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证券事务监察委员会

第633章 证券事务监察委员会

港督府的车道两旁种着修剪齐整的凤凰木,六月的花期刚过,枝头还剩几簇暗红色的残花,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黑色的轿车驶过铁门时,门岗亭里的警卫看了一眼车牌,没有拦,只是按了一下电钮,铁栅栏缓缓朝两侧退开。

李祖从后座下来的时候,整了整西装领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领带是暗蓝色的素面,没有花纹,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没有刻任何徽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灰,是刚才从结志街到中环那段路蹭上的,不显眼,但能摸到。他没有弯腰去擦,只是迈步朝主楼走去。

港督府的会客室比他想象的要朴素一些。深色的柚木护墙板,壁炉没有生火,炉膛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支干枯的蒲草。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布,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茶几是红木的,台面擦得锃亮,能映出杯底的倒影。

麦理浩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没有戴表,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边。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一簇不服帖的碎发翘起来,他没有去按。

他走到李祖面前,伸出手,掌心干燥,力道不重不轻,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李生,欢迎。”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在殖民地待久了的松弛,“感谢您能来。”

李祖微笑着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偏硬,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没有陷得太深,刚好够他保持着直立的姿态。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香港的繁荣稳定,是大家的共同期盼,我也希望能为此尽一份力。”

麦理浩闻言,眼角那几道细纹舒展开了一些。他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边角压着港督府的印章。他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短促的停顿替自己确认这份文件已经摆在桌面上足够久、不需要再翻回第一页重看一遍。

“港府打算出台《证券条例》,正式组建证券事务监察委员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李祖的脸,“我代表港府,邀请您加入,担任非官守委员。”

李祖接过文件,翻开。纸页是新的,边角锋利,墨迹清晰,排版工整,每一条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他不是第一次看这类文件,在香港这么多年,各式各样的委员会邀请他收到过不少,但他极少答应。这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指腹确认那道折痕是自己翻过去的,不是别人提前折好的。

他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的时候语气平稳:“金融市场确实需要严格监管,不然倒霉的是香港百姓。香港是自由港,这方面的工作更应该做扎实。”

麦理浩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一个人用那道声响替自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先放在桌角等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已经完成了正式的部分,正在往更松弛的方向过渡:“李生放心,委员会不处理琐碎公事,您只需要定期开会,审核券商注册、处理假股票乱象、约束交易所、向港督反馈商人诉求。行政工作由证券监理专员办事处的公职人员负责。”

李祖点了点头。他知道麦理浩的意思——需要他帮忙安抚商界,平衡四家股票交易所的利益纠纷,在那些已经抢红了眼的华资地产商之间充当一道缓冲墙。而且美记不做金融、不做股票,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信用背书。他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把那份文件搁回茶几上,说了一句:“我可以试试。”

麦理浩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翘了。他换了个坐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李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

李定邦站在沙发侧后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姿端正但不僵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用坐但也需要站着”的位置。他接收到父亲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是彩色的,尺寸不大,边角裁得齐整。画面里是两把手枪,并排躺在深色的绒布面上,枪身泛着暗沉的光泽,握把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枪管下方刻着编号,一个“2”,一个“3”,字迹纤细而清晰,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墨线沿着铜制底板的纹理深深嵌进枪身。

李祖接过照片,转向麦理浩,语气放低了一些:“勋爵先生,我有个私人请求。”

麦理浩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先是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先伸手把照片拿过去,凑近了看了看,又放远了一些,像是在辨认那两行编号的位置和间距。他的手指在照片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确实是艺术品。”

他把照片搁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编号“2”旁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底火印记,“柯尔特在1880年代出过一批蝰蛇,一共四把母枪,全手工打造,每把都配单独的钢印编号。威廉·摩根是从伦敦苏富比拍下来的还是直接找柯尔特厂里定做的?”

