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老板们嘅新玩具
从龙凤茶楼出来,江盛雄感觉自己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旺角坚实的水泥地,而是一大片软绵绵、轻飘飘的云。
他活了三十六年,打过、杀过、威风过、也落魄过。他一直以为,钱要么是靠拳头一寸寸抢回来的,要么是靠地盘一分分收回来的。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原来钱还可以这样赚。
女儿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茶,三言两语,就撬开了一个身家几百万的工厂老板的钱包,预订了两万块的生意。
整个过程,没有刀,没有枪,甚至没有一句粗口。
优雅,斯文,却比他当年带着几十个兄弟去打架,还要震撼人心。
江盛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穿着粉红裙子、正好奇地打量着街边鱼蛋档的女儿。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多年信奉的那些江湖规矩、生存法则,在女儿面前,就像是原始人手里的石斧,而女儿手里拿着的,是未来世界的激光炮。
“老豆,你看着我干嘛?”江小朵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眼神清澈。
“没……没事。”江盛雄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看看还有什么想买,今天老豆买单。”
江小朵摇了摇头:“回去吧,李老板的货,我们要准备一下。”
“好!”
江盛雄应得干脆利落。他现在对女儿的话,几乎有了一种本能的、无条件的服从。
两天后,敬业街三号工业大厦。
李老板的司机开着一辆崭新的奔驰,停在了破旧的大厦楼下。司机看着周围晾晒的“万国旗”和随地乱窜的野猫,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安。要不是老板千叮万嘱,打死他也不信,那种神乎其技的“神器”,会是在这种地方生产出来的。
江盛雄并没有亲自下楼,只是让阿豪带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将二十个包装精美的“红屋”BB机搬了下去。
每一个“红屋”,都用厚实的牛皮纸盒装着,盒子上用火漆印烫着一个古朴的“江”字。打开盒子,里面是柔软的绒布内衬,黑色的BB机静静地躺在中央,旁边还附有一张印刷精美的单页说明书。
这包装,是江小朵亲手设计的。她深知这个年代的香港,极度崇洋媚外,越是看起来“高级”“洋气”的东西,就越能卖出价钱。这种后世奢侈品的包装理念,用在七十年代的香港,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老板的司机看到这包装,眼神立刻就变了。那股子源自精英阶层的傲慢,瞬间就被一种见到“高级货”的惊讶所取代。
“雄哥说,李老板可以先试用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我们会派人上门,要么收钱,要么收回货。”阿豪学着江盛雄的口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一些,但那股子悍匪的气质,还是让司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知……知道。”
司机不敢多话,签了收据,小心翼翼地将二十个“红屋”当成珍宝一样搬上车,一溜烟地跑了。
李老板的成衣工厂里。
他第一时间就将那二十个“红屋”分发给了自己手下最重要的二十个人——两个副经理,五个车间主管,三个仓库管理员,以及十个最得力的跟单员和司机。
“这东西,叫‘红屋’。以后,一人一个,二十四小时不准离身!洗澡、睡觉都要放在床头!我呼你们的BB机,三分钟内,一定要找到电话回我!谁做不到,自己收拾东西滚蛋!”
李老板的训话,掷地有声。
一开始,那些老油条员工还觉得老板又在搞什么新花样,对这个黑色的塑料盒子不以为然。
直到第二天。
李老板坐在办公室,一份从英国发来的加急电报让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大客户临时更改了订单要求,需要一批特殊的牛仔布料,三天之内必须送到英国,否则就要取消价值上百万的整张大单!
而那批布料,正由他手下一个最擅长“偷懒”的采购经理阿强负责。阿强早上说去布料市场看货,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换做以前,李老板除了在办公室里急得跳脚骂娘,根本毫无办法。
但今天,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红屋”传呼台的号码,然后输入了阿强的BB机编号。
与此同时,在深水埗的一家休闲店里,采购经理阿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冻奶茶,一边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里的马经。
突然,他腰间那个黑色的“红屋”疯狂地震动起来,同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哔哔”声。
“嗡嗡嗡——哔哔哔——”
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都刺穿。整个店里的人都齐刷刷地朝他看来,目光里充满了惊奇。
阿强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奶茶都差点洒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那玩意儿关掉,却发现根本没有关机键。那声音和震动,就像是催命符一样,不依不饶。
他想起了老板那张几乎要吃人的脸,和“三分钟内不回复就滚蛋”的最后通牒。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该死!”
阿强咒骂一声,扔下马经,连滚带爬地冲出店门,找到了街角的公用电话亭,用颤抖的手拨通了公司的号码。
“老板!我是阿强啊!有事吗?!”
电话那头,李老板听着阿强那惊魂未定的声音,嘴角慢慢咧开。
他没有骂人,只是冷静地将英国客户的紧急要求说了一遍。阿强听完,冷汗都下来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在半个小时内就锁定了那批特殊布料的货源。
一场价值百万的商业危机,就此化解。
挂掉电话,李老板靠在自己的真皮老板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红屋”样品,放在手里摩挲着。
冰冷,坚硬,充满了科技的质感。
一千块一个,贵吗?
