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接应

月光下的竹林，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祈年殿礼乐尾声。

芸沁站在水潭边，月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动。

她眉心那点极淡的红痕，与她刻意维持的、略显空洞的眼神，形成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然而，当她开口指点路径时。

那份属于仙盟圣女的清晰与果决，又透过这层伪装隐隐透出。

“东南方，沿水潭下行百丈，有一处被‘幻形草’遮掩的天然石隙，穿过后是废弃的引水暗渠，直通外城‘栖霞坊’旧排水口。”

芸沁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直，但语速不慢：

“那条路年久失修，监测阵法残缺大半，且此时正值坊市夜禁，人迹罕至。

赤隼约定的接应点，是在千里外的落魂坡，对么？”

我心头凛然。

她不仅知道隐秘通道，连赤隼的接应点都清楚？

是推测的，还是……仙盟的情报网络，远比我想象的更无孔不入？

王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更冷了几分，握剑的手青筋微现。

但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芸沁的背影，仿佛在评估这条“合作之路”下，究竟藏着多少未知的风险。

“是落魂坡。”

我沉声回答，没有隐瞒。

到了这一步，隐瞒已无意义，唯有相互间保留最后一丝脆弱的信任，或许才能搏出生机。

“前辈，您……”

“走。”芸沁打断我的话，转身率先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带着被控制者特有的、略微僵硬的节奏，但方向明确，速度不慢。

我和王黎交换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我走在芸沁侧后方，既能随时“看管”，又能略微遮蔽她的身形。

王黎则落后几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竹林的风吹草动，同时也在防备着前方的芸沁。

水潭边缘湿滑，长满青苔。芸沁看似随意地拂开一片垂挂的藤蔓，露出其后一个被茂密“幻形草”完全覆盖的狭窄缝隙。

幻形草散发出干扰神识的微弱波动，若非提前知晓，即便仙王神识扫过，也极易忽略。

钻进石隙，里面是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逼仄通道，空气潮湿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

芸沁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月华清光，恰好照亮前方几步范围，既不至于光线外泄引来注意，又足够我们看清路径。

通道蜿蜒向下，越来越陡峭。

脚下是湿滑的、长满水藻的古老石阶，有些已经破损。

我小心地跟在后面，神识不敢有丝毫放松，时刻感应着识海中那枚“月华心印”。

它安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温凉纯净的气息，与我的太初之力隐隐呼应，让我因绝魂印和魔蚀之毒而始终有些躁动不安的神魂，感到一丝难得的宁静。

这宁静，却更让我心头沉重。

石阶尽头，果然连接着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破败的地下暗渠。

渠内水流浑浊缓慢，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两侧石壁斑驳，镶嵌的、用于照明和预警的阵法晶石早已黯淡破裂，只有零星几颗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跟紧，避开地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有些是残留预警阵法的触发点。”

芸沁的声音在前面传来，依旧平直，却带着有效的指引。

我们沿着暗渠沉默前行。

渠内并非完全死寂，偶尔能听到头顶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嚣，那是天阙仙城不夜的部分区域。

但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水流声在回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黎忽然传音给我，声音冰冷：“赵小凡，你觉得这女人可信几分？”

我沉默了一下，传音回道：

“至少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绝魂印和同命符是实打实的。

她若想害我们，在漱玉斋就可以动手，不必如此麻烦。”

“哼，麻烦？”王黎冷笑道：

“也许她所图更大。

仙盟圣女，岂是易与之辈？

主动深入暗影殿？你信她是为救你？

可笑！只怕是另有所图……”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打断他，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是说，她也许是为了博取你的信任，套取更多情报，或者……”

王黎顿了顿，声音更冷：

“是为了你身上别的什么东西。

你那功法，还有你的小世界……

别忘了，她修炼的也是太阴之力，与你的功法同源。

这‘月华心印’，当真只是帮你？”

“少废话，有些情义，你这种人就算投胎一万次也感受不到。”我白了一眼王黎。

暗渠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隐约的光亮和新鲜空气。

芸沁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就是栖霞坊的旧排水口，外面是坊市背后的垃圾堆积处，平时少有人至。

但此刻夜禁，可能会有巡夜仙卫路过。

收敛气息，出去后左转，贴着墙根阴影走，避开主道和巡逻路线。”

她说着，抬手在渠壁某处按了几下，一道隐蔽的石门无声滑开。

露出外面更加昏暗的环境和堆积如山的杂物。浓烈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我们依次钻出。

