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祭典开始

芸沁……如果真是她，她飞升仙界，甚至加入了某个大宗门，这并不奇怪。

以她的天资心性，在修真界时便已触摸到飞升门槛。

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随宗门前来观礼，还是……另有缘由？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那女子是不是芸沁，此刻都不能相认，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

绝魂印如同最恶毒的监视者，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可能引来影王的感知。

况且，我现在的身份是紫霞宗外门执事林风，一个卑微如尘的小人物。

与芸沁那般的存在，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接下来的两天，我更加沉默。

将所有翻腾的心绪死死压在心底，专注于观察、记忆祈年殿外围的每一处细节。

规划着可能的行动路线和撤离方案。

王黎似乎也察觉到我那日的异样。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阴郁警惕，擦拭那柄破剑的次数也频繁了许多。

祭典前两日，意料之外的访客再次来临，而且规模更大。

那日午后，阳光被仙城上空的阵法过滤，洒下柔和的光晕。

我们如常清扫着青玉广场边缘的回廊。

远处传来清越的钟鸣和悠扬的仙乐，伴随着阵阵祥云瑞霭。

一队声势更为浩大、气度更为不凡的队伍。

在数位气息渊深如海的仙盟长老陪同下，缓缓步入祈年殿外围区域。

这支队伍人数约三十余人，男女皆有，个个气宇轩昂，神光内蕴。

他们统一的服饰以月白色为底，袖口、衣襟绣有流云追月纹饰，行走间隐隐有清辉流转，飘逸出尘。

正是仙界顶尖势力之一：问天仙宫的核心弟子服饰！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问天仙宫！她们真的来了！

我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锁定在队伍前列的几道身影上。

为首是一位面容清矍、气质缥缈的灰袍老者。

手持拂尘，气息如汪洋般深不可测，至少是准仙帝般的存在。

应是问天仙宫此次带队的长老。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跟随着数位年轻弟子，其中四人，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我的视线。

左侧是一位身着淡紫色罗裙的女子，身姿高挑，容颜清丽绝伦，眉眼间褪去了昔日的些许青涩，多了几分清冷与出尘。

她周身有淡淡的紫色霞光隐现，气息圆融通达，竟已达到了金仙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大罗的门槛！

是知夏！我的道侣。

她变得更美了，也更冷了，如同九天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她微微垂眸，神情平静，偶尔与身旁的同门低语几句，声音清泠，听不真切。

紧挨着知夏的，是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不，应该说是姑娘了。

她比记忆中长高了许多，身段玲珑，容貌娇俏可爱，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恢宏的殿宇，时不时扯一下知夏的衣袖，指着某处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意。

柳儿！我的妹妹！

她也长大了，修为竟也踏入了金仙境界。

气息活泼灵动，带着勃勃生机。

看到她依旧保持那份纯真与活泼，我心中五味杂陈。

有欣慰，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知夏另一侧，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身材高挑、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几分野性与桀骜的女子。

她背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黑色长刀，气息凌厉如刀，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淡淡的煞气。

夜凰！黑狱城的夜凰！

她的修为同样精进神速，赫然已至仙王后期。

那股子从厮杀中磨砺出的冷硬气质，即便在问天仙宫这群天才中，也显得格外突出。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像是在评估环境与潜在的威胁，警惕性极高。

而在夜凰身侧稍后，则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气质温婉沉静的女子。

她容颜清秀，眉目如画，眼神清澈柔和，仿佛能包容一切。

幽璃！

她的气息内敛而浑厚，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修为竟似乎不比夜凰弱，同样是大罗金仙后期，但更显深沉。

她安静地跟随，嘴角带着浅浅的、令人心安的笑意，目光偶尔与夜凰交汇，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知夏、柳儿、夜凰、幽璃……她们四人，竟然都在！

而且看她们在队伍中的位置和气势，显然在问天仙宫内地位不低，备受重视。

她们过得很好，修为大进，气质蜕变，不再是当初在放逐塔中挣扎求存的模样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欣慰，仿佛长久以来的牵挂，稍稍放下了些许。

她们有了更好的归宿，更强的师门，这比什么都好。

然而，这股欣慰刚刚升起，便被更汹涌的痛苦和酸涩淹没。

她们就在那里，距离我不过百丈。

我能清晰地看到知夏清冷的眉眼，柳儿俏皮的笑容，夜凰冷硬的侧脸，幽璃温婉的神情。

她们似乎正在听那位灰袍老者讲解着什么，偶尔点头，神情专注。

她们是问天仙宫的天之骄女，核心弟子，前途无量。

而我，和她们的身份……

咫尺，天涯。

我握着扫帚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体内魔蚀之毒似乎感受到了我剧烈的情绪波动，隐隐有些躁动，被我强行以《太初阴阳诀》压下。

