刚好撞见了,拍给我的。】

【冰块:哦。】

其实,艺人是没有什么真正的隐私可言的。

特别是像林望舒这样的断层顶流。

倒也不是每一次都是私生神通广大。

更多时候,是因为关注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多到她只要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就总会有人看见她。

喜欢她的人,讨厌她的人,想靠她换流量的人,想从她身上挖秘密的人,还有那些偶遇她喜欢她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会织成一张庞大、密集、无孔不入的网。

而粉丝,则是这张网里最矛盾的一群人。

我们一边痛恨别人窥探她,一边又不可避免地依赖这些碎片,确认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于是久而久之,这个圈子里便形成了一套近乎荒唐,却又运行高效的情报系统。

谁在机场见过她,谁在酒店门口拍到车,谁有品牌方或剧组的朋友,谁又从代拍那里买到一点真假难辨的风声。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有善意,也有恶意,但最后总会流到我这里。

因为我是【冰块】。

是【林望舒吧】的创建者。

是【林望舒超话】最早的主持人。

也是现在【林望舒全球后援会】里,大家默认的主心骨。

他们总以为我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总以为我知道更多内幕。

所以无论是抱怨也好,分享也好,求证也好,试探也好,所有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来找我。

久而久之,我似乎真的成了这个情报系统的中心。

可讽刺的是——关于她恋爱了,我是第一时间知道的,甚至比她的团队知道的还早。

而现在,她结婚了。

我这个所谓的中心,竟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我真的不想知道。

至少,不想在一个加班的早晨,在毫无准备的时候,知道这件事。

屏幕那头的草莓似乎也停了很久。

久到微信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最后,她才终于发来一句。

【草莓:所以,她真的结婚了?】

看着这行字,我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是怎样指尖发抖着敲下这几个字的。

可好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经历得太多了。

也看惯了这个圈子里太多太多的尔虞我诈、互相试探、借刀杀人和利益交换。

这些,正是成就我那些所谓“成长”的东西。

所以,当草莓第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她真正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是在确认。

确认我知不知道。

确认我会不会压。

确认我会站在哪一边。

甚至,确认我这个所谓后援会会长,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她想要的,并不是我一个确定的回复。

而我,也不能给她那个回复。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态度。

态度即答案。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先退出了对话框。

微信列表里,未读消息已经刷出了好多好多页。

有来自其他站姐的。

有来自资深老粉的。

有来自后援会其他管理员的。

也有来自朋友的。

方方面面,几乎所有能和林望舒这三个字产生一点关系的人,都在给我发消息。

内容也大同小异。

“姐姐去民政局。有人拍到了。”

“冰块,你看这个真的假的?”

“怎么办?”

附带的,不是几张民政局的偷拍,就是几个路人刚发出来的微博截图。

可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张照片。

没一张拍到那个男人的正脸。

但姐姐的侧脸,倒是被拍到了好几张。

依旧那么美。

美得摄人心魄。

哪怕照片模糊,哪怕光线混乱,哪怕背景里全是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她依旧能在人群里出尘绝艳。

嗯。

实锤了。

我们粉丝,捂不了嘴了。

其中最好看的一组,是姐姐牵着那个男人的手,在登记大厅里排队。

两个人只拍到了背影。

可不得不说,背影倒是出落得般配。

照片里,她忽然侧过身,仰着头,笑吟吟地看着身边的人。

一动不动。

虽然照片很糊。

角度还是那种低到近乎荒唐的蟑螂视角偷拍。

可她的眼睛,却是忽闪忽闪的。

闪到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刺眼。

作为一个铁血唯粉,看到这一幕,我本该愤怒,本该崩溃,本该第一时间思考公关预案、控评节奏和粉圈安抚。

可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感受到了溢出屏幕的恋爱氛围感。

也感受到了,她是真的很开心。

那一瞬间,她不像那个站在红毯上、舞台上、镜头前,被无数人仰望的断层顶流。

她只是一个正在爱里发光的漂亮女人。

是啊,她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试探”与“质问”,我都没有回复。

我只是把这些照片收集起来。

犹豫片刻后,我没有把它们发到和工作室的对接群里。

而是全部打包,转发给了彤姐。

彤姐,是姐姐的经纪人。

虽然她进入姐姐人生的时间,比我晚了很多很多年,但她的工作能力和专业水平,我一直非常认可。

这些年,姐姐能从大明星一路走到断层顶流,她功不可没。

那些人试探我的态度,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姐姐团队,试探她经纪人的态度?

