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唐刹古佛,清净初临后患生
辞别清水池道观那一地没完没了的人心纷争,我顺着山间平缓古道一路下行,心里积压许久的浮躁与疲惫,正在一点点被山野清风尽数吹散。此前在清水池耗费无数心血、倾尽所有积蓄铺路修院,本以为真心向善、踏实做事便能换来道场和睦、人心纯粹,到头来却抵不过人的嫉妒执念、私欲贪念,好好的清净道场被硬生生撕裂派系、搅得乌烟瘴气。我早已厌倦了勾心斗角、厌倦了站队纷争、厌倦了当面和善背后算计的俗世人心,此番离去,一身包袱极简,一心只求一方真正安稳纯粹、无争无扰的修行之地,安安静静守本心、修己身。
此前山路偶遇的两位本村居士,诚恳相邀我前往山下的因明寺挂单暂住,彼时我未曾多想,只随缘应下。我本以为这只是山野间一座寻常小庙,寥寥香火、寥寥人影,适合避世清修,却万万没有想到,行至山脚村庄边缘,抬眼望见全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为之动容。
因明寺并不藏于深山险峰,而是稳稳坐落于山村外侧的开阔平地之上,地势方正平稳、气场厚重端庄,背靠缓坡青山,面朝千里平野,左右田畴环绕、村落相依,不偏不倚、大气端正。整座寺院是纯正唐代古刹风格,距今已有千余年岁月沉淀,绝非清水池那种后世修缮的小道观可以比拟。唐风建筑最是恢弘质朴、雄浑大气,没有后世庙宇的精巧浮华,只剩千年风霜打磨后的沉稳庄严,飞檐翘角平缓舒展,梁柱粗壮敦实,红墙厚重古朴,青瓦层层叠叠铺展千里院落,一眼望去,殿宇连绵、庭院纵深、层层递进,规模浩大得超乎想象。
山门巍峨高耸,石制匾额历经千年风雨,字迹虽已微微斑驳,依旧能清晰看见“因明寺”三个古朴大字,笔力雄浑、唐风浓郁。山门两侧立着两尊唐代石狮,线条简练粗犷,神态肃穆庄严,没有后世雕塑的繁复花哨,尽显盛唐古刹的雍容气度。跨过山门,内里更是别有天地,一进进院落顺着中轴线整齐排布,天王殿、主佛殿、偏殿、回廊、禅房、寮舍、斋堂、藏经阁一应俱全,廊道迂回、院落规整,占地极广,足足数十亩的规制,是实打实的千年古大道场。
整座寺院最核心、最珍贵的,是主殿之内留存至今的唐代原塑千手观音圣像,以及环绕大殿四周的八十四尊唐代古佛造像。千手观音法相庄严慈悲,体态丰盈端庄,是最正宗的盛唐造像风格,千手舒展、层层有序,每一只手掌都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历经千年岁月依旧完好如初,金身虽褪,法相不衰,端坐莲台之上,自带无尽肃穆祥和的气场。大殿四壁依序排列八十四尊古佛,造像高矮有序、神态各异,或闭目禅定、或抬手说法、或垂眸渡世,全部为唐代原雕原塑,刀法古朴、气韵厚重,每一尊都承载着千年道场的香火底蕴。
千余年世事更迭、战乱风霜,无数古寺古刹尽数损毁坍塌,唯独这座因明寺安稳留存,唐佛、唐殿、唐制原汁原味完整保留,这般底蕴,在方圆百里之内,再无第二座。
两位引路居士一路轻声跟我细说缘由,我才知晓其中根源。因明寺鼎盛于盛唐,彼时僧团数百、香火冲天,是远近闻名的弘法大道场。后世朝代更迭、战乱四起,山中诸多道场尽数被毁,唯独这座平地古寺,因地处村民聚居之地,世代被当地百姓自发护持,无人毁坏、无人侵扰,一代代村民守庙护佛,才保下了这完整的唐风古建与百尊古佛。
只是岁月无情、世事变迁,近数十年来,寺中最后的几位老僧次第圆寂,外出云游的僧人再也没有归来,偌大一座千年唐刹,慢慢人去楼空、僧团散尽。到如今,整座恢弘古寺,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就只剩下一位年迈的老居士独自驻守。