绝魂印传来一丝冰冷的刺痛，警告着我情绪的失控。

我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的复杂情绪，机械地挥动着扫帚，将一片落叶扫进畚箕。

灰尘扬起，模糊了视线。

王黎就在我不远处，同样低头清扫。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这边气息的剧烈波动，抬起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远处那群光彩照人的问天仙宫弟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随即又低下头，只是扫地的动作，隐约带上了几分烦躁。

队伍缓缓走近。

那位灰袍老者的声音隐约传来：

“……此乃祈年殿，乃仙盟祭祀天地、沟通先祖之重地。

殿内禁制重重，尔等观摩即可，切莫随意走动。

更不可触碰任何禁制阵法……”

知夏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悦耳：“弟子谨遵长老教诲。”

是她的声音！

虽然更清冷了几分，但那独特的音色，我绝不会听错。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传来。

柳儿好奇地指着漱玉斋的方向问道：“墨长老，那边竹林环绕的小楼好生雅致，是何处所？”

灰袍老者墨长老捋须道：

“那是漱玉斋，圣女殿下祭典前静心沐浴焚香之所，非相关人员，不得靠近。”

“哦……”

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在漱玉斋方向流连了一下，又很快被别处吸引。

夜凰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些正在洒扫的杂役弟子，如同掠过路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停留。

幽璃则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目光平静。

她们就这样，在仙盟长老和同门的簇拥下，从我们身边走过。

没有一个人，将目光在我们这两个卑微的、满身尘土、低头扫地的杂役弟子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

知夏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白玉石板，离我最近时，不过数尺之遥。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那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淡淡的冷月幽香，混合了问天仙宫特有的清灵之气。

但她目不斜视，神情清冷专注。

如同行走在云端的神女，俯瞰着凡尘。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想伸手抓住那片掠过的衣角，想喊出她的名字。

但理智，以及神魂深处绝魂印那刺骨的冰寒，将我死死按在原地。

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握紧扫帚，将头埋得更低，让灰尘沾染我的脸颊，掩盖我所有的表情。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祈年殿的另一侧回廊，那清越的谈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才仿佛脱力般，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喂，发什么呆？扫干净点，那边还有落叶。”

一个监工的净天盟小管事路过，不满地呵斥道。

“是，是，师兄。”

我连忙应声，声音干涩沙哑，继续挥舞扫帚。

王黎不知何时挪到了我身边，一边清扫，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冷冷道：“稳住，别坏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扫着地。

“不用你提醒。”我低声回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干活吧。”

王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中的警惕和烦躁并未减少。

接下来的清扫，我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一言不发。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的无数画面：

知夏的绝美笑靥过往种种。

柳儿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叫着“哥哥”。

夜凰在黑狱城中的杀伐果断与偶尔流露的脆弱。

幽璃在危难时刻的冷静与支持……

还有我们从放逐塔中携手逃出，历经生死的情谊。

而现在，她们就在咫尺，我却只能装作陌路，甚至不敢多看她们一眼。

这种痛苦，如同钝刀割肉，绵长而清晰。

但同时，看到她们平安，看到她们成长，看到她们在问天仙宫这般顶级势力中依然闪耀。

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终究是放下了一些。

只要她们好，便好。

我的路，我的劫，我自己来走，我来扛。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洒扫。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祈年殿区域，返回外城那个廉价的临时洞府。

更多的，是心累。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回到洞府，布下简陋的隔音结界，王黎一屁股坐在石床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

赤隼那王八蛋给的什么狗屁计划，我看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我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今日情绪的剧烈波动，险些引动魔蚀之毒，绝魂印也异常活跃，必须尽快平复。

“喂，我说。”王黎见我不答话，语气更加烦躁：

“看到沈知夏和柳儿她们，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可警告你，现在我们自身难保，别节外生枝！”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相认，也不会影响任务。”

我顿了顿，补充道，“对我们而言，她们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好事。”

“好事？”王黎嗤笑道：“哪里好了？万一被她们认出来，我们都得完蛋！”

“她们认不出。”我语气肯定道：

“我们的伪装是影王亲自出手加上绝魂印的效果，除非仙帝近距离仔细探查，否则难以看破。

而她们，不会，也没有理由，来仔细探查两个紫霞宗的外门杂役。

至于你，魔神转世的根基特殊，只要你不主动暴露，一样难以察觉。

她们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意味着问天仙宫这尊庞然大物也参与了此次法会。

仙盟的注意力会被分散。

而且……”