彤姐竟也发来了和我刚才问草莓时几乎一样的问题。

【: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看到回复的一瞬间,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没有否认。

即是肯定。

姐姐,真的结婚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真正得到确认的这一刻,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咯噔了一下。

可回过神来,我又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彤姐也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得并不比我早多少。

毕竟这些“照片”,都是十分钟前刚刚出炉的。

这就很“林望舒”。

她这个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

外表看着清冷,像雪,像月光,像谁也触碰不到的高岭之花。

可真正喜欢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外表。

她骨子里,是截然不同的底色。

明媚,坦荡,热烈,也任性。

她可以在所有人都替她权衡利弊的时候,忽然做出一个谁也拦不住的决定。

她可以在团队替她规划路线、粉丝替她守住阵地、资本替她计算得失的时候,牵着一个男人的手,直接毅然决然走进民政局。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像一阵风。

像一场暴雨。

也像她二十岁那年,在京大百年讲堂的舞台上,临时改掉原本安全稳妥的节目单,穿着一条红裙子,唱了一首没有彩排过的歌——《一场大雨》。

那是这首歌,第一次被唱出来。

那天,全场都安静了。

老师气得脸色发青,学生会的人在后台急得团团转。

可她站在灯光下面,笑得那么漂亮。

她从来不问别人准不准。

她只问自己想不想。

所以,是啊。

这就是我喜欢了快二十年的姐姐啊!

我最勇敢的姐姐。

想到这儿,我竟然有了一瞬间的释怀。

接着,我把照片来源和目前的传播范围,尽量简洁地和彤姐说了一遍。

彤姐也沉默了很久。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许久许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我。

最后,她只发来一句。

【彤姐:先让大家尽量不要传播。】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机械地敲下回复。

【冰块:没问题,我会尽快安排粉丝控评和澄清。】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

【冰块:你们也尽快准备一下怎么澄清和解释这件事吧。】

这一次,彤姐没有再回我。

说话滴水不漏,是她一贯的风格。

可偏偏这一次,她的沉默,反而比任何回复都要清楚。

因为关于“澄清”这两个字,她没有接。

她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我们会处理”。

她只是沉默。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

还真打算直接官宣结婚吗?

疯了吧?

她疯了,还是她们团队疯了?

我们粉丝的命不是命吗?

工作还要继续,后援会会长的使命,也还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

这么多年,我的心态早就不只是普通粉丝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更像是姐姐的战友。

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只要她需要,我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前,为她战斗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也学着彤姐那样,滴水不漏地回复起了那些试探和质问。

【冰块:先不要扩散,来源不明。】

【冰块:不要搬运路透,不要给营销号送热度。】

【冰块:等官方。】

【冰块:所有站子先统一口径,不回应、不下场、不吵架。】

【冰块:先控热度,别让事情发酵。】

直到我点开后援会管理群。

群里已经炸了。

“那这个月的生日应援还搞吗?”

“已经有几个粉丝闹着要退应援款了。”

“搞吧。结婚是她的事,支持她,是我们的事。”

“搞毛搞,现在微博都瘫痪了,等微博恢复,超话里估计全是脱粉的。”

“还是搞吧,很多项目都订了,不好退。”

“说得轻松,万一她真官宣了呢?生日应援当天全网嘲,我们不是更像小丑?”

“那怎么办?撤了?姐姐今年生日不做了?”

