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庙前影
辰时三刻,陆青背着竹篓出了客栈。
竹篓里放着那柄镰刀,刀口朝下,上面盖着几件旧衣裳——像是真要下地干活的模样。老板娘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抬头招呼一声:“陆先生早啊,今日收麦草去?”
“是,”陆青笑笑,“西头张伯家田里的春麦该收了,说好去帮两天忙。”
“那可辛苦,”老板娘点头,目光扫过他的竹篓,“午饭带了吗?要不我让厨房给您包两张饼?”
“带了带了,”陆青拍拍腰间的小布包,“昨晚剩的馒头,够吃。”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向楼梯。二楼那间房的门依旧紧闭,但窗缝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很轻,快得像是错觉。陆青不动声色,朝老板娘点点头,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街市正热闹。
老王今日的炊饼车停在客栈斜对面,刚出笼的蒸汽白花花地腾起来,笼盖掀开的“哐当”声格外响。陆青经过时,老王正用油布擦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动作很慢,擦得极仔细,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甲缝都拭过一遍——这是长期接触火药或某些粉末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怕留下痕迹。
“陆先生早,”老王抬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来块饼?刚出炉的。”
“吃过了,”陆青摆手,“您忙。”
他继续往前走。货郎刘的担子今日摆在布庄门口,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但陆青注意到,那担子一侧挂着的拨浪鼓不见了——昨日还在。更夫陈从巷子深处晃出来,打着哈欠,眼袋浮肿,像是整夜未眠。两人擦肩时,陆青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烟味,不是寻常烟叶,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线香。
整条街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
陆青脚步未停,穿过主街,拐进通往镇西的巷子。巷子窄,两侧墙壁高耸,晨光只能漏进来窄窄一线。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脚步声在巷壁间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
前方巷口,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像是普通力夫,但站姿笔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那是长年站桩才有的根基。高的那个手里拎着麻绳,矮的抱着胳膊,眼神像钩子一样钉在陆青身上。
“这位先生,”高的开口,声音沙哑,“问个路。”
陆青没动:“请讲。”
“土地庙怎么走?”高个子向前一步,“听说那儿能歇脚,我们兄弟走了一夜,想找个地方打个盹。”
陆青垂下眼睑,竹篓的背带在肩上勒得有些紧:“往前,出巷右转,再走一里,镇西头槐树下就是。”
“谢了,”矮个子突然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我们方向感差,怕走错。先生这是要去哪儿?要是顺路,能不能带一段?”
空气安静了一瞬。
巷子两头的风都停了,墙头有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走过,碧绿的眼睛朝下瞥了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跃到另一边屋顶。
陆青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书生的温吞表情:“不巧,我要去西头张伯家田里,和土地庙是两个方向。”他顿了顿,“二位要是真想找地方歇脚,镇东头有间茶寮,老板娘人好,给两个铜板就能坐半天,还有大碗茶喝。”
高个子盯着他,目光像要在陆青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几息之后,他忽然咧嘴一笑:“那行,不耽误先生干活。”
两人侧身让开路,陆青从他们中间走过。擦肩时,他听见矮个子极轻地“啧”了一声,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三下——某种暗号。
陆青没有回头。
出了巷子,右转,走上通往镇西的土路。路两旁是零星的菜地,早春的青菜刚冒出嫩芽,绿茸茸的一片。远处田间已有农人在劳作,弯腰,起身,锄头落下又扬起,在晨光里剪出沉默的剪影。
土地庙就在一里外的老槐树下。
昨夜陆青来时,这里空无一人。此刻庙门前却有了动静——不是独臂老人,也不是小女孩,而是一个正在扫地的人。
是个老妇。
她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的竹帚一下一下扫着庙前的落叶,动作缓慢而稳定。陆青走近时,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看人时需要微微眯起。
“后生,”老妇开口,声音干涩,“来上香?”
“路过,”陆青停下脚步,“阿婆这么早就来扫地?”
“习惯了,”老妇继续低头扫地,“这庙啊,久没人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菩萨看着也心慌。”
竹帚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陆青注意到,她扫地的路径很特别——不是从外向里,也不是从里向外,而是以一个固定的半径,绕着庙门前那块方石打转。方石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此刻被扫得一尘不染。
“阿婆一直在这儿打扫?”陆青问。
“有些日子了,”老妇没抬头,“儿子死在北边,家里没人了,庙里菩萨慈悲,给口饭吃,我就帮着扫扫。”
她说得平淡,手里的竹帚却忽然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但陆青看见了——竹帚的柄端轻轻在方石边缘磕了两下,位置正是昨夜他看到炭笔符号的地方。
“您儿子……”陆青试探。
“当兵的,”老妇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九阴城破那会儿,没回来。”她浑浊的眼睛看向陆青,目光却像穿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后生,你要是有心,就进庙里给菩萨上一炷香吧。这世道,菩萨也忙不过来啊。”
陆青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他迈步走进庙门。庙里还是昨夜的格局,只是草铺被收拾过了,铺得整整齐齐,火堆的灰烬也清理干净,连蜘蛛网都不见了。香案上摆着三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正中那碗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槐叶。
陆青走到香案前,从旁边的竹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里盘旋。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庙外竹帚扫地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忽然,那声音停了。
陆青睁开眼。庙门口,老妇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投进来,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韩哨长留了话:三日后,玉龙瀑见。”
说完,她重新开始扫地,“沙沙”声再次响起,节奏不变,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陆青将香插入香炉,三缕青烟笔直上升。他转身走出庙门,老妇还在低头扫地,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阿婆,”陆青经过时轻声说,“保重。”
老妇没应声,竹帚扫过地面,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
陆青背着竹篓继续往西走,走出百步后回头,土地庙在老槐树下渐渐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庙前那个扫地的身影仍在,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清扫着仿佛永远扫不尽的落叶。
远处的田间传来农人的号子声,悠长,苍凉。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吹得路旁菜地里的嫩叶簌簌作响。陆青紧了紧肩上的竹篓,脚步未停。
他知道,土地庙前的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而三日后玉龙瀑的约,会是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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