没有僧人主持,没有常住修行者,没有固定居士团体,更没有任何派系、没有纷争、没有拉扯对立。偌大空荡古寺,千佛相伴、庭院千重,终日只有一位老人、一炷清香、一树清风,清净得极致,也落寞得极致。
穿过层层回廊院落,走到最深处的禅院,我终于见到了这座千年古寺唯一的守庙人。
老人年近七旬,须发尽白、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干净发白的素色布衣,身形虽有些佝偻,却腰背挺直、眼神澄澈,自带常年伴佛独居的淡然静定。他便是独自守了这座唐刹整整十八年的陈老居士。十八年光阴,他独自一人守千佛、扫万院、燃晨香、伴暮钟,日日清扫偌大寺院、日日供奉千年古佛,守着空荡荡的盛唐古刹,从无懈怠、从无间断。
听见脚步声,陈老居士缓缓转身,目光温和淡然,没有丝毫诧异,也没有刻意的热切,只是平和地望向我们。两位引路居士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轻声告知老人,已经将我请到寺中。
陈老居士缓步上前,双手合十,语态温厚沧桑,带着多年独居古寺的沉静:“林居士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即刻躬身回礼,态度谦和恭敬:“老居士守刹多年,日夜辛劳,晚辈冒昧前来叨扰,还望海涵。”
陈老居士轻轻摇头,眉眼间露出一丝难得的暖意,缓缓开口道出多年苦衷。
“这座因明寺,千年唐佛、千年古殿,是祖辈传下来的根基,也是一方百姓的念想。盛世之时香火鼎盛、僧众云集,何等繁华。可自僧团散尽之后,偌大寺院,便只剩我一人独守。”
“寺院太大、院落太多、殿堂太广,十八年来,我一人清扫、一人上香、一人护佛、一人打理全部杂务。年轻时尚可勉强支撑,如今年岁渐长,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腰腿僵硬、气力不足,偌大一座古寺,我早已打理不过来。无数回廊角落、偏殿庭院、屋檐杂草、尘土蛛网,我顾此失彼,日日看着古殿蒙尘、唐佛落灰,心里愧疚万分,却实在有心无力。”
“附近村落的居士村民,都知晓我守庙不易,也知晓你为人坦荡、做事踏实、不贪名利、一心向善,在清水池修路修院、以德服人、以善立身,从不参与人心纷争。众人再三恳请,托人山路等候,邀你前来暂住,不求你弘法扬名、不求你兴旺香火,只求你留下来,陪我一同守住这座千年唐刹,护住这满堂唐代古佛,让千年道场不再蒙尘,仅此而已。”
听完老人一番肺腑之言,看着眼前恢弘空荡、清净无争的千年古寺,我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
对比之前的清水池道观,这里有着天壤之别。清水池规模狭小、人心拥挤、私欲丛生、纷争不断,人人逐名逐利、互相猜忌算计;而此刻的因明寺,地广院阔、佛相庄严、气场清净,此刻没有任何外人纷扰、没有任何居士扎堆、没有任何派系对立、没有半点是非口舌。整座道场干净纯粹、安宁祥和,只有千年古佛、悠悠香火、清风庭院,还有一位心性纯粹、守佛护道十八年的老居士。
这里没有权力可争、没有风头可抢、没有名利可图、没有嫉妒可生,偌大古寺空空荡荡,除却佛韵清风,再无外物牵绊。我一路厌倦纷争、疲惫人心,恰好在此处寻得归宿,既可以帮年迈老人分担辛劳、护住千年古刹文脉,又可以独处清修、稳固本心、远离俗世烦扰,一举两得。
我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和笃定,郑重应下:“老居士放心,晚辈今日留下,往后这座因明寺的清扫打理、供佛香火、庭院杂务,我尽数担下。您年岁已高,无需再过度操劳,只管安心礼佛静养,我定会护住古殿清净,护住唐佛庄严,不负千年道场,不负您十八年坚守。”
