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暗子“幽泉”
子时。
天枢院内万籁俱寂。
丙字区本就偏僻，此刻更是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盘坐在静室中，没有点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禁制光膜，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手腕上，那道暗影印记传来的凉意，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皮肤上。
它在提醒我，我的“主人”即将驾临。
不，是“幽泉”。
影王埋在仙盟最深处的钉子，我们此刻唯一的、危险的联络人。
体内，九幽魔蚀之毒的躁动，在夜晚似乎也活跃了一些。
那种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骨髓。
我缓缓吐息，运转《太初阴阳诀》。
太初本源流转，将那股躁动勉强压下。
但我知道，这压制持续不了多久。
黑风峡的任务，必须尽快完成。
就在子时三刻，窗外那点模糊的月光，忽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水波荡漾。
随即，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灰色影子，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静室的墙壁，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仙元涟漪。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来人依旧是白日里那副普通的中年执事模样，淡青色的天枢院服饰，面容温和，气息内敛，看起来就像个不得志的、谨小慎微的低阶执事。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山河。”
他开口，声音直接在我神魂中响起，与白天听到的一般无二。
“见过……前辈。”我起身，微微颔首，没有行礼，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却又隐含警惕的姿态。
这是“赵山河”这个散修出身、对暗影殿并无太多归属感的天才，此刻该有的反应。
“墨渊，天枢院副院主之一，主管刑罚与巡查。”他平静地报出名号，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我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是“恍然”和“原来如此”的了然。
“墨院主。”我改了口，语气稍微“恭敬”了一丝，但依然带着距离感。
墨渊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态度，他走到一旁的蒲团坐下，示意我也坐。
“今日在问心殿，你应对得不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尤其是那手模拟的七杀盟蚀骨掌力残留，连枯木那老家伙的‘青木生机’都骗过了。是《太初阴阳诀》的妙用？”
我心下一凛。
他知道《太初阴阳诀》！
虽然我模拟的是剑元，但功法本源的气息，瞒不过真正的高人。
“是。”我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前辈慧眼。”
“主上对你们的表现，还算满意。”墨渊话锋一转，提到了影王，“但也只是‘还算’。同命符的效力，你们很清楚。三年，时间不多。”
“晚辈明白。”我低下头。
“明白就好。”墨渊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主上交代的第一个任务，很简单，也算是对你们能力的进一步考察。”
来了。
我凝神静听。
“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弄清楚太玄帝尊日常修炼之所——紫霄峰的‘日常’出入禁制规律。”
墨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容却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紫霄峰！
太玄帝尊的道场，仙盟最核心的禁地！
探查那里的出入禁制规律？
这和直接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前辈，”我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为难”，“紫霄峰乃是帝尊道场，守卫森严，禁制重重。我等初来乍到，身份低微，如何能接触得到？这……”
“那是你们的事。”墨渊打断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主上只要结果。方法，你们自己想。记住，是‘日常’出入禁制规律，不是核心大阵的破解之法。这其中的区别，你应该懂。”
我沉默。
所谓日常出入禁制规律，指的是外围那些并非时刻全开的、用于日常巡逻、物资运送、人员往来所经过区域的禁制变化规律。
