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巴豆
云芷应声去了。沈清漪独自站在暖阁当中,外间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眉宇间那一点方才流露的柔软全都照得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静与淡然。她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在纸上写下“安平郡王府”四个字,又在四字周围画了几个圈,分别标了“太医院”“酒水司”“禁卫”和“通传”四路,开始提笔在上面勾画起来。
那一画便画到了午时。
腊八那日的朝贺办得极顺利。柔妃告了病没来,安嫔带了几位低位妃嫔在长春宫摆了素斋——名单送上来时沈清漪扫了一眼,见里头有一位新入宫的苏常在和一位叶宝林,都是今秋选秀时她自己挑进来的安分人,便批了个“准”字。娴妃、兰妃、祥妃三人照例到坤宁宫请安坐了半个时辰,各自领了年节赏赐的份额便告退了。
倒是午后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
沈清漪正在批阅内务府呈上来的腊八施粥账目,云袖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沈清漪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眼:“当真?”
“千真万确。”云袖压着声音道,“柔妃娘娘那边递消息说,今儿一早有宫人瞧见兰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屏鬼鬼祟祟往御膳房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后来咱们的人悄悄查了御膳房的出入册子,发现今儿早间御膳房有一样‘雪蛤炖梨’是送往乾清宫的,但乾清宫那边根本没收到。”
沈清漪放下笔,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雪蛤炖梨——那是兰妃上回被退回来的那道羹汤里用的主料。看来兰妃还不死心,换了法子绕过乾清宫的通传,想把东西直接送进去。只是她大约没想到,御膳房如今从采买到掌勺,层层都是沈清漪的人,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能报到她跟前。
“东西呢?”她问。
“奴婢让人截下来了,没惊动御膳房的人。食盒还在偏殿搁着,娘娘要看看么?”云袖道。
沈清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看。你让人把食盒原样送回长春宫去,就说我说的——兰妃娘娘身子金贵,这些羹汤还是留着自己补养为好。乾清宫的膳食自有御膳房按规矩料理,不劳娘娘费心。”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既不动声色的叫人送回去,也别让兰妃下不来台。她是聪明人,点一句就懂了。”
云袖领命去了。沈清漪重新拿起笔,在账目上添了几笔批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她心里清楚,兰妃周氏自三皇子萧逸夭折以后,整个人便有些钻了牛角尖。周家虽因谋害皇嗣被铲除,可兰妃到底只是周家嫁进宫的女儿,对家族阴谋并不知情,萧珩念着她也是受害者,只降了她的月例、收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并没有将她打入冷宫。
但兰妃似乎并不领这份情。她大约觉得,若不是沈清漪查出了周家的阴谋,她的三皇子便不会死。这种迁怒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可近半年来兰妃明里暗里的小动作没断过——送羹汤、递请安折、在妃嫔间散布些酸话,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手段,翻不出什么浪,但日积月累下来,也让人有些不耐烦了。
沈清漪将批完的账目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忽然想起萧珩今早那句“朕在前头替你挡着那些没眼力见的”,不由失笑。他若知道兰妃今儿又往乾清宫送东西,大约又要皱眉头了。那人平日里对朝政杀伐决断,唯独在这些后宫琐事上格外怕她费心,恨不得把所有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雪后初晴的天光,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腊月二十二,安平郡王府的马车入了宫门。
沈清漪在坤宁宫见了安平郡王妃。那妇人确实病得不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气息虚浮,坐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些撑不住了。沈清漪让太医院院判亲自替她把了脉,又赐了几样温补的药材,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命人送她出宫去了。
安平郡王本人则在前头由萧珩召见,在西暖阁里谈了小半个时辰。据德全后来悄悄递来的话说,郡王态度极恭顺,跪着说了半日的“罪己”话,又呈了一份手书的请罪折子,里头写了几桩当年与刘明远交往过密的旧事,姿态摆得很低。
萧珩收了折子,只说了句“过去的事便过去了,郡王往后好自为之”,便端茶送客了。安平郡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然而沈清漪没有放松警惕。
除夕宫宴那日,她早早便到了太和殿后头的偏殿坐镇。席面座次她重新调整过三遍,安平郡王被安排在左首第三桌,左右两边坐的都是礼部和吏部的老臣,与他素无来往。他那一桌的酒水果品全部由云袖亲自盯着人送上去,每一道菜上桌前都有试膳太监尝过三遍。
至于殿内暗处,她让禁卫统领在屏风后头安插了十二名好手,全部换了内侍服饰混在布菜的小太监中。殿外还有两队人马待命,一旦殿内有异动,吹熄一盏灯便算信号。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宫宴戌时二刻正式开始。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满朝文武与内外命妇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萧珩高坐御座之上,沈清漪坐在他左手侧的凤座,仪态端方,面上含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在殿中缓缓巡梭。
安平郡王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与左右官员寒暄饮酒,言行并无半分出格。沈清漪留意了他大半个时辰,见他除了起身向御座敬过一回酒之外,其余时间都在与同桌的人说些年节应酬的场面话,神态松弛,甚至还与对面一位老臣猜了两回拳。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亥初时分,席面进行到一半,殿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沈清漪第一时间便察觉了——骚动来自右首第三桌的方向,那桌坐着几位宗室女眷,其中一位年轻的县主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面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旁的侍女惊慌地站起来,尖声喊道:“县主不好了!县主腹痛不止!”
