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松雪遗物
六月二十三,京城入了伏。
暑热蒸腾上来,连宫墙根下那片经年不见日光的青苔都蔫了颜色,灰扑扑地贴在砖缝里。坤宁宫各处的窗子都支了起来,却透不进半分凉风,庭中的日头白晃晃地晒着,连檐下雀鸟都哑了声。
沈清漪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了片刻。她披着件薄薄的素纱寝衣坐在妆台前,由云袖替她梳头,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带着晨起的一丝倦色——昨夜她睡得不算安稳,脑中转来转去都是琴谱、莲花纹、那枚凭空消失的戒指。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大约已过了三更,天不亮又醒了。
云袖一边替她绾发,一边低声道:娘娘,昨儿夜里杭州府衙那边传回消息了。
沈清漪在镜中抬了抬眼:
孙茂才找到了。藏在湖州城外一处叫柳溪镇的村子里,化名姓张,替人看管一片桑树林,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杭州府衙的人确认了身份,已于昨日傍晚秘密缉拿,正押解进京,大约三日后便能到。
沈清漪的手在膝上微微松了松。孙茂才落网,这条暗线中最后一个在外头逃窜的关键人物便也归了案。只待他进京受审,聚贤楼、安王府、清商阁之间那些尚未完全厘清的关联便会一一浮出水面。
让人传话给杭州府,押解途中务必严加看管,不得让任何人接近。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孙茂才落网的消息,暂且封锁,不许外传。
云袖会意,点了点头,手中玉梳轻轻滑过她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利落。不多时便梳好了一个简雅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和两朵新摘的栀子花。沈清漪对着镜中端详了一回,觉得合宜,便起身更衣。
今日她约了宫中几位年长的女官去内务府查看旧档。松雪老人的生平、遗物去向,内务府的存档中未必有详尽的记录,但宫中历代收藏的书画古玩皆有底册可查。若松雪老人当年曾与宫中有所往来,那这些蛛丝马迹便不该完全消失。
用了早膳,沈清漪便乘辇往内务府去了。内务府设在宫城东南角,紧邻着太庙,是一处灰墙灰瓦的院落,平日出入的多是管事太监和负责宫廷采买修缮的官员。沈清漪到的时候,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海已经带着几个主事候在门口了,见她下辇便齐齐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沈清漪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本宫今日来查些旧档,不必兴师动众,只带本宫去藏书画底册的库房便是。
孙德海连声应着,亲自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院门,拐进一间朝北的屋子,屋中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榆木书架从地面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成卷的册子和锦盒,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微涩的气息。
沈清漪在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标明年份的标签,手指在几朝之间缓缓滑过,最后停在那一列上。松雪老人若真与宫中有过交集,大约便是在先帝在位的那几十年间。
把正统朝往后三十年的书画收纳底册都搬出来。她对孙德海道。
几个主事连忙搬来梯子,将厚厚几摞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在案上摊开。沈清漪在案前坐下,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底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年入宫的书画古玩的名称、来源、尺寸、题跋、藏印等细节,字迹工整却极小,看得人眼酸。
她翻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在其中一册的夹页中看到了一条记录——
正统十八年三月,江南琴师谢氏敬献古琴一张,名,琴身髹黑漆,面有蛇腹断纹,音色清越。随琴附《松雪琴谱》半卷,指法精妙,内务府收讫,藏于御书房东阁。
沈清漪的手指顿住了。
谢氏。松雪琴谱半卷。松雪老人过世后,遗物一分为二——上半册给了祖父,下半册给了谢问弦。可这条记录上赫然写着谢氏敬献《松雪琴谱》半卷入宫。也就是说,谢问弦将那半卷琴谱献给了宫中,而如今那半卷琴谱,就藏在御书房东阁的某个角落里。
她合上底册,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孙德海:御书房东阁的旧藏,如今由谁管着?