外面果然是一处荒废的角落，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和废弃的阵法材料。

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坊墙和零星几点昏暗的灯火。

夜空中，巨大的明月高悬。

但月光被坊市的建筑和阵法遮蔽大半，使得这片区域格外阴暗。

“走。”

芸沁低声道，率先向左，如同影子般贴着一排低矮破旧的仓库墙壁移动。

她的身法轻盈迅捷，即使刻意模仿着被控制者的僵硬，也依旧远超寻常金仙。

我和王黎不敢怠慢，全力收敛气息，紧紧跟上。

栖霞坊是外城相对偏僻的区域。

此刻夜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偶尔一队队身着制式仙甲、手持长戟的巡夜仙卫整齐走过，步伐铿锵，神识如同无形的网，一遍遍扫过街巷。

我们如同三只谨慎的夜鼠，在阴影中穿梭，躲避着巡逻的路线。

芸沁似乎对这里的巡逻规律极为熟悉，总能提前预判，找到空隙。

有两次险些与巡逻队撞上，都是她提前示意，我们迅速躲入死角或翻入荒废的院落，才险险避过。

“你对这里的布防很熟？”

在一次躲入一处坍塌了半边的柴房暂避时，我忍不住低声问道。

芸沁靠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眼神依旧“空洞”，但传音却清晰冷静：

“身为圣女，需熟知仙城各处紧要通道与布防，以备不测。

这栖霞坊废弃多年，阵法监控薄弱，是少数几个可能的漏洞之一。

影王选择此处作为接应点，倒也不算蠢。”

她语气平淡，却让我心头再次一紧。

她对暗影殿的行事风格，似乎也有所了解？

没时间细想，外面的巡逻队脚步声远去。

我们再次动身，在迷宫般的小巷和废弃建筑中穿行。

一个时辰后，落魂坡到了。

芸沁脚步微微一顿，传音道：“前面有三道气息，一道是赤隼，另外两道……实力不弱，应是接应之人，小心。”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示意芸沁走前面。

此刻，我们必须扮演好“绑匪”和“被控制的人质”角色。

芸沁眼神中的“空洞”更加明显，步伐也变得更加迟缓，仿佛真的被“惑神子母丹”所制。

她当先走入了那漆黑的仓库门。

我和王黎紧随其后，王黎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赤隼那瘦削阴冷的身影，就站在货箱之间的空地上。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气息晦涩深沉的身影。

那两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绝对是仙皇级别的存在！

“人带来了？”

赤隼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目光如同毒蛇，首先扫过眼神“空洞”、眉心带着红痕的芸沁。

然后才落在我和王黎身上，尤其在王黎那略显紧绷的姿态上多停留了一瞬。

“幸不辱命。”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如释重负：

“圣女璇玑在此，已中惑神子母丹，暂时受制。”

赤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上下打量着芸沁，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很好，影王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能从天阙仙城、四位仙王护法的眼皮底下将人带出，你们倒是有点本事。”

他的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少废话，人已带到，解药和解除绝魂印的方法呢？”

王黎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赤隼瞥了王黎一眼，阴恻恻地笑道：

“急什么？任务只是完成了一半。

安全将圣女带回暗影殿总坛，面见影王大人。

确认无误后，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你！”王黎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按上剑柄。

“王黎。”

我低喝一声，制止了他的冲动。

此刻翻脸，毫无胜算。

赤隼身后的两个黑袍人，气息已隐隐锁定了我们。

全力一战的情况下，或许可以干掉他们，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赤隼见状，笑容更深，带着一丝戏谑：

“放心，影王大人言出必践。

只要将圣女安全送达，解除绝魂印和同命符，甚至赐下压制魔蚀之毒的秘法，都不是问题。

现在，请圣女移步吧。”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一名黑袍人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刻满诡异符文的梭形法器。

那法器散发出浓郁的空间波动。

“这是‘虚空遁影梭’，可进行短距离空间穿梭，避开仙盟可能的追踪和封锁，委屈圣女了。”

赤隼对着芸沁说道，但目光却看向我和王黎。

意思很明显，要我们“命令”芸沁进入法器。

我看了一眼芸沁。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具精致的傀儡。

我沉声道：“进去。”

芸沁依言，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那黑色梭形法器。

当她靠近时，梭形法器自动打开一道光门，将她吞没进去。

随即光门闭合，法器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