李祖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麦理浩会认得这些细节。他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李定邦轻轻摇了摇头。他只好自己回答:“应该是威廉叔叔从美国带过来的,具体来源我不太清楚。”

麦理浩点了点头,像是那道缺口被他自己的答案填上了。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靠回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这种级别的收藏品,可以走条例里‘极少数获批准的收藏用途’路径。我会开一份手令,让警务处把文件办好,给您父亲送去。”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翻一道他已经确定过了的档案,正在把最后一页的页脚对准封口:“不过有几点需要说明——枪械必须存放在独立的保险柜里,枪弹分开存放,每年年审一次,警务处会不定期上门检查。如果芬恩先生想拿它们出来擦拭保养,需要提前通知警署备案。”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把一道标准的条款依次读出来,不需要额外解释,“这是规矩。”

李祖点了点头:“明白。我会跟我父亲说清楚。”

这个年代的香港,无证持有枪械属于重罪可以判处14年到终生监禁的···虽然说后来严格禁枪的《火器及弹药条例》1981年才正式落地,但1933年旧《枪械弹药条例》早已定下大框架,六七、双十在前,港英的管制非常的强。

至于1994年制定,1996年实行的《保安及护卫服务条例》,只能说港英存心不良了。回归在即,给民间持枪开口子···呵呵···

唯一能够合法持枪的,只有四种:现役英军、皇家香港警察、辅警、海关惩教公职人员,他们属于公务配枪,下班枪械必须交还警局,不能带回家私藏;

第二种是英籍居民、官方任命的太平绅士,他们可申请猎枪,仅限郊外打猎使用,手枪几乎不批;同时严苛要求独立枪械保险柜、枪弹分开存放,每年年审牌照,警察会不定期上门检查存放,丢失重罚;

第三种是注册射击会会员、持证猎场经营者,枪支统一存放在枪会场地,严禁带回家,只能在射击场内取用;

第四种是押运、安保公司持证护卫,执行押运任务时配枪,收工统一上缴公司。

换句话说,警察下班还带着枪,权贵带枪上街,枪会会员把枪拿出枪会,安保在非任务期间持枪,统统都属于非法持有枪械···

市面上流通的枪基本上都是逃港流民走私土枪、越战遗留枪械走私、警队流失配枪,全是非法黑枪。所以注册安保公司拿枪牌什么的,压根儿就不可能实现,毕竟是殖民地···

麦理浩没有再追问,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茶几上的时候杯沿朝向李祖的那一侧转了一点点,像是一个已经在无意中划定了下一轮话题的人,正在用那道极微小的旋转把纸面边缘重新对齐。

李祖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握:“那我先告辞了。”

麦理浩送他到门口,没有走下台阶。他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看着李祖和李定邦沿着碎石路走回停车的方向。凤凰木的树影在午后的风里晃了一下,落在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正在等着光线自己把多余的线条收走。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车道上响了两声,又随着车门的闭合被压下去了。车沿着车道缓缓驶出铁门,在后视镜里,港督府主楼的门廊正在慢慢缩小成一截深灰色的剪影,边缘被花坛和树冠切成不规则的轮廓,像是一个还没有被人合上的句号。

结志街的午后比港督府嘈杂得多。车仔档的炉火还没熄,铁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从锅沿冒出来,顺着遮雨棚的边沿往上爬,在屋檐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人蹲在凉茶铺门口喝廿四味,碗沿贴着下唇,苦得眉头拧了一下又舒展开了。有人正把一摞空汽水瓶码进竹筐里,瓶底相碰的声音细碎而清脆,沿着街面传出去,又被下一辆经过的黄包车铃铛盖住了。

李祖的轿车在美记门口停稳的时候,引擎还没熄,他已经推开门下车了。李定邦跟在他身后,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小截。

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街。李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是有人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提前倒好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李定邦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搁在办公桌的边角,没有急着翻开。

他刚要低头去看文件,门就被人撞开了。

力道不重,但门板碰在墙上的那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李振邦站在门口,双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先落在李定邦脸上,又落在温予彤身上,然后像是刚刚发现办公室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顿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子,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哎?嫂子也在啊?你们先忙……我可以等。”说完他已经退到了门外,顺手带了一下门,门板合上一半,又被他伸手挡了一下,没有完全关死。

温予彤原本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核对一份表格,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听到那声“嫂子”,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耳根已经红了,红从耳垂往上漫,漫过颧骨,漫到发际线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李定邦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搁:“你给我滚进来。”

门板被推开一条缝,李振邦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先看了一眼温予彤,又看了一眼李定邦,确认两个人的表情都没有那种“正在忙”的痕迹,才把整个身子挤进来。他在门框边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打算改”的笑意,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已经进来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的笃定:“完事儿了?”

