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纠结

脚步踩在青玉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竹林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尖上。

通往漱玉斋的小径蜿蜒，两侧翠竹挺拔，灵雾氤氲，隔绝了远处祭坛的大部分喧嚣，只余下那空灵祈福之音的余韵，更添几分出尘与……沉重。

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碰撞，如同沸腾的岩浆。

绑架芸沁？这个想法本身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搅动我的神魂。

然而，绝魂印冰冷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我的处境。

影王的手段，我毫不怀疑。

任务失败，我和王黎立刻就会化为飞灰，神魂俱灭。

而且，暗影殿能精准地将目标锁定为仙盟圣女，甚至可能知道圣女与问天仙宫、与我的渊源？

是巧合，还是……影王那深不可测的算计？

他是否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我的过去，将我逼入彻底无法回头的绝境？

不，也许是我多想了。

芸沁前辈飞升仙界，以其太阴之体的绝世天资，被仙盟发掘培养，成为圣女。

虽然令人震惊，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暗影殿绑架圣女，或许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政治或战略目的，与我的过去无关。

但……真的无关吗？

想起赤隼那冰冷的眼神，想起暗影殿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以及他们对我过去的“了如指掌”……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发什么愣？走快点！”

王黎压抑着的声音带着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已经走到了前面几步，正回头冷冷地看着我，眼中警告意味十足。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我此刻状态极不稳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无论圣女是不是芸沁，无论暗影殿有何图谋，眼前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已踏入漱玉斋范围，退无可退。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处灵气浓郁，禁制森严，有些紧张。”

我低声回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漱玉斋是一座精致的三层竹木小楼，飞檐斗拱，古朴雅致。

楼外环绕着一圈流动的水波状禁制光晕，散发着净心宁神的柔和波动。

但其中隐含的防护之力，足以让寻常金仙望而却步。

楼前有一方小小的白石平台，平台上摆放着香炉、净瓶、玉盆等物，之前看到的那两名淡青色衣裙的侍女正在平台上忙碌，检查物品。

她们都是金仙修为，神态恭谨，动作轻盈利落。

更远处，竹林边缘，隐约可见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潜伏，那应该是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

而漱玉斋内，必然还有另外两名侍女，以及……那四位深不可测的仙王护道者，至少会有一两位留守附近。

防卫之严密，远超预期。

仅凭我和王黎两个“金仙”，想要在此地绑架圣女，无异于痴人说梦。

赤隼的计划，真的只是让我们送死吗？

不，他提供了“醉仙引”和“惑神子母丹”，还有详细的内部路线和守卫薄弱时刻的情报……

关键在于“内部”和“时机”。

我们必须在不惊动外围守卫和护道者的情况下，潜入漱玉斋内部，在圣女身边护卫力量相对最薄弱的那个瞬间。

比如她刚刚结束祈福，心神略有松懈，进入静室准备沐浴焚香，而贴身侍女尚未完全就位之时，使用“醉仙引”制造机会，再以“惑神子母丹”控制。

这计划依旧疯狂，成功率渺茫，但并非全无可能。前提是，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并且我们足够幸运，且目标配合……不反抗。

可如果目标是芸沁……她会配合吗？

她会束手就擒吗？

以她的修为和对太阴之力的掌控，即便被“醉仙引”暂时影响，也绝非易于之辈。

一旦发生冲突，动静稍大，我们立刻就会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对她动手……我下得去手吗？

矛盾与痛苦再次啃噬内心。袖中的“醉仙引”和“惑神子母丹”子丹，此刻重若千钧。

我和王黎低着头，拿着清扫工具，装模作样地开始清扫平台边缘和通往小楼石阶上的落叶灰尘。

那两名侍女看了我们一眼，见是杂役弟子，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声交谈着准备事宜。

“……殿下此次祈福，引动的天地异象似乎比往届更盛。”

“是啊，听说几位护法长老都称赞殿下修为又有精进，对太阴之力的领悟更深了。”

“嗯，殿下天纵之资，又得仙盟倾力培养，自然不凡。快些准备吧，殿下祈福完毕就要过来了，静心香汤和换洗衣物务必检查仔细……”

