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他笑了

段司宸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刚才跟段语茉去段景珩的公寓找人，扑了个空，又匆匆赶回听松居，刚到大门口就看见段景珩的布加迪像一头疯兽般冲了出来，连车灯都没来得及完全打开。

段语茉当时就喊了一声“快跟上”，他二话没说掉头就追，可那台布加迪跑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逃离整个世界。

段司宸腾出一只手，拨通了段景珩的电话。依旧没有接。

“操！大哥怎么回事？”他狠狠把手机扔回中控台上，骂了一声。

段语茉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看着前面那道银白色的影子越来越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从来没见过大哥开这么快。

她记忆里的段景珩，开车永远是从容稳重的，会提醒她系安全带，会笑着说“茉茉慢点跑”。

可今晚，他像换了个人。像一头受伤的兽，拼了命地往黑暗里冲。

保时捷的车灯在桥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段语茉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方跨海大桥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桥面上路灯依次排列，像一条通往深渊的珠链。

而段景珩那台布加迪，正以可怕的速度冲上桥面，车身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快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脑子里炸裂一样的疼。那些声音还在响，父亲的、陆承枭的、他自己的、恩恩的——它们同时在撕扯他，像一群饥饿的乌鸦在啄食他最后一点理智。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像烧了一块炭。

头好疼。心也好疼。

可那种疼到了极致之后，忽然变得很轻很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迟缓，像在倒放的磁带里拖长了尾音。

段景珩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释然。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尽头有一盏灯，可他不打算走向那盏灯了——他打算停在这里。

他累了。累到连方向盘都不想再握紧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多余的。

他的视线里，桥面上那道灰白色的护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车灯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终点线。

段景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像是在跟什么告别的平静。那束光熄灭了，可此刻他忽然觉得——熄灭之后的黑暗，原来也不可怕。

他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抓到了一把空荡荡的风。

然后，他猛地向右打满了方向盘。

轮胎在桥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凄厉的尖啸，橡胶与沥青剧烈摩擦，白烟从轮拱下蹿出来，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蓬骤然炸开的雾。车身猛地失控，带着巨大的惯性，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朝着那道灰白色的护栏斜刺过去。

段景珩的身体被离心力狠狠甩向车门一侧，安全带勒住他的肩膀，可他感觉不到疼了。他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深蓝色的天幕、零星的几颗冷星、桥面上橙黄的路灯，交替着从他模糊的视线里划过。一切都在变慢，慢得像一场被拉长了的、无声的梦。

“砰——”

一声闷响。车头撞上护栏的瞬间，整台车猛地弹了一下。护栏被撞出一个扭曲的凹陷，碎片四溅，在路灯下划过几道冷光。

然后布加迪失去了全部支撑，车头朝下，车身翻转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朝着桥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坠去。

那一瞬间，段景珩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脑海里出现一张瓷娃娃的脸，一头小卷发，他笑着闭了眼。

风声从碎裂的车窗灌进来，灌满了他的耳朵。可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所有那些折磨他的声音都停了——父亲的叹息、陆承枭的冷漠、恩恩的“景珩哥哥”、他自己的“恩恩妹妹”。全都停了。只剩下风，和越来越近的海面。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漆黑的海水朝他迎面扑来。他忽然觉得它很美，黑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像一块巨大的、可以容纳一切的绸缎。

他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夜色里微微动了一下——

“对不起。”

紧接着——

“轰——！”

黑色的海水被砸开一个巨大的裂口，布加迪像一颗重锤，狠狠地扎进了海里。水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淹没了车头。

车灯在水下亮了两秒，像一双垂死睁着的眼睛，然后“噗”地一声，灭了。

气泡从车身的缝隙里翻涌着冒出来，一串一串，像无声的哭泣。银白色的车身在水下翻转着，缓缓地、沉沉地，朝那片更深更黑的深渊坠去。

段语茉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眼睁睁看着布加迪坠海。

“大哥！大哥！！”她疯了似的喊起来，声音尖得几乎要撕裂嗓子。

可那台布加迪没有停，它像一头被射中的巨兽，带着最后的蛮力，轰然撞上了桥边的水泥护栏，翻转着朝桥外的海面坠去。

那画面在段语茉的瞳孔里定格了一秒。

她看见车尾最后一截银白色的金属在桥沿上闪了一下，像一尾鱼摆了一下尾巴，然后彻底消失在了护栏之外。紧接着，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从桥下传来——“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砸碎了夜的寂静。

段语茉呆了两秒。

然后她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大哥——！”

保时捷猛地刹停在桥面上，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段语茉疯了一样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双腿发软地冲到护栏边。

她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往下一看——黑沉沉的海面上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像一张贪婪的嘴，还在吞咽着什么。海面上漂浮着零零碎碎的碎片，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大哥！！大哥你上来啊——”段语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趴在护栏上，声嘶力竭地朝那片黑暗的海面哭喊，声音被海风撕碎了，散落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段司宸已经冲到了她身边。脸色煞白，他只看了一眼海面，什么话都没说，，翻过护栏，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二哥——”段语茉惊叫了一声。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水花溅起的闷响。段司宸的身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迎着风暴俯冲的海鸟，扎进了那片冰冷的海水里。

北城，兰亭别苑。

段知芮在听到“景珩出事了”整个人瞬间都懵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僵住。

蓝黎看出她的不对，忙问道：“知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