不,太便宜了!
这哪里是什么BB机?这简直是孙悟空给唐僧戴的紧箍咒!是给手下那帮“猴子”量身定做的听话神器!
两万块,买来了二十个绝对听话、随传随到的得力干将,这笔买卖,赚到笑出声!
周末,尖沙咀一家私人会所的麻将房里。
李老板和几个生意上的伙伴,正围着一张麻将台“砌长城”。
“吃!”李老板打出一张三筒,满面红光。
坐在他对家的,是一个做玩具出口生意的王老板,他一脸晦气地推倒了牌:“唉,又是你胡牌!老李,你今天撞邪了?手气这么顺?”
“手气顺?我是心情顺!”李老板得意地笑道,“心情顺,自然就手气顺。”
“切,”旁边一个做塑胶花的周老板撇撇嘴,“你这个老狐狸,肯定又接到什么大单了。我们就惨了,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懒,催他们干活,比登天还难。昨天叫个仓管去盘点,那家伙跟我说电话坏了找不到他,结果被我发现他在楼下杂货店看低俗画报!”
“可不是嘛!”王老板也大吐苦水,“我更惨!我的司机,跟我说堵车,送货迟到了三个小时。结果我打去他家里,他老婆说他昨晚打牌通宵,在家里补觉!真气人!”
几个老板一聊起自家员工,顿时怨气冲天,麻将也打不下去了,纷纷开始诉苦,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悲凉气氛。
李老板听着他们的抱怨,脸上的笑容愈发神秘。
他慢悠悠地从自己腰间,解下那个黑色的“红屋”,往麻将台上一放。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其他三个老板的抱怨声戛然而止,都好奇地看着桌上那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黑色小方块。
“老李,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日本来的?”王老板伸手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日本货?”李老板的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一种掌握了核心科技的优越感,“日本人哪有这么厉害?这东西,叫‘红屋’,香港制造!”
他清了清嗓子,享受着众人聚焦的目光,将“红屋”的用处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
“随时随地,无论你的员工在天涯海角,还是在老鼠洞里,只要你呼他,他就一定要回你!不回?除非他想耳膜穿孔!”
王老板和周老板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写满了“你吹牛”的表情。
“有这么夸张吗?”
“就是,你当是千里传音啊?”
李老板看着他们不信的表情,也不争辩,只是拿起会所的电话,拨通了传呼台,输入了自己工厂车间主管的号码。
做完这一切,他将电话听筒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老板他们三个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觉得李老板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周老板忍不住要开口嘲讽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道惊雷!
三个老板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李老板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老板!是我,阿胜啊!您呼我?有什么吩咐?”
整个麻将房,死一般的寂静。
王老板、周老板,还有一个姓赵的老板,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电话听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阿胜……他们都认识,是李老板工厂里最老油条的一个主管,平时滑得像条泥鳅。
可现在……
李老板挂掉电话,看着三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爽快到了极点。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怎么样?我的‘红屋’,行不行?”
“行!太行了!”王老板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抢过李老板手里的茶杯,亲自给他续上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老李!不,李哥!你这个神兵利器,从哪儿弄来的?赶紧介绍给兄弟!价钱好商量!”
“是啊是啊!李哥!有钱一起赚啊!”
刚才还在抱怨的几个老板,此刻全都围了上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活像一群见到了肉骨头的饿狼。
李老板心中暗笑,脸上却故作为难:“唉,这东西……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卖东西的那个人,脾气有点怪……”
他越是这么说,王老板他们就越是心急。
最终,在半推半就之下,李老板才“勉为其难”地将江盛雄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们。
敬业街的工厂里。
江盛雄刚刚接到李老板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李老板眉飞色舞地汇报了自己“开拓客户”的战绩,并告知他,已经成功支付了两万块的货款,而且马上会有三位新客户联系他。
挂掉电话,江盛雄还有些飘飘然,他走到研发室门口,对着里面正在埋头画图的江小朵喊道:“细妹,那个李老板,简直是我们免费的金牌销售啊!又有三条大鱼上门了!”
江小朵抬起头,仿佛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平静地说道:“别叫人‘大鱼’。他们不是冤大头,他们是我们的第一批‘种子用户’,是我们的‘口碑传播节点’。”
江盛雄听不懂这些新潮词汇,但他听懂了意思。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台老旧的电话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江盛雄走过去接起,语气里带着一股大佬的沉稳:“喂,哪位?”
“你好,请问是江先生吗?我姓王,是李老板介绍的,想跟你谈谈‘红屋’的生意……”
江盛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电话刚挂,铃声又响了起来。
“江先生你好,我姓周,也是李老板介绍的……”
第三个电话,紧随而至。
一个下午,江盛雄几乎就没离开过那台电话。王老板要三十个,周老板要二十个,赵老板更是豪气,直接开口要五十个!
加起来,就是一百个!十万块的生意!
当江盛雄放下最后一通电话时,他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麻。他看着一旁气定神闲的女儿,喉咙有些发干:
“细妹,我们好像……玩大了。”
江小朵放下铅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闪烁着一种名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
“老豆,”她说道,“这才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