侍女的低语传来，印证了我们的情报。

圣女芸沁的祈福环节即将结束，很快就会移驾漱玉斋。

我一边机械地扫着地，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小楼的结构和禁制。

楼门紧闭，门楣上刻有玄奥的符文，与整个水波状禁制连为一体。

想要不惊动任何人进入，除非有特定的通行令牌，或者……从内部开启。

按照赤隼给的情报，漱玉斋内部有一条隐蔽的通风通道，连接地脉灵泉，用于调节室内灵气和湿度。

通道入口在楼后竹林深处，极为隐秘，且有简单的防护阵法。

那条通道，是我们计划潜入的关键。

“去后面看看，那边落叶好像更多。”

我对王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对那两名侍女方向说道，仿佛在请示。

其中一名侍女头也不抬，挥了挥手：“速去速回，莫要喧哗。”

“是。”我们应了一声，躬身后退，绕过小楼侧面，朝着楼后的竹林深处走去。

竹林更显幽深，灵气化作淡淡的雾霭缭绕。

远离了楼前的平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我立刻按照赤隼情报中标注的方位，仔细搜寻。

很快，在一丛格外茂密的灵竹之后，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洞口隐有湿润的水汽和微弱的灵气波动传出。

洞口边缘，刻画着几道简单的隐匿和预警符文，不算高深，但若贸然触动，也会引起注意。

“是这里了。”

王黎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片状法器。

这是赤隼提供的破禁符器之一，专门用于悄无声息地干扰和暂时屏蔽这类低阶防护预警阵法。

“等等。”我拦住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洞口，内心仍在激烈挣扎。

“你还在犹豫什么？”王黎转头，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

“都他妈到这一步了，你想临阵退缩？别忘了绝魂印！别忘了同命符！任务失败，我们都得死！”

“里面的人……可能是芸沁。”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芸沁？”王黎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你是说，你在太初界那个问天宫的宫主？那个太阴之体的女人？你确定？”

“功法共鸣，道韵同源，十有八九是她。”我沉声道，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王黎脸色变幻，眼神中闪过惊疑、恼怒，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狠厉：

“那又如何？就算她是你亲娘，现在也顾不得了！

她是仙盟圣女，我们是暗影殿的人！

不抓她，我们立刻就要死！

抓了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难道想为了一个下界的故人，拉着我给你陪葬？

别忘了，赤隼那王八蛋还在外面等着接应。

如果我们不按计划行事，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暗影殿会放过我们？”

他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我最后一丝幻想。是的，没有退路了。

从我们被种下绝魂印、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就已经走上了绝路。

无论目标是谁，我们都必须去做。

不做，现在就得死。做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至少能暂时保住性命，再图后计。

可是……对芸沁下手……

见我依旧沉默挣扎，王黎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凑近，用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道：

“赵小凡，我不管你跟里面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今天这人，我们绑定了！

你不动手，我就引爆同命符，大家一起死！

或者，我直接去告发你，说你与圣女有旧，意图不轨！

你说，暗影殿是信你，还是信我？

仙盟是信你，还是信我？”

他手中，那枚代表同命符联系的黑色玉佩微微发亮，透着不祥的气息。

他在逼我，用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

绝魂印也在此刻剧烈波动起来，传来阵阵针刺般的剧痛，仿佛在响应王黎的威胁，警告着我的迟疑和“不忠”。

内外交迫，进退维谷。

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湿润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所有的挣扎、痛苦、不忍，都被我强行压下，锁入心底最深处。

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或许，为了不牵连更多人而不得不行的“恶”。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按计划行事，你负责破开通道禁制，动作要快，不能惊动任何人，我先进。”

王黎盯着我看了几息，似乎在确认我的决心，然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将那枚灰扑扑的铁片贴向洞口边缘的符文。

铁片无声无息地融入符文之中。

那几道简单的隐匿预警符文光芒微微一暗，随即恢复了正常，但细看之下，流转已然滞涩。

“可以了，只有三十息时间，三十息后符文会自我修复并示警。”

