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天枢院内

回到天枢院，已是两日后。

黑风峡的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

据点守卫的确认，加上留影石记录，任务大殿很快核验完毕。

五百基础贡献点入账。

额外奖励，因为剿灭了包括“黑骷上人”在内所有七杀盟余孽，又额外奖励了三百贡献点。

这八百贡献点，对初入仙盟的我们而言，算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源。

但我和王黎都清楚，这笔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兑换修炼室时间，或者换取一些必要的丹药、情报。

至于那枚墨渊给的血魄丹，我一直没有服用。

毒性暂时被黑风峡的杀戮压制，但这压制能持续多久，我心里没底。

回到丙字区学舍，还没进门，就听到隔壁传来王黎毫不掩饰的狂放笑声，以及浓烈的酒气。

这家伙，竟然在喝酒。

我皱了皱眉，推开自己房门。

室内陈设依旧简单。

我盘膝坐下，取出那枚黑色玉简，再次将神识沉入。

目标，周通。

天枢院乙区执事，仙王后期，负责部分低阶物资调配。

嗜酒，好赌。

曾因亏空公帑被墨渊从轻发落……

墨渊给的这份名单，很详细。

每个人的背景、性格、弱点、与紫霄峰可能的联系，都标注得很清楚。

显然，暗影殿在仙盟内部的渗透，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周通，是目前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嗜酒，好赌，有把柄在墨渊手上。

这样的人，通常意志不坚，容易被控制或收买。

但同样，这样的人，也可能因为贪婪或恐惧，随时反咬一口。

必须小心接触。

我正在脑中推演各种接触方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不是王黎那种粗暴的拍打。

我收起玉简，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天枢院制式青色劲装的青年。

他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浑身肌肉贲张，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

修为是仙王初期，气息沉稳厚重，带着一股军人般的刚硬气质。

“赵山河？”他开口，声音洪亮，目光坦荡地打量着我。

“是我。阁下是？”我微微颔首。

“雷震。”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

“甲字区，天雷卫。

听说咱们丙字区新来了两个狠人，刚入盟就接了黑风峡的活儿，还干得挺漂亮，把黑骷那老魔头给端了。

特地过来认识认识。”

雷震。

这个名字，在墨渊给的名单上没有。

但“天雷卫”，我知道。

那是仙盟中一支比较特殊的战斗序列，成员大多是仙将之后，或者从各个战部选拔上来的精锐。

直属于几位实权仙皇统领，地位比普通七星卫要高一些。

更重要的是，雷震这个名字，我听天枢院其他弟子闲聊时提起过。

性格耿直，豪爽仗义，嫉恶如仇，在年轻一辈中口碑不错。

他父亲雷动仙将，曾是太玄帝尊麾下得力战将，战死在五百年前与万魔窟的一次大战中。

雷震算是将门虎子，根正苗红。

“原来是雷兄，久仰。”我侧身让开，“请进。”

雷震也不客气，大步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我简陋的居室，啧啧两声。

“丙字区是寒酸了点。不过以你们的本事，很快就能搬到甲字区去。怎么样，黑风峡那帮杂碎，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

“还好。一群乌合之众。”我倒了杯水递给他。

雷震接过，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不矫情。你们刚来可能不知道，黑风峡那地方邪性，黑煞阴风刮骨销魂，以前也有队伍折在那里。你们俩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还把事儿办利索了，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侥幸而已。”我淡淡说道。

“嘿，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雷震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兄弟，跟哥哥交个底，你俩……真就只是散修？百岁仙王，这天赋，搁哪儿都是宝贝疙瘩，以前就没个大宗门招揽？”

来了。

试探。

虽然他的眼神很坦荡，语气也像是随意闲聊，但这问题并不简单。

“山野之人，偶得前人遗泽，闭门苦修，不问世事。”

我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静道：

“此次出山，也是为了寻找更进一步的机会。恰逢其会，救了璇玑圣女，便随她来了仙盟。”

“前人遗泽？”雷震眼睛一亮，“看来兄弟福缘不浅。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尊师定是高人。不知……”

“家师已坐化多年。”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

“啊，抱歉抱歉。”雷震连忙拱手，脸上露出歉意。

“无妨。”我摇摇头，转移话题，“雷兄此来，不只是为了闲聊吧？”

“哈哈，被你看出来了。”

雷震爽朗一笑，也不绕弯子：

“确实有事。

三天后，天枢院内部有个小型的‘论道会’，在‘观星台’举办。

算是咱们年轻一辈私下里的交流，切磋切磋，论论道，有时还能换点需要的资源。

我来问问，你和隔壁那位厉锋兄弟，有没有兴趣？”