殿中丝竹声骤然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聚拢过去。沈清漪眸光一凝,已从凤座上站起身来,右手不动声色地向下压了压——屏风后那几道暗处的身影便又伏低了一寸,没有贸然现身。
“快请太医。”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将县主扶到偏殿去歇息,不要惊扰了各位大人和夫人们的雅兴。”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步下丹墀,莲步款款朝那桌走去。身后云芷云袖一左一右紧紧跟上,两人手中各提了一只小巧的药箱。沈清漪走到那桌跟前时,县主已被两个侍女搀扶起来,正呻吟着要往偏殿去。沈清漪侧身让了一条路,目光在那县主面前的杯碟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那杯碟里的残酒颜色微微发浑,与旁人的杯中酒并不同。
沈清漪面上不动声色,只偏头对云袖低语了一句:“去查她桌上那壶酒,从头到尾经了谁的手。”云袖应声而去,脚步极快地消失在人群后头。
这时太医已经赶到,将县主搀扶去了偏殿诊治。殿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丝竹声又重新响起来,只是席间众人的神态明显比方才紧绷了许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往御座那边瞟。
萧珩坐在上头始终没有动,甚至连面上的神色都没有变过。他端着一杯酒慢慢啜饮,目光穿过殿中攒动的人头,落在沈清漪身上。沈清漪恰巧在这时抬眸望向他,隔着半个大殿的灯火与人影,她对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点头里什么话都没有,可萧珩便像得了什么定心丸一般,连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缓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对身旁的德全说了句什么,德全便躬身退了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偏殿传来消息:县主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喝了药已经安稳下来了。
沈清漪回到凤座上重新坐下,面上依旧含着得体的浅笑,只有坐在她身旁的萧珩看见,她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显然方才并不是表面上那般从容。
“如何?”萧珩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桌上的酒被人换过。”沈清漪同样低声道,“县主那杯酒里掺了巴豆粉,量不大,只会腹痛一阵,不会伤及性命。”她微微偏过头,唇角依然含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臣妾让人查过了,那壶酒是席面开始后第三轮才换上去的。换酒的人自称是内务府酒水司的管事太监,但臣妾问过酒水司的登记册子,今儿负责那一桌的是个姓周的小太监,而那管事太监的面孔并没人见过。”
萧珩的眸色沉了一沉,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安平郡王府的人?”