孙德海想了想,躬身道:回娘娘,御书房东阁的旧藏书画琴谱近年来已不大动用了,多由内务府派专人保管,钥匙在副管事太监刘永和手中。娘娘若要看,奴才这就让人去取。
沈清漪点了点头:把刘永和叫来,本宫要调那半卷《松雪琴谱》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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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间隙中,沈清漪没有闲着。
她将底册翻回刚才那一条记录仔细又看了一遍,发现二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朱批,大约是当年经手之人留下的备注,写的是此人乃江南松雪老人门下嫡传弟子,琴艺过人,先帝曾召入宫中奏琴一次,赐银百两,未留用。
召入宫中奏琴一次,未留用。
沈清漪的指尖在那行朱批上轻轻划过,心中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来。谢问弦年轻时曾入宫献琴,应当是想借此获得一个进入宫廷的机会——若能留在宫中成为御用琴师,便等于直接站在了权力中枢的门外,只需有人伸手推一把便能登堂入室。可惜先帝没有留用她,她献了半卷琴谱便又出了宫,此后几十年在江南经营人脉,直到如今再度入京。
她等了这么多年,大约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正想着,刘永和已经捧着一直紫檀木的长匣匆匆赶来了。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行事利落,见了沈清漪便跪下行礼:奴才刘永和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要看的琴谱,奴才从东阁找出来了,请娘娘过目。
他将长匣轻轻放在案上,打开匣盖。里头躺着一卷泛黄的琴谱,卷轴用青绸包裹着,绸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处露出底下泛黑的纸页。沈清漪伸手轻轻将琴谱取出来展开,纸页上是一行行极清瘦的工笔小楷,标注着指法与曲名,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心力写成的。琴谱的开篇处有一行题跋,字迹与正文不同,看起来更苍老些——
琴者,心也。弦上之音,乃胸中丘壑。后人得此谱者,当以心驭弦,勿以弦役心。松雪老人题。
沈清漪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以心驭弦,勿以弦役心。这与祖父当年说过的话如出一辙——琴艺当为己心,而非工具。松雪老人将这半卷琴谱传给谢问弦,大约也是希望她能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从祖父的描述来看,谢问弦显然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她将琴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其中许多指法确实精妙异常,有些段落标注的运指方式她闻所未闻,想来便是祖父所说的失传古法。但翻到琴谱末尾几页时,她注意到有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纸页的颜色也比前面深了几分,隐约带着一点油脂的痕迹——那是长期用手指摩挲才会留下的印记。
她将那一页对准窗外的日光仔细看了看,发现在谱面的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墨笔写了几个小字,像是夹注,又像是批语。字迹极轻,若不凑近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行小字写的是——
谢氏女问弦,正统十八年冬月重录此卷。琴理之外,另有他用。
另有他用。
沈清漪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另有他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谢问弦自己写下的备注,还是当年宫中经手之人发现的端倪?她将琴谱翻到最末尾,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留下的。那折痕的形状并不规则,若仔细看,倒隐约像是一枚指环压出来的弧度。
指环。戒指。松雪老人的遗物。
沈清漪轻轻将琴谱合拢,放回紫檀木匣中,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谢问弦献入宫中的不止是半卷琴谱,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附在琴谱中——或许是一封信,又或许就是那枚后来出现在聚贤楼暗格中的青白玉佩。这些东西被拆散后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归根到底,都出自谢问弦之手。
她从匣中取出琴谱,对刘永和道:这卷琴谱本宫要借阅几日。你记一笔在册子上,过几日本宫自会让人送还。
刘永和连声应了,又恭敬地将匣盖合好,亲自捧着送到了坤宁宫随行的小太监手中。
沈清漪从内务府出来时,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当空。她坐在辇中,怀中抱着那只紫檀木匣,指尖轻轻叩着匣盖的边缘,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看到的那行小字——
琴理之外,另有他用。
谢问弦几十年前献琴入宫时便在琴谱中埋下了伏笔。那半卷琴谱不仅是一卷指法秘籍,更是一份可以随时打开的——若有人得了这琴谱并参透了其中暗藏的玄机,便能与谢问弦建立起某种联系。而如今,这卷琴谱就在她手中。
回到坤宁宫后,沈清漪将琴谱再次展开,一页一页地细细翻看。她这一次不再关注那些指法和曲谱,而是留意每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没有隐藏的记号或暗示。翻到第三页时,她注意到琴谱左侧的装订线有一处松动,像是曾被拆开过又重新装了回去。她轻轻拨开那根线,发现松动的纸页之间夹着一片极薄的丝帛,颜色与纸页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丝帛抽出来。丝帛不过两指宽,上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行小字,绣线是极淡的银灰色,若非对着光看几乎辨认不出内容。沈清漪将丝帛举到窗前,眯着眼看了良久,才勉强读出了那行字——
槐树胡同孙宅,西厢第三块地砖下。
沈清漪的心口猛地一紧。她握着那片薄薄的丝帛,指尖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谢问弦藏在琴谱中的这条暗语指向槐树胡同孙宅——那正是孙谢氏寡居的宅邸。地砖下藏着的,要么是这几十年来谢问弦经营人脉网的底档,要么是能直接指证她与聚贤楼、安王府案子有关联的物证。
她将丝帛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片刻后她唤来云袖,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槐树胡同,务必小心行事,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孙宅西厢第三块地砖下,应该藏着什么东西。想办法取出来。
云袖面色一凛,没有多问,只郑重地应了,转身便去换装束。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换了身寻常百姓媳妇的青布衣裳,头上裹了块靛蓝帕子,从坤宁宫后门悄悄出去了。
沈清漪独自坐在窗下,怀中抱着那卷琴谱,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中。她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却又沉甸甸的,像悬着一块石头。方才找到那片丝帛时的激动已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审慎的等待。
若丝帛上的暗语是真的,那云袖这一去,大约便能带回足以揭开谢问弦全部面目的证据。可若那条暗语是一个陷阱,那云袖此行的风险便不可估量。
她闭上眼,将掌心贴在琴谱温热的纸页上,感受着那些墨字和丝帛留下的痕迹。松雪老人在题跋中写道琴者,心也,可他的两个弟子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祖父守着那颗心弹了一辈子的琴,谢问弦却将琴艺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而如今,这把刀终于快要露出它的全貌了。
她等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酉时三刻,天色将暮,坤宁宫廊下的灯一盏一盏被点亮,云袖才从外头匆匆回来。她进门时神色紧张,额上沁着汗,右手紧紧攥着袖口,像攥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她朝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将袖中一只扁平的锦缎小包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娘娘,东西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