论道会？

我心中微动。

这倒是个了解天枢院年轻一代实力、建立人脉的好机会。

更重要的是，人多眼杂的地方，或许能有机会“偶遇”周通。

“不知这论道会，是何人发起？都有些什么人参加？”我问道。

“发起的是几位甲字区的老牌弟子，背后多少都有些世家背景。

参加的就杂了，甲乙丙丁四区，只要有几分本事或者背景的，基本都会去凑个热闹。

切磋是其次，主要是互相认识认识，以后出了任务也好有个照应。”

雷震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不过，有些人仗着家世，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太看得起我们这些没背景的。

你去了，稍微注意点就行，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当然，要是有人不开眼找茬，也不用客气，只要不闹出人命，天枢院不管弟子间的正常切磋。”

我明白了。

这就是仙盟内部的缩影。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阶层，就有纷争。

“我和厉锋初来乍到，能参加此等盛会，自是求之不得。多谢雷兄相邀。”我拱手道谢。

“客气啥！”雷震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我看你俩顺眼，比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强多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观星台，我带你们过去。”

他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介绍天枢院的一些规矩、几位需要注意的教习和实权人物，然后便起身告辞。

“对了，”走到门口，雷震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道：

“小心点南宫羽那小子。

他昨天从外面回来，听说你们接了黑风峡的任务还完成了，脸色不太好看。

南宫家在天枢院势力不小，那小子心眼小，爱记仇。”

南宫羽。

那个在我们通过审查当天，在七星殿外露出敌意的仙帝世家子弟。

墨渊给的名单里也有他，标注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可适当利用其与雷震的矛盾”。

“多谢雷兄提醒。”我点头。

雷震摆摆手，大步离去。

关上门，我若有所思。

雷震的主动结交，是出于本性，还是受人指使？

南宫羽的敌意，仅仅是因为我们“抢了风头”，还是另有原因？

仙盟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不过，雷震此人，看起来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至少，他父亲是战死的仙将，身份清白，与影王、七杀盟这些应无瓜葛。

而且，他提到“问天仙宫与仙盟素有往来，近日有使团将至”……

这个消息，很重要。

我摸了摸怀中的玉简。

看来，得加快接触周通的步伐了。

论道会是个机会。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更详细地了解周通的动向，以及他常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王黎没有接新任务。

王黎大部分时间窝在学舍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偶尔出去，也是去斗法场找人切磋。

凭借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魔神本源的强悍，很快打出了名气，也结下了不少梁子。

我则大部分时间待在天枢院的“藏书阁”。

说是藏书阁，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塔形建筑，里面存放着仙盟收集的各类功法、典籍、杂记、地图、乃至一些任务记录和人物传记。

凭借七星卫令牌，我可以进入前三层。

这里人不多，很安静。

我并非漫无目的地翻阅。

我在找两样东西。

一是关于“天音阁”的记载。

二是关于紫霄峰外围地形、禁制相关的只言片语，以及任何可能与“周通”此人相关的记录。

关于天音阁的信息不多。

只在一本很旧的《仙界宗门变迁录》中，找到一段简略记载：

“天音阁，上古音修大宗，以音入道，镇派之宝‘天衍琴心’有莫测之威。

八千年前，因卷入‘玄冥之乱’，山门被毁，传承凋零，迁往北境天音山，不复昔日盛况。”

玄冥之乱。

我记下这个关键词。

苏清音……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若有暇，当前往北境一行。

我默默记下。

关于紫霄峰和周通的信息，就更少了。

紫霄峰是帝尊道场，相关信息属于高度机密，藏书阁前三层不可能有详细记载。

倒是在一些人物杂记和任务卷宗里，零星看到过“周通”这个名字。

大多是作为“经办执事”或“协办人员”出现，负责的也确实是些低阶物资的清点、调配、运输等杂务。

其中一份三百年前的卷宗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份关于“紫霄峰外围‘听涛林’区域，定期更换‘清心石’阵基”的任务记录。

经办执事一栏，赫然写着“周通”。

而“听涛林”，正是墨渊给的地图上，标注的“日常巡逻区域”之一！

我精神一振，仔细查看。

记录很简略，只是提到“听涛林”区域的“清心石”阵基。

每百年需更换一次，由天枢院派遣执事，在紫霄卫的监督下完成。

最近一次更换，是在两百七十年前。

下一次更换，就在三十年后。

而每次更换，都需要提前十年上报计划，由紫霄峰方面批复具体的操作流程、禁制临时关闭时间窗口等。

周通，作为经办执事，是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操作流程”和“时间窗口”记录的！

这或许就是墨渊让我从他身上下手的真正原因！

他可能保留着，或者有办法弄到相关的记录副本！

我需要他手中关于“听涛林”清心石阵基更换的旧档，以及下一次更换的报备流程文件。

这些文件里，很可能就包含着墨渊想要的“日常出入禁制规律”的一部分！

思路渐渐清晰。

我收起玉简，离开藏书阁。

刚回到丙字区，就看到自己学舍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佩美玉，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倨傲。