“……”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

每个人都很慌。

每个人都在找一个主心骨。

最后,所有混乱都落在了一句话上。

“冰块呢?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茫然。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爱她太久太久了。

久到这件事早就不再像一种选择。

它成了本能,成了习惯,成了我生活里某种不可言说的信仰。

我不会停止爱她。

也不会因为她结婚,因为她爱上某个人,因为她走进自己的人生,就忽然否定我过去二十年所有的喜欢。

我会一直爱着她。

支持她。

所以,我不会离开。

可是这件事,对我来说,短期之内,确实很难消化。

与其现在就去想两周后的生日应援怎么办。想那些灯牌、地广、大屏、公益项目、联名花墙,想微博恢复以后铺天盖地的脱粉小作文和恶毒嘲讽——

我比较犹豫的是,明天在市中心的品牌活动。

我还要不要去参加?

按照过去的习惯,我当然应该去。

站位、机位、镜头、出图时间、文案口径、超话联动、广场净化。

这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更何况,明天这场活动是姐姐婚讯风波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她会不会戴戒指?

她会不会被黑粉“围攻”?

她会不会被主持人追问?

这些问题,只要想一想,我就知道自己应该去。

因为我得亲眼确认她好不好。

可是另一边,我又真的不想去。

至少现在不想。

我知道我最终会“原谅”她的任性。

就像过去很多很多次一样。

但我不想这么快就“原谅”她。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

【冰块:生日应援照常。】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继续打字。

【冰块:已经定下来的项目不要撤。想退钱的,统计名单,按流程退。不要骂人,不要阴阳怪气,不要道德绑架。】

【冰块:她结婚,是她的人生。】

【冰块:我们支持,是我们的选择。】

【冰块:这两件事,不冲突。】

发完最后一句,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可今天,注定是不得清闲的。

手机才放下不过几秒,铃声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一直没等到我回复的【草莓】,直接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这一次,她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更没有像刚才那样一连串地抱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明天的品牌活动,还去吗?”

这句话像是在问我。

也像是在问她自己。

我握着手机,看着会议室玻璃墙上映出的自己。

我说:

“不知道。”

她沉默了。

我沉默了。

许久许久。

我又问:

“那你呢?明天还去吗?”

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

她又说: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们太宠着她了。”

“也许吧。”

“可除了宠着她,还能怎么办呢。”

“是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拿她没办法。”

“嗯,挂了。”

“所以,到底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

“行,不去。”

“嘟嘟嘟嘟——”

不去就不去咯。

一次活动,不去又怎样?

确实,太宠着她了。

不能总惯着。

而后,我没有再回复群里的消息。

只是回到办公室,把相机电池一块一块充满,把镜头擦了一遍,又把可能用到的存储卡全部格式化。

就像睡前要关灯,出门前要看天气,过去写代码前要先拉一遍最新分支。

我只是顺手检查了一下设备。

只是顺手把备用电池塞进包里。

只是顺手看了一眼明天品牌活动的流程表、嘉宾动线和媒体区位置。

只是顺手把闹钟调到了早上六点半。

仅此而已。

可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挣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洗漱,换衣服,画个淡妆,拿包,出门。

动作流畅得像一套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的程序。

等我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市中心商场外。

商场外的大屏还没有亮,也还没有开门,围栏已经架了起来。

入口处,已经排了不少人。

现在是早上七点。

距离商场开门,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姐姐下午三点的品牌活动,还有整整八个小时。

来这么早,无非就是等商场一开门,第一时间冲进去,占一个绝佳的位置。

能更清楚地看见她。

能够喊一声她听到的“姐姐”。

能够让她知道,不论风风雨雨——我们,一直在。

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林望舒,大概没有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干等八个小时。

