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备战
第二部血起青萍
第五十七卷山雨欲来
第五百六十五章备战
林大柱开始教周大石缠八字扣。
不是特意安排的课,只是那天傍晚收工时,他把那块新打的短刀坯放在砧上,又从工具箱翻出一卷细麻绳,递给周大石。
“缠。”
周大石接过绳,愣了很久。
林大柱没有催促。他坐在门槛上,用油布擦拭那把用钝了的短镐,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周大石低头看着刀坯。
他的手指还在抖。这毛病估计要跟一辈子了——囊泡里泡了六十多天,肌肉萎缩,神经受损,大夫说能恢复到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奇迹。
但他还是把麻绳的一端压在刀柄根部,开始缠。
第一圈,松了。
他拆掉,重来。
第二圈,压线没藏好。
再拆,再重来。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林大柱始终没有抬头。
当周大石终于把收尾的线头藏进纹路里时,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把刀坯轻轻放在砧上。
林大柱这才起身,走过来,拿起刀。
他用拇指沿着绳纹摸了一遍。
“歪了。”他说,“第三圈压第五圈,左边多缠了半圈。”
周大石垂着头。
“但能用。”
林大柱把刀放回他手里。
“明天再缠一把。”
——
正殿里,方镜摊开了第五张图。
这次不是地形,是虞渊城本身的防御布局。北城墙缺口,东城墙厚度,西侧地宫入口,南边建木母树所在的核心广场。他用炭条在图上一一标注,每标一处就抬头问一句。
“这里能上多少人防守?”
陈实答:“城墙段宽三丈,最多同时架四张弩。”
“这里呢?”
“地宫入口窄,两人把守足够,但要留预备队。”
“这里?”
韩哨长顿了顿。
“建木核心,”他说,“如果有万一,我会亲自守。”
方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腿还没好利索”之类的话。
他只是把那处位置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重”。
——
西厢里,三十一个士兵在清点装备。
其实没什么可清的。短刃二十三柄,折叠弩十六副,弩箭四百余支,捕网七张,灵火筒八个——这是虞渊城一个半月来能凑出的全部家当。
林大柱带着学徒们日夜赶工,但铁器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地宫仓库的铁坯用掉了一大半,百草堂后院的废铁堆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那几扇锈蚀的铁门都卸下来熔了。
赵小川蹲在角落里,用油布擦拭一副折叠弩的弩臂。他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只是跑起来还有些跛,林大柱说他这辈子都别想追上野兔子。
他没吭声。
追不上兔子没关系。
追得上敌人就行。
——
傍晚,铃铛抱着陶盆,在建木母树下坐了很久。
建木嫩枝已经被移栽到正殿门口的空地上。林大柱用边角料焊了一圈矮篱笆,李婆婆从城外挖来腐殖土,陈实每天清晨打水浇灌。
它长得不快。第七片叶子完全展开后,第八片叶芽在枝头探了半个月,还是只有米粒大的一点绿尖。
但它的根须已经扎进虞渊城的泥土里了。
铃铛用小手指碰了碰那第八片叶芽。
“你要快快长大,”她轻声说,“大树说你长大了,就能帮大家挡住坏东西。”
叶芽没有回应。
但她眉心那三点印记,在暮色里亮了很久。
——
夜里,陆青独自走上城墙。
方镜带来的情报,他已经听了四天。落马坡的地形,母种的能量读数,敌方可能的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
两个月。
两个月后,那座沉睡的母种就会成熟。
而他能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像一枚褪色的旧印。月光下,它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侧过某个角度时,才能隐约看见那一小片皮肤与其他地方颜色不同。
建木之力耗尽了。
承影人的印记还在,但它只是一具空壳。
他试过很多次。
每天清晨,他把掌心贴在槐树干上;每天傍晚,他把掌心贴在静室的窗台边——那里曾经放过建木嫩枝的陶盆,也许还残留着一点它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共鸣。
只有粗糙的树皮,冰凉的窗台,和他自己平静的心跳。
他不是在等奇迹。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
城墙上传来脚步声。
方镜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望向城外漆黑的群山。
“睡不着?”老者问。
“在想两个月后。”陆青说。
方镜没有接话。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王烈为什么叫王烈吗?”
陆青转头看他。
“他本名不叫这个,”方镜说,“入青蚨时,师父让他自己选一个代号。”
“他选了个‘烈’字。”
“师父问,为什么选这个字?”
“他说,烈者,火猛也。”
“玉石俱焚,烧尽一切。”
方镜顿了顿。
“师父说,这个字太重了。”
“王烈说,所以才要有人扛。”
夜风吹过城墙,将他灰白的须发吹乱。
“他扛了三十年,”方镜说,“最后在地宫里,把那半截铁尺塞进夹层。”
“我找到那半截铁尺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在铁柜内壁。”
“用指甲刻的,很浅。”
陆青静静听着。
“‘烈字太重,下辈子不扛了。’”
方镜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他没下辈子了。”
“但这辈子,他扛住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身走向城墙的阶梯。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没有王烈那么烈的字。”
“但你也扛住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尽头。
陆青独自站在城墙上,望向远方。
月光下,苍茫山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呼吸。
两个月后,那头巨兽会站起来。
而他站在这里,掌心空空,印记褪色。
但他还站着。
他把掌心贴在冰凉的城垛上。
粗糙的石面硌着皮肤,凉意从指尖渗上来。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共鸣。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第五百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