相比核心大阵，探查这个确实“简单”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那毕竟是仙帝的道场！
“这是紫霄峰外围的简要地图，以及目前已知的部分公开信息。”墨渊弹出一枚漆黑的玉简，悬浮在我面前。
“里面也记录了一些可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天枢院执事、弟子的基本情况。如何利用，看你们自己。”
“记住，只探查规律，记录变化节点，绝不可触碰、更不可尝试破解任何禁制。一旦触发警报，谁都救不了你们。”
“同命符，可不会区分你们是失手被擒，还是任务失败。”
墨渊的话，带着冰冷的警告。
我伸手接过那枚触手冰凉的玉简，神识略微一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息和复杂的地形图。
“晚辈……尽力。”我将玉简收起，脸上露出沉重的表情。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墨渊站起身，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三个月后，我会再联系你们。届时，我要看到完整、准确的记录。”
“作为预支的酬劳，这个给你。”
他又弹出一枚猩红色的丹药，丹药表面有诡异的黑色纹路，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精纯的能量波动。
“血魄丹。以仙皇精血为主材，辅以七情煞气炼制。对你体内那点‘小伤’，应该有点帮助。省着点用，主上手头也不宽裕。”
我接过丹药，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狂暴气血和负面能量。
这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它能暂时压制，甚至“滋养”九幽魔蚀之毒！
但这也是毒药。
是让我更加依赖影王控制的毒药。
“多谢主上赏赐。”我压下心中的寒意，将丹药收起。
“那个叫厉锋的小子，心性暴戾，魔神本源在仙盟这种地方，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惹出乱子，耽误了主上的大事。”墨渊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漠。
“是。”我应道。
“对了，”墨渊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飘来，“璇玑圣女那边，主上自有安排。你们不必主动接触，免得引人怀疑。做好你们自己的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中的墨迹，缓缓变淡，消失。
静室里，只剩下我和窗外清冷的月光。
空气中，连一丝他来过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手腕上微微发热后迅速冷却的暗影印记，手中冰凉的玉简，以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魄丹，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会面的真实。
我缓缓坐回蒲团，闭上眼睛。
脑海中快速回放着墨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副院主，墨渊。
主管刑罚与巡查。
这个身份，太关键了。
难怪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我们通过审查，能轻易在七星殿外“偶遇”，能给我们安排相邻的学舍，甚至能影响到“坠龙渊”这种禁闭惩罚。
权力不小。
但他的话，能信几分？
是影王的忠实走狗？
还是另有心思？
最后关于芸沁的那句“主上自有安排”，更像是一种警告，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将那枚记载紫霄峰信息和相关人员资料的黑色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紫霄峰外围地形图，标注了几个相对“宽松”的区域，比如“迎客台”、“灵植苑外围”、“巡山卫惯常路线”等。
还有一些公开信息：紫霄峰日常有“紫霄卫”巡逻，分内外三班，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物资补给每月初一、十五由特定执事送入。帝尊偶尔会召见有功之臣或天骄前往“紫霄殿”听道或受赏……
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和简要介绍。
“周通，天枢院乙区执事，仙王后期，负责部分低阶物资调配，嗜酒，好赌，曾因亏空公帑被墨渊从轻发落……”
“林婉儿，丙区女修，仙王中期，其祖父曾为紫霄峰外围灵植夫，现于‘百草园’任职，林婉儿每月可探望一次……”
“陈松，丁区杂役管事，真仙巅峰，其表兄为紫霄峰外围巡山卫小队长……”
名单上有十几个人，身份都不高，但或多或少都与紫霄峰外围有些微联系。
墨渊的意思很明显。
从这些人身上下手，获取信息，拼凑出“日常出入禁制规律”。
这确实比硬闯要“温和”得多，也“可行”得多。
但风险依然巨大。