陈老居士闻言,浑浊的眼眸瞬间亮起暖意,多年压在心头的重担仿佛瞬间卸下,连连颔首道谢,脸上是久未展露的轻松与宽慰。
两位引路的本村居士也纷纷面露喜色,再三道谢之后便悄然离去,不打扰寺院清净,只留下我与陈老居士二人,驻守这座偌大的千年唐刹。
随后,陈老居士带着我遍览整座因明寺,细细为我讲述每一座殿堂的渊源、每一尊古佛的来历。
主殿大雄宝殿最为恢弘,高阔端正、梁柱皆是千年原木,唐风架构一丝不苟,殿中央巨型莲台之上,唐代千手观音圣像巍峨庄严,千手千眼、慈悲万千,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法相圆满。大殿四周墙壁嵌砌佛台,整整八十四尊唐代古佛整齐排布,大小匀称、次第井然,每一尊都是盛唐皇家造像工艺,神韵十足、古朴厚重,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身处殿中,自然而然心生敬畏、杂念尽消。
除了主殿,两侧还有文殊殿、普贤殿、护法殿三座偏殿,同样是完整唐代建筑风格,殿内造像、梁柱雕花、门窗规制,全数保留盛唐原貌。院落之间回廊相连、曲径通幽,数十间禅房寮舍整齐排布,干净干爽、采光通透,斋堂、库房、水房一应俱全,设施完善规整。
后院更是开阔幽静,有古柏老槐、青石古坪、百年古井,井水清冽甘甜,滋养整座寺院千年岁月。整片道场空旷寂寥、一尘不染,没有喧嚣、没有人声、没有纷扰,只有风吹檐铃的清脆声响,和早晚不绝的淡淡檀香。
我选了一间最僻静、最靠内院的禅房暂住,房间朴素干净,一桌一床一椅,无任何多余陈设,恰好贴合我清简修行的本心。放下随身唯一的粗布包袱,几件衣物、几本经书、一套银针,便是我全部身家,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安顿妥当,我便即刻动手,开始打理这座偌大的千年古寺。
此前十八年老人独守寺院,终究体力有限,只能勉强维持主殿香火和庭院大致整洁,无数边角缝隙、回廊深处、偏殿角落,早已积满薄尘蛛网,墙边檐下也生出不少杂草藤蔓。我体力充沛、手脚麻利,不急不躁、循序渐进,从主殿开始细细打理。
我先取净布清水,小心翼翼擦拭千手观音莲台、佛身底座,轻轻拂去八十四尊古佛表面的薄尘,动作轻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损伤。千年古佛历经岁月脆弱珍贵,我耐心细致、细细擦拭,一点点还原唐佛庄严。擦拭完殿堂佛相,我又清扫大殿地面、规整供桌香案、更换供果净水、点燃清香,让整座主殿瞬间焕然一新、禅意盎然。
随后我逐一打理三座偏殿,清扫尘埃、清理蛛网、规整杂物,将常年疏于打理的偏殿尽数收拾干净。紧接着便是层层回廊、万千庭院、边角巷道,我手持扫帚抹布,一步一处、一寸一清,扫尽落叶尘土、拔除墙边杂草、清理藤蔓枯枝,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陈老居士静静站在庭院之中,看着我踏实勤恳、任劳任怨、做事细致周全,不偷懒、不浮躁、不求夸赞,只是默默做事、诚心护佛,眼底满是欣慰与安心。他多年独守空寺,孤独寂寥无人分担,今日终于有人相伴相守,偌大千年古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清冷道场。
整整一日忙碌,我将整座因明寺的主殿、偏殿、回廊、庭院、禅房尽数规整清扫完毕。原本略带沉寂落寞的千年唐刹,彻底焕然一新,殿宇清亮、佛相庄严、庭院整洁、草木规整,处处透着盛唐古刹本该有的清净肃穆、恢弘大气。
往后几日,我彻底扎根因明寺,过上了极致清净、简单纯粹的修行日子。
