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洛水
夜，静谧无声。
青竹屏着气，悄悄推开道门缝，注视着寂静的走廊。
良久，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一道身影从招进房中闪出，迅速离开了。
旋即，招进那双惊惶的眼睛，闪着幽暗的光，鬼鬼祟祟四处张望。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灯笼随着风，轻轻晃荡。
招进缩回头，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青竹轻掩门扉。
须臾，来寿从窗口跳入：“侯爷，是钱凛的人，打探侯爷踪迹。招进说您不在商队中。”
青竹点点头：“招进那个蠢货。若是别人，怕早就疑心了。”
来寿低声道：“一来，他对东子不熟悉。二来，夫人易容术高妙。三来……他也的确够蠢。”
青竹唇角微勾，摆摆手。
来寿跳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进了洛水。
洛水乃是边关重镇，大夏与南粤多年未曾开战，连小冲突都甚少见，故而十分繁华。
招财一行人进城后，直奔龙门客栈而去。
秀宜骑在马上，四处张望，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声，叫卖声，交谈声，小孩玩闹声……裹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直往人心尖上撞，唇边便不由漾开涟漪——她喜欢这样鲜活的烟火人间。
青竹走在她身侧，见她眸光温柔，也不由勾起唇角。
在龙门客栈住下，一行人用过膳，招财吩咐伙计们：“你们先歇息一日，明儿起，两个一组，去附近镇子上收药材。东子，你俩跟着我们，放机灵点，勤快些。”
众人忙答应了，自去歇息。
秀宜洗去满身疲惫，靠在床头，低声问青竹：“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青竹摇头：“随机应变吧。”
月上柳梢，秀宜坠入黑甜乡。
青竹枯坐良久，悄悄下床，换上夜行衣，走到窗前，低唤：“魏蜜。”
魏蜜从窗口窜进来。
“我去探探将军府。你守着夫人。”
魏蜜低声应了。
青竹身姿轻盈，如灵猫般窜上屋顶，沿着屋脊，三纵两跳，便消失在朦胧月色中。
魏蜜坐在床边椅上，双手抱剑，屏息静听。
秀宜梦见海棠盛开，阿娘回来。
她欢喜地扑过去，唤“阿娘”，却扑了个空，惊醒过来，身边已空空如也，忙一翻身坐起来，低唤“志节”。
魏蜜忙道：“夫人醒了？”一边拿开灯罩。
屋子里亮堂起来。
“志节呢？”
“夜探将军府去了。”
秀宜靠在床头，默然无语。
魏蜜递给她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夫人可要喝点水？”
秀宜默默接过，慢慢饮下。
夜色缓缓褪去，晨曦初露，青竹终于回来，鬓边碎发被雾气濡湿，粘在一起。
“衣服都润了，快换下吧。”秀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好。”青竹低声笑着，“南方好大雾，几米远便瞧不见人。”
魏蜜跃出窗户，消失在晨雾中。
客栈里渐渐有了人声。
朝阳露出笑脸时，招财已带着秀宜夫妻穿梭在药材市场。
两人拿着麻袋，跟在招财夫妻身后，见市场里不仅有大夏人，亦有南粤人，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民族，服饰千奇百怪，极具特色。
招财走过一个摊位，拿起块三七，仔细分辨，笑道：“顾老板，这三七不错，块头大，年份足，就不知价值几何？”
顾老板笑笑：“老主顾了，价钱好说。”
两人伸手交握，笼在宽袖之中，你来我往，无声无息，交易已成。
青竹拿麻袋装了，搭在肩头。
招财走往下一个摊位。
走了两步，却又回头，低声问：“老顾，此次进城，感觉气氛紧张，搜查颇严，可是要打仗？”
顾老板变了脸色，左顾右看，见无人注意，才低声道：“听说是捉拿要犯。你可别到处瞎打听，小心惹火烧身。”
招财笑着拱手道谢，走向下一家。
一天逛下来，青竹秀宜扁头沉甸甸的，全是药材。
回到客栈时，日已西斜。
秀宜捶着肩，低声道：“今晚当有好眠。”
青竹心疼地道：“要不，明儿你就别去了。”
秀宜摇头道：“明儿再说吧。”
不时有伙计三三两两回来，笑容满面，麻袋里都装的满满当当的。
招财笑得眼睛眯成道缝，命掌柜的在面里多多加肉。又吩咐他们用过膳早日歇息，明儿好多收些药材。
秀宜冷眼旁观，回房后便与青竹笑言：“要不说招伯父生意越做越大呢？既舍得给伙计吃，又催着人拼命干活。谁还好意思偷懒呢？”
青竹笑道：“你直说他既会收买人心，又拿人当牛马使唤不就行了？说那么客气做甚？”
边说边亲自给秀宜倒了盏茶。
秀宜扑哧一笑，接过茶盏，手指虚点了点他：“你说的，不关我事。我明明是夸他，给你一曲解，倒像是损他了。”
夫妻俩玩笑一回。
秀宜正了神色，轻声问：“今晚还去？”
青竹点头：“有魏蜜守着你，只管安心睡。”
秀宜不语。
青竹拉住她手，低头拨弄着她的手指，柔声道：“若不是你怀了身子，就带你去了。放心，我惜命得很。”
秀宜把头靠在他肩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渺远的星空。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轻轻的叩门声后，响起伙计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贵客，滚水来了。”
青竹起身开门，提了滚水进来，侍候秀宜泡脚。
远远的传来更鼓声，一声声敲打在秀宜心头。
秀宜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千万小心。”
青竹紧了紧她的手，直望进她清澈澄亮的眸底——那里有柔情万斛和不尽担忧，不由鼻酸，郑重道：“放心。我定不会冒险。”
秀宜松了手，望着他跳窗而去。
魏蜜低声道：“夫人早些歇着吧。就算是为了您，侯爷也不会轻易涉险。”
秀宜慢慢地躺下去，魏蜜轻轻替她盖好薄被，关上窗户，罩了灯罩。
屋子里黑沉下来。
金铃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如一根根极细、极软、极长的金丝线，在这夏夜里，缠绕成薄薄的网，困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