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星不指路,虫自迁
山间深夜的露水极重,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谢云亭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阿牛那孩子。
阿牛仰得脖子都僵了,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茶事月令》,指头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云层厚得像化不开的墨,别说角宿星,连个星子毛都瞧不见。
“该死的云……”阿牛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躁,猛地一脚踢在路边的青石上。
石头咕噜噜转了一圈,撞在泥坑边缘。
谢云亭缓步走过去,布鞋踩在湿软的草叶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俯下身,在那块被踢开的石头坑位里,指尖捻起了一枚芝麻大小的灰白壳子。
【检测到棉蚜卵壳残留,内含物已排空,孵化时间约在四小时前。】
系统的冷光在视网膜上微微一跳,随即隐去。
谢云亭没看那些数据,只是将那枚小小的卵壳凑到阿牛鼻子底下:“闻闻。”
阿牛正憋着火,冷不丁被这指头尖抵住,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一股子极淡、极细,像是烂草叶子里掺了醋的微酸味儿,钻进了他的鼻腔。
“酸的?”阿牛愣住了。
“星象在天上,那是给神仙看的。虫子在地里,它认的是这口土气。”谢云亭随手弹掉卵壳,指了指远处的东坡低洼处,“星没指路,是因为虫子早就走在前头了。去,把灯笼压低,看叶子底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东坡。
谢云亭拨开一层腐烂的榧树叶,阿牛把风灯凑近。
泥土表层,成百上千只黑蚂蚁正排成几道细密的黑线,它们每只都衔着一粒微小的白点,那是尚未孵化的蚜虫卵。
这些搬运工动作极快,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顶着夜色,默不作声地向高处的干燥坡面迁徙。
这种无声的奔忙,在这死寂的荒山夜里,透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秩序感。
“先生!这得赶紧告诉各家各户啊!”
小顺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怀里抱着个木夹子,鼻梁上还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圆框眼镜,瞧着比过去多了几分精干,也多了几分急功近利。
“我刚才在后面听见了,这蚜虫要是上了高坡,明早新发的嫩芽就全毁了。”小顺子急吼吼地抠开钢笔帽,“我这就回去拉铃,叫六县联营社的人连夜起来,在每个坡头立个‘虫情观测哨’,排班守着。只要看见蚂蚁抬头,立马洒药除虫。”
“哨位一立,人就等在那儿了。”谢云亭直起腰,看着小顺子那张写满“效率”的脸,语气平淡,“人一旦有了等的地方,眼睛就不再往地里瞧,而是盯着那块哨所的牌子。牌子不响,他们就觉得天下太平。等哨所的消息传到你手里,再等你的公文发下去,虫子早就钻进茶心,把汁液吸干了。”
小顺子僵在那儿,笔尖在那张雪白的公文纸上洇开了一个硕大的墨团。
“那……那总得有个章程啊。”他小声嘀咕。
谢云亭没接话,只是示意他看向不远处。
几个早起的茶农正摸黑从林子里走出来,他们腰间都挂着竹篓,篓子口冒出几丛毛茸茸的青绿草叶。
那是刚割下来的新艾,辛辣中带着苦涩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竟然把那股虫卵的微酸味儿给压了下去。
“他们没等你的哨所。”谢云亭轻声说,“祖辈传下来的土法子,艾草驱虫,这道理长在他们手上,比长在你的纸上稳当。”
阿牛在一旁听得入神,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昨天那块断陶片,又从旁边茶农的篓子里偷了一把艾草,在石板上死命揉搓出一股子浓绿的汁液,涂在陶片刻着的虫图上。
他把这陶片一分为三,分别插在了向阳、背阴和这低洼处。
次日晌午,日头毒辣地烤着山皮。
阿牛一路小跑冲回谢云亭的茶亭,手里攥着那三块陶片,兴奋得满脸通红:“师父,你看!这向阳坡上的艾草汁全白了,背阴的还绿着。汁液白得越快,那边的虫卵孵得就越早!这图能看虫子的命!”
他把陶片像宝贝似的摊在谢云亭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夸奖,心想这回总能成个“新规矩”了吧?
谢云亭垂眸扫了一眼。
【检测到陶片表面艾草素降解率差异,与局部湿度呈92%正相关,建议作为生物监测模型……】
谢云亭在心里掐断了系统的提示。
他伸手捡起那块涂满绿汁的陶片,在阿牛惊诧的目光中,反手将其扣在了茶亭旁一个巨大的红蚁穴口上。
“法子是好法子,但太聪明了。”谢云亭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看向那些正被艾草汁吸引、疯狂啃噬陶片边缘的蚂蚁,“你画了图,是想让地听你的。现在我把它埋了,是想让虫子把你的图改了。什么时候你能看懂虫子怎么改你的图,你才算真进了这山的门。”
阿牛愣愣地看着那个被蚂蚁覆盖的陶片,半晌没说出话。
暮色再次降临。
小顺子站在坡顶,看着山下那片忙碌的育圃。
孩童们笑闹着,正把一根根柔韧的艾草茎编成圆环,煞有介事地套在每一株新栽的茶苗顶端。
这种旧时“云记”用来祭祀山神的驱虫秘仪,在这些孩子手里,倒像是一场盛大的游戏。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份磨得起毛的“虫情预警制度草案”。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力求精准,每一个节点都设想得完美无缺。
可看着漫山遍野晃动的艾草环,看着那些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令就自发忙碌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纸沉得像块生铁。
小顺子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
“撕拉——”
那份耗费了三个通宵拟定的草案,被他随手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在这暮色中,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晚了大半年的葬礼。
纸屑打着旋,落进了脚边那一堆刚翻开的、冒着热气的灰肥里,瞬间被泥土的黑褐色吞没。
远处的晨雾开始隐约浮现,像是给整座大山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铅皮。
谢云亭站在最高处,视野里的绿色正一点点被这灰白的雾气遮掩。
他鼻翼微动,在那股浓郁的艾草香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反常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那是从几百里外的大海吹来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