每日天尚未亮,我便起身早起,先清扫全院、再入殿礼佛、点燃晨香、更换净水供品,打理寺院所有杂务。日出之后,打理完一切俗事,我便静坐禅房诵经悟道、静心修心,或是在古柏之下静坐调息,体悟山野禅意、佛道本心。日暮时分,清扫当日落叶残尘,燃上暮香,伴佛安度长夜。
陈老居士见我勤勉靠谱、心性纯粹,彻底放下了所有操劳,每日只是静静礼佛、读读经文、晒晒太阳,安享清净晚年。两人朝夕相伴、言语温和、相处淡然,不争不吵、不议是非、不生杂念,一座古寺、两代修行人、满堂千年古佛,日子平淡安稳、岁月静好无争。
此时的因明寺,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方净土。
没有常驻居士、没有外来杂人、没有香客喧闹、没有人情往来,整片道场干干净净、空空静静,除却佛韵清风,再无一丝俗世烟火的浮躁戾气。我彻底抛却了清水池的所有纷争、所有猜忌、所有人心凉薄,每日与古佛为伴、与清风为伍、与本心相守,道心日渐安稳澄澈,所有郁结疲惫尽数消散。
可我心里清楚,这般极致的清净,只会是暂时的安稳。
这座千年唐刹底蕴太深厚、气场太庄严、古佛香火太灵验,坐落村落之旁、平地开阔之处,交通便利、极易被人知晓。此前数十年衰败冷清,是因为无人牵头、无人打理、无人坐镇,如今我重整寺院、清扫殿堂、规整香火,让千年古刹重焕生机,用不了多久,必然会吸引周边村落、十里八乡的居士香客前来上香礼佛。
人一旦多了,人心就杂了。
人心一杂,杂念、私欲、攀比、执念、纷争,便会随之而来。
我心里看得通透,也早已预判了日后的走势。
此刻的因明寺,空寂无人、无争无扰、无派无系,是绝对的清净道场。可等到日后香客云集、居士常驻、来人渐多,便会慢慢滋生各种各样的人心欲望。有人想来此修行求福,有人想借古寺积攒功德,有人想在众人之中博取敬重,有人想掌控寺院香火事务、占据话语权。
久而久之,原本纯粹向善的众人,会因为理念不同、分工不同、执念不同、所求不同,慢慢聚拢抱团、暗自较劲、彼此猜忌。原本无派无系、一团和气的清净古寺,终究会一步步生出派系、生出对立、生出纷争、生出隔阂。
就像世间所有的修行道场一般,起初皆是本心向善、清净纯粹,最后皆因人欲滋生、执念难消,慢慢走向纷乱内斗。
这是人性常态,也是道场常态,避不开、逃不过、强求不得。
我提前看透了这一切,却并无半分畏惧、也无半分抵触。
历经清水池一役,我早已看透人心百态、看淡俗世纷争、稳固自身道心。我此番驻守因明寺,从不是为了永久独享清净,而是为了历练本心、随缘渡事、守佛护道。
如今寺院初静、人心初纯,我便安心守寺、静心修行、护住这份难得的祥和。
他日若是来人渐多、人心渐杂、派系渐生、纷争渐起,我亦能坦然面对、从容处置。
我不求改变人性、不求度化所有人执念、不求道场永远清净。
我只求自身本心不移、道心不乱、处事公允、不偏不倚、不站队、不结私、不逐名利。任凭日后寺院如何热闹、人心如何变幻、派系如何滋生,我自守唐佛庄严、守道场根基、守自身纯粹,于喧嚣中守清净、于纷乱中守本心、于人欲中守纯粹。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遍整座唐代古刹,金辉落在千手观音佛身之上,落在八十四尊古佛脸庞之上,整座寺院佛光温润、禅意悠悠、静谧庄严。
我独立庭院古柏之下,看檐铃轻晃、看炊烟袅袅、看古佛安然。
过往是非皆成云烟,前路纷扰早已看透。
千年唐刹立平地,满堂古佛渡浮生。
从此,我于这座起于盛唐、历经千年、初时清净、日后必将再起风云的因明古寺,静静修行、默默守候、随缘而安、本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