正是南宫羽。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修为都在仙王中期，气息不弱。

“赵山河？”南宫羽斜睨着我，语气淡漠。

“是我。阁下是？”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南宫羽。”他下巴微抬，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听说，就是你杀了黑骷上人？”

“任务记录上写得很清楚，是我和厉锋合力击杀。”我纠正道。

“呵。”

南宫羽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黑骷上人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魔头，但毕竟有仙王中期修为，盘踞黑风峡多年，滑不溜手。

你们两个初入仙王不久，就能将他击杀……倒是有点本事。”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南宫家，向来爱才。”

南宫羽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道：

“以你的天资，窝在丙字区，实在可惜。

不如来我麾下办事，丹药、功法、贡献点，都不会少你的。

比你做个散修出身的七星卫，强上百倍。”

招揽？

我心中冷笑。

恐怕是试探和控制更多吧。

“多谢南宫兄好意。”我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赵某闲散惯了，不喜约束。能在天枢院修行，已是幸事，不敢再有他求。”

南宫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识抬举。”他身后一个跟班冷哼道：

“南宫师兄看得起你，是你的福分。

多少甲字区的师兄想投入南宫师兄门下而不得，你一个丙字区的泥腿子，也敢推三阻四？”

我没有理会那跟班，只是看着南宫羽。

南宫羽摆了摆手，止住跟班的话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虚假的笑容。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过……”

他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听说，你们在黑风峡，用了些不太干净的手段？击杀黑骷上人时，现场血气冲天，怨魂哀嚎，似乎不像是正道手段啊。”

果然来了。

扣帽子，泼脏水。

“七杀盟妖人，以血祭邪法害人，现场有些异象，有何奇怪？”我面不改色，“任务大殿已核验通过，莫非南宫兄认为，任务大殿的执事也看走了眼？”

“任务大殿核验的，只是结果。”南宫羽慢条斯理道，“过程如何，谁又说得清呢？仙盟虽大，却也容不下修炼魔功、心怀叵测之辈。赵山河，你好自为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的警告和寒意毫不掩饰。

然后，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就结下梁子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识抬举”，还是因为雷震的主动结交，刺激到了他？

或者，两者皆有。

看来，这论道会，不会太平静了。

我推开房门，正要进去。

隔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王黎拎着个酒坛子，斜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酒意和讥诮。

“南宫家的小白脸？来找茬？”

“算是吧。”我走进自己房间。

王黎跟了进来，随手把酒坛子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刚才在外面就闻到一股人渣味儿。要不要找个机会，做了他？”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猩红。

“这里是天枢院，不是黑风峡。”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杀了他，我们立刻会被南宫家和仙盟追杀，影王也保不住我们。”

“麻烦。”王黎仰头灌了口酒，“那你说怎么办？这小子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端起水杯，“三天后的论道会，他肯定会找麻烦。到时候，见机行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不留下把柄，给他点教训也无妨。”

“嘿，这个我喜欢。”王黎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论道会？是能动手的那种吧？”

“雷震说是‘切磋’。”我看了他一眼，“你收敛点，别暴露了本源。”

“知道知道。”

王黎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道：

“我说，那个什么墨渊给的任务，你打算怎么搞？

真要去接触那个周通？我总觉得那老小子不安好心。”

“任务必须做。”

我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

“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由我们决定。

周通那边，我自有打算。

论道会后，我会找机会接触他。”

“你心里有数就行。”王黎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去睡了，有事叫我，论道会……嘿嘿，希望那个南宫羽别让我失望。”

他拎着酒坛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思考。

南宫羽的敌意，雷震的结交，墨渊的任务，周通这条线，还有即将到来的问天仙宫使团……

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但核心没变。

活下去。

变强。

解除同命符。

然后，拿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我看向窗外。

天枢院的天空，被阵法笼罩，永远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点缀着白云。

很安宁，很祥和。

但我知道，这安宁祥和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我，已经身处这暗流中心。

手腕上的暗影印记，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

仿佛在提醒我，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我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体内，吞噬了黑风峡大量气血和怨念的毒种，暂时安静下来。

但它就像一颗埋在我道基深处的定时炸弹。

我不知道它下次爆发是什么时候。

只知道，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养分”来源。

杀戮，或者……更强大的力量。

时间，不多了。

三天后的论道会，将是我在天枢院这个舞台上，正式亮相的第一战。

也是我接触周通，执行影王任务的第一步。

不能出错。

我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出脑海。

《太初阴阳诀》缓缓运转，意识沉入体内，开始打磨仙元，熟悉刚刚因吞噬而略微增长的力量。

夜色渐深。

天枢院各处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只有巡逻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

一切，似乎都笼罩在平静的夜幕下。

但我知道，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