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第一壁的绝望
真空室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被烧焦的巨兽嘴巴。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打在内壁上。
触目惊心。
原本银灰色的钨铜合金内壁，此刻变得像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
到处都是被高能粒子流轰击出来的蚀坑，有些地方甚至挂着像钟乳石一样的金属熔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和金属焦糊味。
“咳咳……”
魏国强摘下防毒面具，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指着那一面斑驳的墙壁。
手都在哆嗦。
“看见了吗，贺总。”
“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每一次点火，都在烧钱。不，这比烧钱还快，这是在烧命。”
贺凡穿着防护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
还有余温。
烫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层地球上最坚硬、耐热的合金，在人造太阳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中子辐照。”
魏国强长叹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全世界搞核聚变的死结。”
“不管磁场控制得多完美，总会有高能中子逃逸出来，它们不带电，磁场拦不住。”
“它们会像子弹一样，把金属的晶格结构打得稀烂。”
“再加上上亿度的热辐射……”
魏国强一脚踢开地上一块掉落的金属渣。
“这就是个无底洞。”
“按照这个损耗速度，咱们这台‘金乌’，运行十分钟就得停机换一次内壁。”
“换一次几千万，还要停机一个月。”
“这哪是发电厂？这是碎钞机。”
贺凡没说话。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钨合金碎片。
用力一捏。
“咔嚓。”
那块原本硬度极高的合金，竟然像酥饼一样碎成了粉末。
晶格已经彻底被打废了。
“确实是个死结。”
贺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眼神却并没有魏国强那种绝望，反而透着一股子琢磨劲儿。
“魏老，你说，既然它是把晶格打碎了才坏的……”
“那如果我们用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晶格呢？”
魏国强一愣，推了推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镜。
“没有晶格？你是说非晶体？玻璃？那更不耐热啊！”
“不。”
贺凡转过身，看着那面千疮百孔的墙壁。
脑海中，那个疯狂的想法逐渐成型。
“我说的是——液体。”
“液体？”
魏国强张大了嘴巴，以为贺凡是被热糊涂了。
“咱们这是真空室！液体进去瞬间就气化了！你想把炉子炸了吗？”
“如果是流动的呢？”
贺凡打断了他，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我们在内壁表面，挂上一层不断流动的液体帘幕。”
“就像瀑布一样。”
“高能中子打进来，打在液体上，就像拳头打在水里，劲儿全被卸掉了。”
“热量太高？流动的液体直接把热量带走，去热交换器里发电！”
“最关键的是……”
贺凡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切削的动作。
“液体是活的。”
“打出一个坑，周围的液体流过来，瞬间填满。”
“自我修复，无限再生。”
“这才是永不磨损的‘第一壁’！”
魏国强彻底听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贺凡，脑子里疯狂计算着可行性。
“液态壁……液态锂……”
他喃喃自语。
“理论上……理论上确实可行，甚至苏联人在五十年代就提过这个设想……”
“但是贺总！”
魏国强猛地回过神来，急得直跺脚。
“工程上做不到啊！”
“液态锂确实好，熔点低，吸热快，还能增殖氚。”
“但是它腐蚀性极强！”
“在几百度的流动状态下，液态锂能把不锈钢管道像吃饼干一样嚼碎！”
“你要造一个能让液态锂高速循环的泵体系统？”
魏国强连连摇头。
“不可能。”
“现有的材料，不管是316L不锈钢还是哈氏合金，放在那里面，撑不过三天就漏了。”
“到时候几吨液态锂漏出来，咱们这儿就是火焰山！”
“那是以前。”
贺凡笑了。
笑得很自信，甚至有点狂。
“魏老，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前两天发布会上，那一亿个把液压机崩坏的圆珠笔头，你看见了吗？”
魏国强一愣。
“那……那是做笔头的啊，跟这个有啥关系？”
“那是‘玄铁’。”
贺凡捡起地上一根铁棍，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泵体结构图。
“高铬、高镍，再加上一点特殊的稀土配比。”
“硬度是金刚石的一半，耐腐蚀性是普通不锈钢的一百倍。”
“别说液态锂，就是王水，它也能在那里面洗澡。”
贺凡把铁棍一扔，拍了拍手。
“拆！”
“把这破破烂烂的钨铜内壁全给我拆了！”
“我要在这个炉子里，造一条银河！”
……
当天夜里。
整个基地像炸了锅一样忙碌起来。