“没有直接证据。”沈清漪垂了垂眼帘,“但那个假管事太监方才趁乱溜出了太和殿,臣妾已派人跟着了。若是往安平郡王府的歇脚处去……”她没把话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萧珩没有再问,只是伸手在桌案底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那掌心干燥温热,只一触便松开了。沈清漪心头一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向对面席上的几位诰命夫人虚虚一举。
宫宴散场时已是子时三刻。文武百官陆续告退,内命妇们也有序离宫。安平郡王与王妃被安排在了宫中一处偏殿歇息,说是雪夜路滑,待天明再走。郡王谢了恩,带着王妃入了偏殿,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而沈清漪回了坤宁宫后并未歇下。云袖在子时二刻便来回话,说那个假管事太监果然趁着夜色溜去了安平郡王歇脚的偏殿后角门,在门缝里塞了一张字条便匆匆离去。云袖的人将字条截了下来,上头只写了一行小字——“事败,未牵及主上”。
字条现在正摆在沈清漪面前的桌案上。
她对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质地。纸张用的是寻常的竹纸,墨迹也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印记可查。但那个假管事太监已经被她的人扣下了,正在西偏殿里“喝茶”。天亮之前,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而安平郡王那边……她暂时没有动。一来今夜宫宴刚刚散场,立刻拿人容易引起朝臣议论;二来她也想看看,安平郡王发现字条没有送到之后,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她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外间的雪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弯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将院中积雪照得泛着一层银蓝色的幽光。那株老梅在月色下静默地开着,花瓣上的残雪映着月光,像是缀了满枝的碎玉。
“娘娘,该歇了。”云芷捧了一盏安神茶过来,轻声劝道,“明儿大年初一,还有一日的朝贺要应付呢。”
沈清漪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温热甘润的液体滑入喉中,确实让她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松弛了些许。她将空盏递给云芷,正要转身往内殿走,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德全尖细而恭敬的通传:“陛下驾到——”
沈清漪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出去。殿门被推开,萧珩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肩头的玄色大氅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雪,显然是从乾清宫一路走过来的。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朕听说你还没歇,便过来看一眼。”他解下大氅随手递给德全,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手背的温度,“手这样凉。云芷,再添一个炭盆来。”
云芷应声去了。沈清漪被他攥着手拉到暖阁里坐下,忍不住笑道:“陛下怎么跟防贼似的盯着臣妾?不过是晚睡了半个时辰,不至于冻着。”
“你当朕不知道?”萧珩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全是关切,“今夜的事朕已经听德全说了。那张字条你也截到了是不是?安平郡王那里朕明儿就让人去敲打,你不必再费神了。”他说着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一角的字条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清漪,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安平郡王今夜这点小动作背后还有人?”
沈清漪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她确实在想这个——今夜巴豆粉的事太过儿戏,不像是安平郡王蛰伏一年后精心策划的手笔,倒更像是有人借了他的名义来试探她的反应。那个假管事太监的来历,那壶被换掉的酒,那张送到偏殿后角门的字条……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她的警戒线上,却不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仿佛只是在测量她的警戒线到底有多高、多密。
“臣妾是有些疑虑。”她斟酌着开口,“安平郡王就算再蠢,也不该在自己主动请旨入宫的节骨眼上做这样不打紧的手脚。除非——”她抬眸看向萧珩,“有人想借他的手来试臣妾的应对,试过了,好为下一步做打算。”
萧珩闻言沉默良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极笃定:“不管是谁在背后试你,朕在这里。你想查便查,想动便动,若人手不够,朕把禁军调给你用。总之——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这话他今早才说过一遍,此刻又说了一遍,语调甚至比今早更沉了几分,像是夜里安静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沈清漪望着他映着月光的眉眼,忽然觉得鼻尖微微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去,用袖口掩了一下唇角,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珩也不戳破她这点小动作,只伸手将她肩头微微滑落的外袍拢了拢,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好了,大年初一还有硬仗要打呢。你赶紧歇下,朕回乾清宫去批两本折子——今夜你若是不好好睡,明儿眼睛底下乌青一片,那些命妇们该在背后编排朕苛待皇后了。”
沈清漪被他逗得“嗤”地笑了一声,推开他站起身来:“陛下放心,臣妾明儿一定红光满面地去见人,绝不给陛下丢面子。”她行了礼送他出门,萧珩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那道玄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挺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指了指殿中那盆新添的炭火,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沈清漪立在门内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阖上了殿门。她走回暖阁,在桌案前坐下,从袖中将那张字条重新取出来,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事败,未牵及主上。”
这字条上的“主上”二字,指的当真只是安平郡王么?
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纸张边缘慢慢卷曲、发黄、化成灰烬,最后只剩下一点黑灰落在案面上。她伸手将灰烬拂去,起身向内殿走去。
熄灯之前,她脑中最后一缕念头是——明日大年初一朝贺之后,她要回一趟沈府,见一见祖父。
窗外那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花瓣上的残雪无声地化了,顺着枝干滴落进雪地里,发出细不可闻的嗒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