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如果计划有变，出现意料之外的混乱，问天仙宫的人，或许能成为搅动局势的变数。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王黎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实性，最后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她们要是敢挡老子的路，或者害老子被绝魂印弄死，老子一样不客气！”

“你要是敢动她们，我第一个宰了你。”我冷声道。

王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也没有再争辩。

王黎的冷酷和自私，我早已深知。

我们之间，只是被同命符和绝魂印强行绑在一起的囚徒。

没有信任，只有互相利用和必要时的保命协作。

夜深人静。

我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沉入太初世界深处。

暗蚀依旧蜷缩在光阴神树下，气息沉凝，周身缭绕着精纯的九幽魔气，似乎正在沉睡修炼。

感应到我的神识，它微微睁开了暗金色的竖瞳，传来一道模糊而亲近的意念。

“暗蚀，”我以意念沟通：

“明日，我会将你的一缕本源分身，悄然送出去，依附在我的影子中。

不要泄露任何气息，除非我遇到生死危机，或者得到我的明确指令，否则绝不可现身。

外面很危险，有能发现你的存在。”

暗蚀低吼一声，表示明白。

它虽为魔帝，但灵智不低，且与我心神相连，能理解我的处境。

我从太初世界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暗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本源魔气。

这丝魔气被我的太初之力层层包裹、伪装。

与影噬渊的死气有几分相似，混杂在我自身的气息中，极难察觉。

然后，我将其悄然渡出，融入脚下微微摇曳的影子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操纵魔帝级别的本源魔气，哪怕只是一丝，对现在的我来说也负担不小。

而且必须极其小心，避开绝魂印可能的监控。

影子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只有我能感觉到，影子深处，多了一点冰冷而隐晦的联系，那是暗蚀的分身，也是我最后的底牌。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有了暗蚀这手暗棋，心里总算多了点底气。

但想到明日就是祭典前夜，后日辰巳之交，便要动手……那沉重的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知夏她们的面容，又不期然浮现在脑海。

她们此刻，应该在仙盟安排的奢华客舍中静修，或者与同门交流论道吧？

她们可知，近在咫尺的地方，她们昔日的道侣、兄长、挚友，正谋划着一场惊天绑架，行走在万劫不复的边缘？

我闭上眼，将所有杂念强行斩灭。

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

活下去，完成任务，解除绝魂印和同命符，获得自由……

然后，或许，才有资格去思考重逢。

祭典前夜，就在这种极度的压抑和紧绷中，悄然流逝。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夜幕，洒向巍峨的天阙仙城时。

这座仙家巨城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散发出更加恢宏磅礴的气息。

钟鼓齐鸣，仙乐缥缈，祥云汇聚，瑞气千条。

万仙法会第十日，祈天祭典，终于到来。

我和王黎，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早早便来到了祈年殿外围指定的洒扫区域。

今日的祈年殿，与往日截然不同。

肃穆、庄严、压抑。

每一块白玉地砖都光可鉴人，每一处雕梁画栋都纤尘不染。

巡逻的仙盟卫队数量增加了数倍。

而且修为更高，领队者清一色是大罗金仙，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暗处那隐晦而强大的气息，也比前几日多了数道，如同蛰伏的凶兽，让人心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仙盟汇聚的庞大气运和无数强者的气息交织而成。

我们这些杂役弟子，被严格限定在固定的区域。

低头做事，严禁交谈，严禁东张西望。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重的氛围，动作都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辰时将近，远处传来悠扬的仙乐和喧哗声。

观礼的各方势力代表，在仙盟执事的引导下，开始陆续进入祈年殿前的观礼区域。

我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人影幢幢，仙光缭绕。

有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

有身着袈裟、宝相庄严的僧侣。

有气势凌厉、煞气隐隐的剑修。

也有华服锦袍、贵气逼人的世家子弟……

问天仙宫的队伍也在其中。

墨长老领着知夏、柳儿、夜凰、幽璃等人，位置颇为靠前。

她们神情肃穆，安静地站立，在人群中依旧耀眼。

我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们离我更近了，却也仿佛更远了。

时间，在死寂的压抑和心脏沉重的搏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当初升的朝阳攀升到某个高度，天地间阳气最盛的时刻将至时……

“铛！！！”

一声宏大、悠远、仿佛能涤荡神魂的钟鸣。

自祈年殿最高处响起，传遍整个天阙仙城。

祈天祭典，正式开始了。

我握紧了袖中那枚“醉仙引”的碧玉葫芦，以及那枚被蜡封的、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惑神子母丹”子丹。

冰冷的触感，让我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