我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着。

阳光一点一点地热烈起来。

队伍也一点点变长。

不到八点,商场门口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帽子、口罩、应援袋、相机包、折叠凳。

还有许多我见过很多次,却依旧叫不上名字的熟面孔。

昨天,我们没有等到工作室的澄清。

也没有等到姐姐本人任何形式的“单身暗示”。

我们只等到了她微博感情状态的变更。

从“无”,改成了“已婚”。

就这两个字。

大半夜的,微博又瘫痪了好几次。

至于超话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那些脱粉小作文、破防发疯、回踩辱骂、阴阳怪气又会闹成什么样——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有勇气打开看。

来之前,我原本以为,今天这场活动大概不会有几个人。

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人山人海。

可没想到。

人似乎一点也不比以前少。

甚至因为这场风波,来得更早,站得更满。

果然。

我们都说不知道,说不来。

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替我们奔向她。

等待她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可因为等待的是她,所以漫长本身,也成了一种幸福。

一眨眼,十点如期而至。

商场开门了。

排队的人群像开闸的洪水,鱼贯而入。

前一秒还安静克制的人们,下一秒就一个个瞬间化身博尔特,朝着一楼中庭的活动区狂奔而去。

换作平时,我当然也在其中。

冲位置,抢机位,占栏杆,判断灯光角度和媒体区动线——这些事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还没有“原谅”她呢。

所以,我没跑。

我只是慢悠悠地跟着人群走进去。

去了二楼。

站在栏杆边,我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一楼舞台。

太近了。

近到她一抬头,也许就能看见我。

我想了想,觉得不合适。

于是继续往上走。

三楼。

还是太近。

近到我觉得自己一旦对上她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可能会很没出息地心软。

最终,我来到了四楼。

站在正对着一楼舞台的玻璃栏杆旁。

这里很高,也很远。

远到我可以看见她。

只是我刚站定,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也跑这么高啊。”

我转过头。

草莓正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相机,身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设备包。

看样子,来得比我还早。

我们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下一秒,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们很有默契。

谁也没有提这一夜微博到底瘫痪了几次。

没有提“已婚”那两个字。

也没有提昨天那些混乱、愤怒、质问和沉默。

只是像往常一样,靠在四楼的玻璃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我和草莓认识很多年了。

她比姐姐都还小好几岁,是个实打实的富家千金。

嗯,一个全职追星的富家千金。

每年花在追星上的钱,少说也有五十到一百万。

姐姐去哪儿,只要是公开活动,她几乎都会跟。

哪怕是在世界的角落。

哪怕是在荒芜的沙漠。

演唱会,机场,红毯,品牌活动,电影路演,剧组杀青,生日会,跨年舞台……

只要林望舒出现,她的镜头就一定在。

上山下海,乃至荒野求生。

一个娇气的富家千金,因为爱,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无所不能的“超人”。

草莓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

“姐姐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商场品牌活动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楼乌泱泱的人群,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忍住的埋怨。

“什么时候连品牌站台都来了?她对自己的影响力这么没数吗?”

我也低头扫了一眼楼下。

还不到十一点,一楼中庭已经人山人海。

扶梯口、栏杆边、楼梯转角,甚至连二楼、三楼能看到舞台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这,就是顶流。

她随随便便往这里一站,就足够让整座商场提前陷入失控。

我收回视线,随口道:

“是啊,前天还在巴黎,今天就连夜赶回来参加这个活动。”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前天。

巴黎。

连夜赶回国。

品牌商场活动。

昨天夜里的风波,以及那张民政局登记大厅的照片。

这些原本散落在一起的碎片,忽然在我脑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原来,她连夜赶回来。

其实,是为了他。

草莓似乎也意识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所以,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

“姐夫。”

“你别恶心我。”

“法律意义上,他确实是。”

草莓看着我,瞪得眼睛大大的。

都说“粉随蒸煮”。

草莓其实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气质清冷,平时站在人群里,总有种不太好接近的疏离感。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震惊。

我皱了皱眉。

嗯?

接受有姐夫这件事,这么震撼吗?

不至于吧?

