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入世》辞寺赴清池,空观待新人
我守的无岩寺,打从我去的时候就是座空庙,没有老和尚,没有别的出家人,连个常住的居士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我一个人。
一守就是快三年。
平日里静得吓人,除了风吹树叶、鸟叫虫鸣,就剩我自己的呼吸声。香客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偶尔山下居士上来送点米面油盐,放下东西坐不了半小时就下山,庙里头转眼又只剩我一个。
我本来也不是爱热闹的人,就图这地方偏、人少、是非少,每天扫扫殿、理理香灰、夜里打坐练气,日子慢是慢,可心里踏实。
可架不住后来糟心事一点点多起来。
先是山下那个王队长,隔三岔五往山上跑,名义上是查山林防火、看庙宇安全,实际上就是变着法子要东西。今天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要两把“开过香”的桃木枝;明天说村里有人受惊吓,要半袋香灰回去“压一压”;后来干脆明里暗里提,说我占着这么大一座庙,多少得“表示表示”,不然他不好跟上面交代。
我一身清净,啥也没有,更不惯他这毛病,每次都客客气气给挡回去。他脸上就挂不住,动不动甩脸子,说我这庙不合规、没登记,早晚找人过来封门。
我懒得跟他置气,可心里总归不舒服。
再后来,逢着庙里办个简单的祈福小活动,几个居士上来帮忙,人不多,可心眼不少。有人爱指手画脚,有人爱背后嘀咕,有人觉得我管得严,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慢慢就分成两拨,互相看不顺眼。
本来就一座空庙,我图的就是清净,现在倒好,小事不断、闲话不停,待着越来越心烦。
也就在这时候,清水池道观那边托人带了话,说他们那也是座空观,没道士、没出家人,就几个老居士勉强看着,实在撑不住,听说我一个人守无岩寺守得稳当,人实在、不挑地方,诚心诚意请我过去搭把手,一起打理道观。
我一听,正合心意。
无岩寺我走了,就彻底空了,没人守了,可缘分到了,也没法子。我守了它三年,该做的都做了,屋漏了自己补、路塌了自己修、香断了自己续,没亏心、没偷懒,缘尽了,就该走。
走的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天刚蒙蒙亮,山里头还飘着雾,我背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粗布包袱——里面就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套磨得发亮的银针、几本翻卷边的旧经书,别的啥也没带。
无岩寺的木门我轻轻合上,没弄出一点声响。
没回头。
走了就是走了,这座庙从此空着,是荒是塌,都是它的命,我尽过心,就不留恋。
顺着下山的泥路往下走,露水把裤脚打湿,凉冰冰贴在腿上,我也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慢慢调息,把这三年的杂事、烦心事、糟心事,一点点从心里清出去。
走了快两个时辰,太阳出来,雾散得差不多了,刚到山脚下的岔路口,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那儿等着,穿着素色居士服,一看就是清水池来的人。
走前面的是个黑脸膛的大叔,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见我过来,立马迎上来,笑得实在:“你就是林居士吧?可算把你等着了!我们是清水池道观的,姓张,他姓李,天不亮就在这儿等你了!”
旁边年轻点的也跟着拱手:“林居士,一路辛苦。”
我停下脚步,平平淡淡回了一礼:“劳烦两位久等,我是林墨。”
张大叔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能把你请来,比啥都强!我们那观里实在没法看,就几个老人,实在撑不住,早就听说你一个人守庙踏实,心也稳,大伙儿都盼着你去。”
我点点头,没多说废话。
之前托人传话的时候,我就问清楚了,清水池也是座空观,没有道士,没有住持,就附近六位老居士轮流上来照看,跟无岩寺一样,偏、穷、破,可胜在清净,正合我意。
“既然是诚心相邀,那我就跟你们走一趟,往后叨扰了。”
两人一听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当场就乐了,领着我往路边走,不远处停着一辆破面包车,浑身泥点,玻璃都花了,一看就有些年头。
开车的是个老头,话不多,见我们上来,打火就往山里开。
山路坑坑洼洼,一路颠得人骨头都疼,发动机嗡嗡响,车里也没什么闲话。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心里越来越静——离开无岩寺那堆是非,换个地方从头来,挺好。
晃了一个多时辰,车子终于停了。
“林居士,到了,前面就是清水池道观。”
我下车一看,确实是座古道观,坐落在山坳里,背靠大山,前面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农田。土坯墙掉皮,黑瓦破了好几处,木头院门漆都光了,推开门“吱呀”一声,听得人耳朵发涩。
院里早就站着几个人,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年长的老太太都七十多了,拄着拐杖,见我进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真心实意的笑。
“这就是林居士吧?快进来快进来,可把你盼来了!”
