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走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坐起来都要人帮忙,连看她一眼都要费尽全力。
段司宸和段语茉都退了出去,病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段景珩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力维持的平稳:“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恩恩点头:“嗯。”
段景珩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欢喜、有感激、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若是换作从前,恩恩愿意特意来港城看他,他大概会开心得整夜睡不着觉。可现在,他开心不起来。
他看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神,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能这样坦然地来,恰恰说明她心里已经放下了。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关心的朋友,小时候的玩伴。那个“景珩哥哥”的称呼里,已经没有了别的可能。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挤出一抹笑,声音放轻了:“恩恩妹妹,我没事的,你不用特意来看我。”
恩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勉强的笑意,心里有些难过。她想起她妈妈说“景珩把车开进了海里”,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都觉得后背发凉。
“景珩哥哥,”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来看你,是应该的。但是我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来看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温暖也有认真,“以后我来港城,是希望能跟你一起吃饭,而不是来医院看你。”
段景珩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了一下,又胀又酸。他点头:“嗯。好。我答应你。”
恩恩又说:“景珩哥哥,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很勇敢的人。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段景珩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又抬起,声音稳稳的:“就是开车的时候走了神,不小心把车开进了海里。让大家担心了,是我的错。”
他没有说原因。没有提他父亲和蓝黎之间那段过往,他躺在医院想了很多,恩恩应该不知道那些事。
她那么爱她的父母,若是知道了那些往事,不知道该有多难过。他不忍心。所以他把那个真相死死地压在心底,用一句“走神”轻轻带过。
恩恩当然知道他在安慰她。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有戳破。
她只是笑着嗔了一句:“景珩哥哥真是大意。开车都这么不小心,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段景珩点头:“嗯。我以后会注意,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恩恩笑了:“要是再犯,那可要罚你的。”
段景珩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她——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他“景珩哥哥你不许抢我的小归黎”。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那些压在心口的石头,好像轻轻地挪开了一小块。
恩恩的目光落在他床头那盒还没打开的保温盒上,问:“没吃早餐吧?”
她说着,起身拿起保温盒,把里面的海鲜粥盛在小碗里,又摆好虾饺和小菜,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段景珩看着她耐心做这一切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谢谢恩恩妹妹。”他伸手想要接过碗。恩恩见他动作牵强,便自然地端起了碗:“景珩哥哥现在是病人,我来喂你吧。”段景珩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来喂他。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一瞬,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涩意——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这么没用。
他随口说了一句:“恩恩妹妹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废物,连吃饭都要人喂?”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重了。
恩恩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一丝不耐烦:“不会。每个人都会生病,怎么会是废物呢。”
她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面前。段景珩看着她悬在面前的那一勺粥,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张了嘴。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海鲜的鲜甜,可他却尝出了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恩恩又喂了他一勺,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像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样。
而此时,医院地下车库,顾临渊坐在车里,他难得抽了一根香烟,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又偏头看了看电梯,他犹豫片刻,推开车门,锁车,然后朝电梯走去。
他刚走进电梯,地下停车场,段溟肆的布加迪驶入停车场。
VIP病房里。
段景恒吃完半碗粥,恩恩笑着说:“这个虾饺闻着都好香。”
段景珩看着她:“你也吃一个。”
恩恩摇头:“我吃过早餐了。”她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江亦寒一身白大褂走了进来。她显然不是来查房的,是特意来的。
她看见床边的恩恩,看见床头柜上那只端着的粥碗,看见恩恩手里还捏着勺子的姿势——她站在门口,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母亲,”段景珩先开了口,嗓音平静。
恩恩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看去。来人正是昨天把她拦在门外、不让她探望段景珩的那位女医生。
刚才段景珩喊她什么?母亲?她是景珩哥哥的母亲?恩恩的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恩恩能敏锐地察觉到江亦寒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层淡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敌意。那种敌意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无声无息地覆在两个人之间。
江亦寒很快移开目光,看向段景珩,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景珩,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或者叫护工也行。怎么能麻烦别人呢?”
她说得很客气,可“别人”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恩恩当然听出来了,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段景珩立即开口,语气自然流畅:“母亲,她是陆恩恩,是……蓝阿姨的女儿。”他顿了顿,又转向恩恩,声音温和了几分,“恩恩,这是我母亲。江医生。你小时候见过她的,在这家医院。”
恩恩看向江亦寒,微微欠身:“江医生,您好。”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姿态得体,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被方才那句“别人”惹出半分不悦。
江亦寒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陆小姐。”
这时,恩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段景珩:“景珩哥哥,我出去接个电话。”
段景珩点头:“好。”
恩恩拿着手机,走出病房。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接完了电话,挂了线,正要转身回去,就看见江亦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恩恩抬眸看向她。不等恩恩开口,江亦寒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不带温度的职业性:“陆小姐,我们谈谈。”
恩恩微微一愣:“江医生要跟我谈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江亦寒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翻涌着什么又极力压下去的东西。
江亦寒看着她,开口:“陆小姐就不好奇,为什么景珩的父亲会坚决反对景珩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