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遗忘深渊
那些石头全部消失之后,灰白色的荒原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层层褪去,最后只剩下透明的轮廓。
然后轮廓也没了。
陶乐和孙悟空重新站在虚空中。
身后是来时的方向,家园之海的光芒早已看不见。
身前是未知的方向,那些微弱的光还在闪烁。
陶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光。
看着它们忽明忽暗,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动。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他身边。
“走?”他问。
陶乐点头。
“走。”
他们继续向前。
走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光越来越近。
近了,陶乐才发现——那不是一团团的光,是一片片的光。
一片一片,像云,像雾,像无数只萤火虫聚成的海洋。
那些光很柔和,不刺眼,不灼热,只是静静地亮着。
但陶乐能感觉到,那些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遗忘。
被遗忘。
孙悟空的金箍棒横在身前。
“这是什么?”
陶乐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触碰最近的一片光。
那光很凉。
凉到几乎没有温度。
但就在他触碰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世界。
一个完整的、繁荣的、热闹的世界。
有城市,有村庄,有田野,有河流。
有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在笑,在哭,在吵架,在拥抱,在生活。
然后,一切突然停了。
不是毁灭那种停。
是“被忘记”那种停。
那些人的脸开始模糊。
那些名字开始模糊。
那些记忆开始模糊。
最后,什么都不剩。
只剩下一片光。
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的光。
陶乐睁开眼。
他看着那片光。
看着那些被遗忘的存在。
“你们是谁?”他问。
那些光同时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海里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风,像潮水,像远方传来的钟声:
“我们不知道。”
“我们忘了。”
“忘了太久。”
“久到连‘忘’这个字都快忘了。”
陶乐沉默。
他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忘了自己是谁的存在。
他想起那些石头。
想起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但那些石头,至少还记得自己在等。
而这些光,连自己在等什么都忘了。
它们只是存在着。
飘着。
亮着。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那你们在等什么?”陶乐问。
那些光又颤动了一下。
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不知道。”
“但我们在等。”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问我们。”
“等一个人告诉我们——”
“我们是谁。”
陶乐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忘了自己是谁、却还在等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问过的每一个人。
想起小石,想起阿树,想起阿宝,想起忘。
想起所有那些被他送走的人。
他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照亮了最近的一片光海: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些光剧烈颤动。
不是恐惧那种颤。
是“终于”那种颤。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海里传来,很轻,很弱,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我叫……”
“我叫……”
“我叫……”
它在努力。
在想。
在拼命地回想那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名字。
但想不起来。
太久远了。
久到那些记忆像风中的沙,一碰就散。
“我想不起来了。”那个声音说。
陶乐看着它。
看着这个忘了自己是谁的存在。
“没关系。”他说,“想不起来就慢慢想。”
“我在这里。”
“等你。”
那道光颤动了一下。
更剧烈了。
然后,它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人那种变化,是“有了形状”那种变化——原本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慢慢凝聚成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的轮廓。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但它在努力。
在拼命地凝聚。
在拼命地想。
在拼命地——
“我叫……”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叫……”
“我叫……”
陶乐等着。
等着它想起来。
等着它自己说出来。
他的手掌始终伸着,让那道光感受到他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
可能是一万年。
终于——
“我叫阿忆。”那个声音说。
“记忆的忆。”
“因为我忘了太多。”
“只能叫阿忆。”
陶乐看着它。
看着这个忘了自己是谁、却给自己取名叫“阿忆”的存在。
“阿忆。”他说,“记得了?”
“记得了。”阿忆说。
它化作一道真正的光,飘向虚空深处。
那里,一扇门正在打开。
门后,是温暖的光。
阿忆飘进门里。
消失了。
门闪了一下,然后继续开着。
等下一个。
---
第二片光飘过来。
它比阿忆那团更淡,几乎透明。
“我叫阿念。”它说,“念想的念。”
“因为我想念一个人。”
“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陶乐看着它。
“你想念的那个人,”他说,“也会想念你。”
阿念颤动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陶乐说,“被想念的人,永远都在。”
阿念化作光,飘向那扇门。
第三片。
第四片。
第五片。
一片接一片。
那些忘了自己是谁的存在,在陶乐面前,一片接一片想起自己的名字——或者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阿忆,阿念,阿思,阿想,阿盼,阿望。
每一个名字,都和“记住”有关。
每一个存在,都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记住自己还在等。
陶乐一个一个问。
一个一个听。
一个一个送。
孙悟空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
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扇门。
看着陶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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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不知道多少个。
那些光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片。
很淡很淡的一片。
淡到几乎看不见。
它飘在虚空边缘,像随时会消散。
但它没有消散。
只是在等。
等陶乐过来。
陶乐走过去。
站在它面前。
他看着这片光。
它实在太淡了,淡到连轮廓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片光颤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回答。
陶乐没有放弃。
他就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问了多久。
可能是三遍。
可能是三十遍。
可能是三百遍。
终于,那片光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
“我不知道。”
“我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很久。”
“但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等什么——”
“都想不起来。”
陶乐看着它。
看着这个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在等的存在。
“那你还等什么?”他问。
那片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来问我——”
“你还在吗?”
陶乐愣住了。
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你还好吗”。
是“你还在吗”。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片光。
看着那个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记得“在”的存在。
“你还在吗?”他问。
那片光剧烈颤动。
不是恐惧那种颤。
是“终于”那种颤。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里传来,很轻,很弱,像风中的烛火: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但记得——”
“我在。”
陶阳看着它。
看着这个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我在”的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那片光沉默。
很久。
然后它说:
“我叫——”
“我叫‘在’。”
“存在的在。”
“因为我还记得这个字。”
“记得我还在。”
陶乐点头。
“在。”他说,“记得了?”
“记得了。”在说。
它化作一道光。
那道光很淡,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淡。
但它飘向那扇门的时候,那扇门亮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门后,是温暖的光。
是无数个等着它的存在。
在飘进门里。
消失了。
门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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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乐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
孙悟空走过来。
“送完了?”
陶乐点头。
“送完了。”
“那些光是什么?”
陶乐想了想。
“是被遗忘的。”他说,“被时间遗忘,被文明遗忘,被一切遗忘。”
“但它们还在。”
“还在等。”
孙悟空看着他。
“等什么?”
陶乐指着自己的胸口。
“等有人问它们——你还在吗?”
孙悟空沉默。
他看着那些光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看着陶乐。
很久。
然后他问:
“你还在吗?”
陶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
“我在。”他说。
孙悟空也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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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陶乐忽然停下。
他回头。
那片光海已经消失了。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在那扇门后面。
在那个温暖的地方。
在那些终于可以休息的人心里。
他转回头。
继续走。
和孙悟空一起。
走向那些还在等的人。
走向永远送不完的下一单。
身后,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谢你在。”
陶乐没有回头。
只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