一旦引起其中任何一人的警觉，或者行动中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三个月时间，很紧。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去接近这些人，获取他们的信任，套取情报。
或许，天枢院大比是个机会？
如果能崭露头角，获得关注，甚至得到觐见帝尊的资格？
不，那样太显眼了。
而且时间不确定。
最好是利用现有的身份和条件。
七星卫的身份，虽然只是荣誉职衔，但毕竟是仙盟认可的“自己人”。
执行任务，赚取贡献点，是合理的活动范围。
如果能在执行任务中，“偶遇”或者“帮助”到名单上的人，建立联系……
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
体内那股因血魄丹的出现而略微躁动的毒性，再次被我强行压下。
不能吃。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丹药固然能缓解燃眉之急，但吃下去，就真的在影王掌控中陷得更深了。
黑风峡。
那里有七杀盟余孽。
有战斗，有杀戮，有精血。
那才是我的“解药”。
我收起玉简和血魄丹，开始调息，为明日的任务做准备。
翌日清晨。
我和王黎离开天枢院，通过传送阵，来到了北寂荒原边缘的一处小型据点。
这里比天枢院荒凉太多。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大地是暗沉的黑褐色，狂风卷着砂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
据点不大，由阵法笼罩，里面有一些简易的石屋，驻扎着一小队仙盟守卫，修为多在真仙、天仙层次。
看到我们身上的七星袍和令牌，守卫队长，一个面容沧桑的天仙后期修士，态度恭敬了许多。
“两位七星卫大人，可是为黑风峡任务而来？”
“正是。”我点头，将任务玉简递给他查验。
守卫队长验看后，神色凝重地指向西北方向。
“黑风峡在那个方向，约三千里。那里常年刮着蚀骨的‘黑煞阴风’，能销蚀仙元护体，天仙以下难以久待。地形复杂，多石窟暗道。”
“据三日前最后传回的消息，那伙七杀盟余孽约三十人，由一个自称‘黑骷上人’的魔修统领，盘踞在峡谷深处最大的‘黑风洞’内。他们行事狠辣，劫掠过往修士和附近村落，修为不弱，两位大人务必小心。”
“可有更详细的地图或洞内布局？”我问。
守卫队长摇头。
“黑风洞内部错综复杂，我们的人未曾深入。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大约半月前，有一支三人小队接了探查任务进去，只逃回来一个，重伤濒死，只说了‘洞内有祭坛’、‘他们在举行某种血祭’就断气了。我们上报了，但上面一直没再派人来。”
血祭？
我眉头微皱。
七杀盟惯用血祭之术修炼邪功或沟通域外邪魔，这倒不稀奇。
“知道了，多谢。”我抛给他一小袋仙晶，算是酬谢。
守卫队长接过，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又补充道：“两位大人，若事不可为，还请以保全自身为要，及时激发求救玉符。”
离开据点，我和王黎御空而起，朝着黑风峡方向飞去。
荒原之上，狂风更烈。
暗红色的砂砾打在护体仙元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王黎显得有些兴奋，舔了舔嘴唇，眼神里跃动着猩红的光芒。
“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这鬼地方的味道，比天枢院那假惺惺的仙气舒服多了。”
我瞥了他一眼。
“收敛点。别暴露了本源气息。速战速决，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就走。”
“知道。”王黎不耐地摆摆手，但眼中红光稍微收敛了一些。
三千里距离，对我们而言不算远。
不到半个时辰，一片漆黑如墨、被无尽阴风笼罩的巨大峡谷，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风是黑色的。
呼啸着从峡谷中冲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腐蚀神魂的阴毒力量。
即便是仙王，长时间被这种黑风吹拂，护体仙元也会快速消耗。
难怪叫黑风峡。
我和王黎落在峡谷边缘一处背风的巨石后。
我取出任务玉简中的地图，又对比了一下眼前的地形。
“黑风洞在峡谷中段，最大的那个入口。按照情报，他们有暗哨。直接杀进去，还是……”
“哪那么多废话！”王黎已经按捺不住，狞笑一声，扛起他那柄黑铁大刀，“一群土鸡瓦狗，直接碾过去就是！”
说着，他竟是不等我看完地图，周身腾起一股凶戾的刀意，如同炮弹般朝着峡谷中段冲去！
“这个莽夫！”我暗骂一声，却也只能跟上。
王黎的速度极快，人还未至，一道狂暴的血色刀罡已经劈开了前方的黑风，狠狠斩向峡谷崖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刚刚响起，就被刀罡的轰鸣淹没。
那处凹陷直接炸开，里面隐藏的两个身着七杀盟服饰的暗哨，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两团血雾。
王黎毫不停留，如同猛虎入羊群，朝着地图标注的黑风洞主洞口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