可还没等我细想,下一秒,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从身后漫了过来。

清冷,凛冽。

像柠檬,也像柑橘。

是姐姐身上一贯的味道。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怔怔回头。

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我身后,正低头调试相机。

淡蓝色衬衫,白T打底,眉眼清俊,眼睛很大,干净,又很招人。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他。

是那个在民政局照片里,牵着姐姐的手的男人。

是那个和姐姐秘密恋爱了三年的男人。

是我刚刚嘴上说着“法律意义上”的——姐夫。

虽然昨晚闹得沸沸扬扬,可所谓“民政局照片”里,来来回回也不过就是几张背影。

没有人真正拍到他的正脸。

所以,外界并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但我和普通粉丝不同。

准确来说,我和草莓都不同。

我们站在粉圈这张情报网的最中心。

这张密不透风的网,早就汇聚了许许多多与他有关的信息。

我能凭一根头发丝认出姐姐。

如今,对于这个男人,亦然。

我:“……”

草莓:“……”

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更无法忽视的,是他身上那股过于明显的味道。

清冷,凛冽,带着一点柠檬和柑橘的尾调。

那是姐姐身上一贯的味道。

所以,他为什么会有这个味道?

是他也用了姐姐常用的沐浴露和香水?

他今天也是从姐姐的床上起来的吗?

还是不久之前,他们才刚刚拥抱过?

很久很久地拥抱过。

缠绵,亲密,不分彼此。

以至于她身上的气息,都落在了他衣领、发梢和每一寸呼吸里。

思绪混乱之际,草莓却忽然向前一步,越过我,径直走向了那个大眼仔。

大眼仔,是我们几个老粉私下给他起的外号。

草莓没有犹豫,直接开口了:

“你也是来拍林望舒的?”

大眼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草莓的相机,又看了我一眼。

他并不认识我们,更不知道我们已经认出了他。

所以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温和而又阳光。

草莓一定也认出来了。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照片,就是三年前草莓拍到的。

那天是姐姐一场电影路演结束后。

她从后台离开,避开了粉丝避开了人群,没有上保姆车。

而是悄悄坐进了地下车库角落里的一辆车。

当时灯光很暗,车窗也贴了隐私膜,草莓原本只是想拍一张下班图。

结果镜头拉近以后,拍到的却不是姐姐闭目养神,也不是姐姐低头看手机。

而是她和这个男人坐在车里接吻。

吻得很深,也很热烈。

很久很久。

更要命的是——

还是我姐的手,先伸进了人家衣服里。

虽然我非常非常不想回忆这个细节。

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此刻,草莓却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理直气壮地继续问道:

“你是代拍?”

大眼仔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啊,我喜欢林望舒。”

草莓:“……”

我:“……”

很好。

一句话,直接把我们两个干沉默了。

怎么理解这个“喜欢”都可以。

草莓不愧是混迹线下多年的社牛站姐。

短暂沉默之后,她很快又找回了战斗状态。

“那你也是林望舒的粉丝吗?”

大眼仔点了点头:

“当然,我喜欢她很久了。”

“……是吗?那我来线下还是第一次见你。”

说完,她又像是怕自己太咄咄逼人,心虚地补了一句:

“毕竟男粉确实很少。”

大眼仔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他脾气似乎很好,甚至还很认真地解释:

“平时我工作也很忙,所以她的活动不一定能来参加。”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大眼仔低头调了一下相机参数,唇角轻轻弯了弯。

“因为想见她呀。”

他又说:

“超想见她的。”

闻着他身上那股属于姐姐的味道,再听他这样回答。

草莓:“……”

我:“……”

今儿,如果换作一个真正的普通路人粉丝,话题到这里其实也就差不多了。

可问题是——

他不是普通粉丝。

他是真姐夫。

而草莓显然也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像是忽然“戏精上身”,视线轻飘飘地往下一扫,落在了大眼仔的无名指上。

那里,已经戴上了一枚简单的男士戒指。

草莓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忽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你老婆知道你喜欢女明星吗?”