“快！把这些废料清出去！”
“天工集团特种钢材厂的货到了吗？”
“到了！刚落地！杜总亲自押车送来的！”
仓库门口。
杜宇顶着黑眼圈，指挥着叉车卸货。
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被撬开。
里面露出了黑黝黝、泛着冷光的巨大泵体零件。
这就是用“玄铁”连夜铸造的循环泵。
每一个叶片都经过了微米级的打磨，边缘锋利得能割破风。
“凡哥，你这是要逆天啊。”
杜宇看着手里那张复杂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管道走向。
“把固体墙换成液体瀑布……”
“这也就是你敢想，换个别人，早被那些老专家喷死了。”
贺凡拿着一杯浓茶，站在施工现场的脚手架上。
脚下是焊花飞溅，头顶是塔吊旋转。
“不是我敢想。”
“是被逼得没招了。”
贺凡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科学这东西，有时候就得学会‘耍赖’。”
“硬抗扛不住，那咱们就玩太极，以柔克刚。”
“只要这套液态锂循环系统跑通了，咱们的金乌，就能真正实现长运行。”
“到时候……”
贺凡看着远处黑暗的山峦，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
“咱们就是新的普罗米修斯。”
……
凌晨三点。
基地的地质监测站。
这里是整个基地最安静的地方，位于地下五十米。
只有几台高灵敏度的地震仪在默默工作，记录着地壳的每一次微小震动。
值班员是个刚毕业的地质学硕士，小王。
他正裹着军大衣，在那打瞌睡。
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直是一条平直的细线。
这片深山老林，地质结构极其稳定，几百年都没震过。
突然。
“滴——”
一声尖锐的警报。
小王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屏幕上，那条原本平滑的绿线，突然跳起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尖峰。
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屏幕上。
“地震了？”
小王揉了揉眼睛，赶紧调出波形分析。
“不对……”
他皱起了眉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P波初动尖锐，S波衰减极快……”
“这不是天然地震。”
“震源深度……地表？！”
小王的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地质专业的，他太清楚这种波形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炸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
而且是定向爆破。
“有人在炸山？”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
十分钟后。
贺凡推门而入。
身上还带着工地的烟尘味。
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安保主管老张。
“怎么回事？”
贺凡盯着大屏幕。
“贺总，您看这个。”
小王指着那条红色的波形线，手心全是汗。
“就在刚才，三点零五分。”
“距离我们基地直线距离只有十五公里的‘老鹰嘴’方向，检测到了一次强烈的震动。”
“当量不大，大概相当于五公斤TNT。”
“但是震源非常浅，就在地表以下三米左右。”
老张眉头紧锁，把一张地形图铺在桌子上。
“老鹰嘴……那边是原始森林啊，连路都没有，平时除了野猪没人去。”
“大半夜的，谁会在那放炮？”
贺凡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
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五公斤TNT。”
“这个量，炸不开路，也炸不了矿。”
贺凡伸出手指，在那条波形线上划过。
“这是在做‘人工震源’。”
“人工震源？”小王愣了一下。
“对。”
贺凡转过身，看着老张。
“有人在利用爆炸产生的声波，探测我们地下的空洞结构。”
“就像给西瓜弹一下，听听熟没熟。”
“他们在找我们的地下电缆通道。”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张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贺总，你是说……有耗子进来了？”
贺凡走到窗前。
外面漆黑一片，深山里的雨还在下。
那黑暗中，不知道藏着多少双贪婪的眼睛。
“金乌的光太亮了。”
“亮得有些人睡不着觉。”
贺凡冷笑一声。
“他们既然想看，那就让他们看。”
“只不过，这门票有点贵。”
贺凡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猎人般的冷静。
“老张。”
“在。”
“通知安保队，把咱们新弄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放出去。”
“还有。”
贺凡顿了顿。
“告诉大家，别开枪。”
“抓活的。”
“正好咱们的工地上，还缺几个搬砖的苦力。”
老张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杀气腾腾。
“明白。”
“保证让他们后悔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