王黎低声道，额角渗出一丝细汗，显然操控这破禁符器对他消耗也不小。

“走！”我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率先钻入了那狭小的洞口。

王黎紧随其后。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石道，石壁潮湿，长满青苔，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空气湿润，弥漫着淡淡的灵泉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月华幽香。

这香气，与我记忆中芸沁前辈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心又是一抽，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

《太初阴阳诀》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同时神识小心翼翼地向通道前方探去，避开可能存在的警戒禁制。

通道不算太长，斜向下延伸了约莫百丈，前方隐约透出光亮和水汽。

我们屏息凝神，如同两道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出口。

出口处被一层水帘般的禁制遮掩，透过禁制，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不算大的石室，似乎是灵泉分流汇入漱玉斋的净室之一。

室内氤氲着乳白色的灵雾，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白玉池，池中灵泉汩汩，热气腾腾。

池边摆放着香炉、衣物架等物。

两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侍女，正在池边调试水温，摆放香薰花瓣等物。正是圣女那四名贴身侍女中的另外两人。

她们背对着通道出口，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并未察觉身后的异常。

我和王黎隐在通道出口的阴影和水帘禁制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照计划，我们需要在圣女进入这间净室，侍女退下更衣，护卫力量相对薄弱的瞬间动手。

但此刻，这两名侍女在此，我们必须先解决她们，还不能发出任何动静。

王黎眼中凶光一闪，对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人灭口，最为稳妥。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袖中的“醉仙引”。

赤隼说过，此物对金仙也有效。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碧玉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无色无味、几乎无法察觉的氤氲气息，悄无声息地透过水帘禁制的缝隙，弥漫向那两名侍女。

几乎在气息散出的同时，那两名正在忙碌的侍女动作同时一僵，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离，身体微微晃动，似乎要软倒。

就是现在！

我和王黎如同猎豹般从通道中窜出！

王黎手中那柄看似破旧的铁剑瞬间出鞘，没有惊天的剑气。

只有两道凝练到极致的乌光，精准地刺向两名侍女的后颈。

并非要取其性命，而是以巧劲击打昏睡穴窍，配合“醉仙引”的药力，让她们彻底昏迷，且不留下明显外伤。

我也同时出手，太初之力化为柔劲，托住两名侍女软倒的身体。

避免她们倒地发出声响，同时迅速将她们拖到净室角落，用早就准备好的、带有隔绝气息符文的布幔盖住。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声无息。

净室内只剩下灵泉汩汩的声音，和空气中淡淡的、属于圣女的清冷幽香。

成功了第一步。

但我和王黎都毫无喜色，反而更加紧张。

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已无退路，彻底踏入了这龙潭虎穴的核心。

净室一侧有门，通向漱玉斋内部。

按照赤隼给的结构图，穿过这条走廊，就能到达圣女静心沐浴的主要房间“月华池”。

那里，将是最终动手的地方。

我和王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按原计划，由我携带“惑神子母丹”接近目标。

他负责警戒和必要时制造混乱、拖延可能出现的护卫。

我将那枚米粒大小、暗红色的子丹从蜡封中取出，藏于指缝。

冰冷滑腻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详。

我们如同两道幽灵，无声地推开净室的门，闪入一条铺着柔软绒毯的寂静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淡雅的月华纱，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明月与桂树图案的檀木门。

门缝中，隐约有柔和的光华和水汽渗出，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独属于芸沁前辈的清冷月华气息。

她就在里面。

我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握着子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绝魂印的冰冷，同命符的胁迫，王黎那如同毒蛇般盯着的目光，暗影殿的威胁，可能牵连知夏柳儿她们的恐惧……

还有，对门后那人深深的愧疚与挣扎，如同无数条锁链，将我死死捆缚。

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太初之力，轻轻点向那扇门的禁制节点。

这是赤隼情报中提及的、漱玉斋内部非核心区域禁制的临时开启手法之一，能无声开启一条缝隙，持续时间极短。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

“嗯？”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带着一丝疑惑的鼻音。

那声音清冷依旧，却不再有祈福时的缥缈神圣，而是带着一丝……熟悉的、仿佛洞察了什么的气息。

是芸沁的声音！她察觉到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