“一路走累了吧?先歇会儿,我们给你烧了热水。”
我对着众人拱拱手:“多谢诸位相邀,往后一起搭伙过日子,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才要谢谢你,肯来我们这破地方。”一个老爷子叹着气说,手里那把扫帚毛都掉光了,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
我跟着他们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
这道观比无岩寺大,有主殿、两个偏殿、几间厢房、一间斋堂,可就是太破太荒。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路面全是泥,主殿供桌上一层灰,香炉香灰都满出来了,厢房窗户纸破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响,一眼望去,就是座没人正经打理的空观。
“林居士,你也看见了,我们几个老胳膊老腿,重活干不动,屋漏了只能拿盆接,草拔了没几天又长,实在撑不起来。”张大叔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敢麻烦你。”
我淡淡一笑:“没事,地方是人收拾的,慢慢干,总能收拾出来。我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干活的。”
说着,他们把我领到最边上一间厢房——说是特意给我收拾的。
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的木桌、一条长凳,床上铺着薄褥子,墙角还有蜘蛛网,可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至少干净、挡风。
我把包袱往床上一放,就算安顿下来了。
无岩寺我一个人能守,清水池这么多人,再难也难不到哪儿去。
歇了没一会儿,老太太就喊我去斋堂吃饭。
桌上就几样素菜:炒青菜、煮土豆、一盘咸菜,饭是糙米饭,有点硬,可管饱。几个老人都陪着我,吃饭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这点我特别满意。
张大叔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山里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己种的,你别嫌弃。”
“不嫌弃,我吃惯素,不挑。”我实话实说。
吃完饭,我没歇着,拎起那把破扫帚就开始扫院子。
几个老人见状,也赶紧跟着过来帮忙,我说你们年纪大,歇着就行,我体力好。他们不肯,说我一路奔波累了,该我休息。推让几句,最后干脆一起干——我扫主路、拔大草,他们捡石子、理边角,一边干一边聊,我也慢慢把这观里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这道观原先有道士,老道长走了以后,小道士们各奔东西,一晃十来年,就剩这六位居士,信了一辈子,不忍心看道观彻底荒了,才自发轮流上山照看,平时连个香客都少见,逢年过节才有村里人上来上柱香。
没钱、没物资、没劳力,就剩一片诚心。
他们说,之前也想找个人来主事,可要么嫌这偏、嫌这穷,要么来了就想捞点好处,没一个能长久。后来听说我在无岩寺一个人守三年,不图名、不图利、不惹事,才托人辗转找到我,就想求个实在人,把这观撑起来。
我听着心里挺感慨。
都是普通人,就想守一方清净,求个心里安稳,不容易。
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糊弄,能多做一点是一点,能收拾好一点是好一点,也算对得起他们这份信任。
一下午干下来,院子主路扫出来了,大半杂草清干净了,看着立马清爽不少,不再是刚来那副荒荒凉凉的样子。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收拾出来的院子,心里挺舒坦。
比我刚进门的时候,强十倍。
晚上,几个老人都没下山,说要陪我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村里。
斋堂生了一堆火,烧了热水,大家围着火堆坐着,聊道观以前的事,聊山里的野物,聊山下村里的家常。我话少,大多时候就听着,偶尔应一声。
聊着聊着,我就想起一个人。
静玄师太。
之前在西边山里见过,她一个尼姑,守着一座更小的破庵,就她一个人,人干练、懂规矩、做事麻利,不偷懒、不搬弄是非,就是那庵实在太小太破,她一个人撑得难。
我跟她聊过,她也想找个稍微像样点的地方修行,就是没合适的去处。
眼下清水池这情况,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这几位老人干不动重活,也没人牵头立规矩,再像无岩寺那样,回头居士一多,又要拉帮结派、闹小矛盾。
要是把静玄师太请来,跟我一起打理,那就合适了。
她懂仪轨、能主事,可以帮着定规矩、管日常、带居士;我就干重活——修屋、补路、整理外围、出力气。我俩一内一外,一稳一实干,这道观才能真正撑起来,不至于乱糟糟。
我把这想法一说出口,几个老人眼睛当场就亮了。
“静玄师太?是不是西边山坳那个小庵的师傅?我见过!人特别利索,说话做事都在理!”
“对啊!要是能把她请来,我们这观里就有规矩了!再也不会乱七八糟了!”
“林居士,你跟她熟不熟?能不能请得来?她肯来,我们道观就真有指望了!”
我点点头:“我跟她见过几面,说得上话,她人正派,也想找个安稳地方修行。我明天一早,亲自去她那小庵一趟,诚心请她过来,应该没问题。”
老人们一听,当场就高兴得不行,你一言我一语,说要凑点鸡蛋、带点干粮,跟我一起去,显得有诚意。
我拦了下来:“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人多反而拘谨。我跟她好好说,把这边情况讲明白,诚心请她过来一起修行、一起打理,她会愿意的。”
那天晚上,火塘里的火一直烧着,大家聊到很晚,脸上都带着盼头。
对他们来说,我来了,就像道观有了主心骨;要是再把静玄师太请来,那就是真的有模有样,不再是一座没人管的空观。
对我来说,离开无岩寺那座空庙、那些是非,到清水池重新开始,有一帮实在老人,有一起做事的人,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也不用再应付山下那些无理取闹的人,日子总算有了点正经盼头。
我心里很清楚。
这一趟过来,不是随便找个地方落脚混日子。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静玄师太请过来;第二件事,是把观里收拾规整;第三件事,是把这周边的路修一修——不管是居士上山,还是村民下地,都太难走了。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有没有矛盾、有没有是非,我暂时不想多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把人心稳住,把地方收拾干净,比啥都强。
夜深以后,老人们都回厢房睡了,院里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一片平静。
无岩寺已经空了,从此再没人守,那是它的命。
而我,从一座空庙,走到另一座空观,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在清水池踏踏实实过下去。
能修一条好路,能整理一座好观,能和实在人一起修行,不勾心斗角、不蝇营狗苟,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入世修行里,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