大眼仔显然没想到这位小妹妹的思维跨度这么大,愣了一秒,随后笑着说:

“当然知道。”

“哦。”

“她也很喜欢林望舒啊。”

合理。

我姐确实超自恋的。

草莓的嘴角抽了一下,语气酸得几乎能拧出柠檬汁。

“那你怎么不带你老婆来追星?”

大眼仔调试着相机,眼睛盯着取景框,没有抬头:

“她也来了,不过要晚点。估计待会儿只能在一楼。”

可不是只能在一楼嘛!

毕竟她一会儿要站的,就是一楼中庭的舞台。

草莓显然也被这话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强行接上戏,继续一脸认真地说:

“那你老婆在一楼,可拍不到什么好看的照片了,好位置都没了。”

大眼仔想了想,竟然还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老婆给我下了KPI。今天要拍满一千张她的美照。”

草莓:“……”

我:“……”

中文的博大精深,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感觉,哪怕把我丢去叙利亚上战场,估计都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草莓似乎也是如此。

所以问完这个问题以后,她也闭上了嘴,默默退了回来。

只是而后的时间里,他身上那股属于姐姐的味道,就像某种无法忽视的磁场,吸引着我和草莓时不时同他说上几句。

起初,我们只是试探。

后来,慢慢变成了聊天。

他很健谈,也很随和。

更重要的是,关于姐姐,他好像无所不知。

并不是身为恋人的那种无所不知。

而是身为粉丝的那种无所不知。

以我这个【林望舒吧】创建者、【林望舒超话】主持人、现任【林望舒全球后援会】会长的标准来看,他对姐姐的了解,竟然也算得上相当扎实。

草莓随口问他:

“你最喜欢她哪个舞台?”

他想都没想:

“京大百年讲堂那版《一场大雨》。”

我手指一顿。

草莓也抬起头看他。

他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对我们这种老粉的杀伤力,还很认真地补充:

“虽然那时候没有正式录制版本,网上流传的视频也很糊,收音很差,但我觉得那是她最自由的一次舞台。”

“她那天不是在表演。”

“她是真的开心。”

我:“……”

草莓:“……”

这话就很难接,因为他真的和我们这些真爱老粉,共鸣了。

而共鸣这种东西,在粉圈里很可怕。

它会让你在某一瞬间,忘记对方的身份,只觉得——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地爱她,理解她。

总之,话题越来越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愉快。

我忽然发现,我可能找不到一个足够理直气壮讨厌他的理由。

甚至看着看着,我竟然把这大眼仔看顺眼了。

妈的,离谱!

好在就在这时,一楼忽然传来一阵几乎要掀翻整座商场的尖叫。

原本还靠在栏杆边低声聊天的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同时击中,瞬间全部站直了身体。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一楼中庭入口的方向。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就拿起相机,调整焦距向着下方扫去。

草莓已经下意识把相机端了起来。

大眼仔也停下了说话,握紧相机,目光落向楼下。

“林望舒来了!”

“啊啊啊——”

她从人群尽头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商场像是忽然被谁点亮了。

灯光落下。

尖叫声涌起。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所有围栏边都挤满了人。

层层叠叠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向她奔去。

她就站在那片潮水中央。

从容,优雅。

过分美丽!

姐姐今天穿了一条Dior的高定白色长裙。

长发披在肩后,耳边垂着细细的珍珠耳坠。

裙身是极轻的白色面料,近看才能瞧见隐约浮动的老花暗纹,克制、精致。

裙摆随着她走动时轻轻晃开,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清冷矜贵。

她一出现,空气里所有浮躁、喧闹、猜疑、愤怒和委屈,仿佛都被她身上那种明媚又坦荡的气场压了下去。

她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整座商场的尖叫声几乎炸开。

“林望舒!”

“姐姐!”

“林望舒!看这里!”

“姐姐我爱你!”

无数欢呼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我却在那一片声浪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明明还在生她的气。

可此刻,她真的站在灯光下,站在我的视线里,站在人山人海的爱意中央。

我忽然又觉得,什么都可以算了。

她看起来很好。

没有被昨晚那场天崩地裂的舆论压垮。

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更从容,更自信。

她站在舞台中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朝楼上楼下的粉丝轻轻鞠了一躬。

现场的尖叫声更大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一句惯常的“大家好,我是林望舒”时,她握着话筒,抬起头,眼睛很亮。

她说:

“对不起,让大家等很久了。”

声音一出来,我的鼻尖忽然一酸。

她继续说:

“今天人好多啊。”

现场有人喊:

“因为想见你!”

她听见了,笑得更弯了一点。

“我也很想见你们。”

一瞬间,四周又炸了。

草莓在我旁边疯狂按快门。

快门声密得像雨。

而我却迟迟没有举起相机。

我只是低头看着取景框里的她。

看着她站在那里。

看着她笑。

看着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在经历了一整夜的风暴之后,依旧这么漂亮、这么优雅。

林望舒,依旧是林望舒。

长焦镜头从四楼一路压到一楼舞台。

这个角度其实并不算好。

太高了,太俯了。

稍微控制不好,就容易把人拍得失真。

可就在我迟疑着要不要调整机位的时候,取景框里的她,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四层楼的距离,隔着一枚小小的取景框。

她一动不动地,对上了我的镜头。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住。

她看着我。

不。

至少在取景框里,她像是在看着我。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很亮很明媚,仿佛盛着星光,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一双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在胸前很轻很轻地挥了挥。

我凭本能快速按下快门。

——神图有了!

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草莓在旁边连连倒吸冷气。

“我靠……美死我了!”

她压着声音,几乎失语。

是的,我们都被电到了!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什么粉丝的命不命的。

都见鬼去吧!

朕和舒妃何时有过间隙?

我他妈要爱林望舒亿万年!一整个宇宙!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时不时便能在取景框里和她对视。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起眼,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有时候是笑。

有时候只是很轻地眨一下眼。

有时候甚至像是忍不住,唇角弯得更深一点。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大明星多年营业练出来的本能。

她太知道镜头在哪里。

太知道如何回应粉丝。

也太知道,怎样一个抬眼,就能让无数人溃不成军。

后来我才发现,她每一次抬眼,落点都比我的镜头偏了一点。

很轻的一点。

轻到如果不是我太熟悉她,根本察觉不到。

我顺着那个方向偏过头。

然后,看见了大眼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放下了相机。

那只戴着婚戒的手高高举起,正朝着一楼舞台的方向努力挥着。

他的动作其实有点傻。

在人群里,在一堆举着手机和相机的人中间,一个成年男人这么认真地挥手,甚至显得有些幼稚。

可他的眼睛很亮。

很亮很亮。

和姐姐一样亮。

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刚才那不是星光。

也不是对粉丝的营业。

那,是爱意。

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们彼此。

姐姐站在一楼舞台上。

四周是尖叫,是掌声,是镜头,是无数喊着她名字的人。

可她抬起头时,看的不是所有人。

她在找他。

而他站在四楼人群里,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粉丝,努力举着手,只为让她看见自己。

一句话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脑海——

“拥挤的人潮之中,我只看得见你。”

又或者是——

“在所有人声鼎沸的欢喜里,我只看向他眼底。”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大百年讲堂的舞台上,她穿着红裙子,唱那首《一场大雨》。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如今,她也一样。

她在千万人面前,明目张胆地、近乎任性地,爱着一个人。

这就是林望舒。

这么多年,我喜欢的,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我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相机屏幕里定格下来的那张照片。

嗯,她是幸福的。

那,我就放心了。

我正看得出神,却听见身边的大眼仔傻乎乎地嘟囔了一句:

“她今天真好看。”

我皱了皱眉,本能道:

“她哪天不好看?”

大眼仔依旧傻笑:

“也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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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校花真是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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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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