李定邦抬手指着他骂道:“你有事儿没事儿?是不是皮痒了欠揍啊?”

李振邦撇撇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哥哥那句话的分量重新称了一遍,确认它确实打不疼自己才开口:“你打人又不疼……我来找阿鬼。”

他语气里的那份笃定让李定邦一时语塞。他比谁都知道,李振邦从小开始练铁衣童子功,这套横练功夫的第一个特点就是抗揍。寻常的拳脚落在他身上,对他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

他憋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式:“你找阿鬼干啥?他跟老爸出去了。”

李振邦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还有没有下半截:“去哪了?”

李定邦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回来他接着就走了,没跟我说去哪。”

李振邦的脸皱得像一只被捏扁了的包子,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像是一个已经规划好了一条完整路线的人,忽然发现地图上缺了中间那一整段。

李定邦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好笑:“你想干啥?”

李振邦撅撅嘴:“阿爷今天没来结志街……我想去深水湾看看他。”

李定邦翻了个白眼:“就这点儿事儿啊?你自己去吗?”

李振邦挠了挠下巴,像是在那几秒里把剩下的名字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陈志杰和瘦骨伞。”

李定邦摆摆手:“打车去咯。公司的车不能给你们仨小孩调来玩儿。”

李振邦鼓了鼓腮帮子,站在门口没走,像是在等那道已经走到半路的门缝自己合拢。等了大约两秒,确认李定邦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他才把那口气咽下去,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不急不慢,像是替自己把刚才那段对话的余量一步一步地踩回了该在的位置。

一楼的电梯口,陈志杰和瘦骨伞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志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瘦骨伞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街对面一个卖鱼蛋的摊档。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先转过头来,看见李振邦那张还皱着眉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

李振邦撇撇嘴:“阿鬼跟老豆出去了……其他车,大哥不调给我。”

陈志杰把那根烟塞回耳朵上,从台阶上站起来:“那怎么办?”

李振邦一摊手:“打车咯。”

瘦骨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鞋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打过车吗?”

李振邦想了想,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以前出门确实总有车——要么是美记的公务车,要么是阿鬼开的老豆的车,要么是老刘开的太平山顶大宅的车库里那几辆从来不锁钥匙的车。他从没自己站在路边招过手,也从来不知道一段路到底该多少钱。

他吸了一下鼻子:“去昌记,先买烧鹅。”

仨人走到昌记的时候,夕阳正从楼缝里压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暗金色。

昌记的橱窗里还亮着灯,铁钩上的烧鹅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只挂在最外侧的位置,油光在灯下泛着薄薄一层焦糖色的亮膜。阿昌正站在砧板后面把最后一批叉烧片好,听到门轴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李振邦,刀没停,只问了一句:“三只?”李振邦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面额的港币搁在柜台上。

烧鹅用油纸包了三层,搁在牛皮纸袋里,袋口被阿昌顺手折了一道,压平了边角。李振邦提起来的时候,油纸隔着袋沿渗出来一点,在掌心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仨人把袋子拎稳了,拿好找零,转身往外走。

结志街尽头右拐,穿过一段比来时长的小巷,再走大约两百米,才到最近的的士站。的士站设在街角的一棵老榕树旁边,地面铺着水泥,有几道被车轮反复碾过的旧痕。一辆车刚载着客人离开,排在最前面的那辆的士车门开着,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翻报纸,翻过一页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三个少年站在路边,手里提着纸袋,正朝他的方向张望。

李振邦先迈了一步,走到车门旁边,弯下腰,目光在计价器的位置停了一下:“深水湾,走不走?”

司机把报纸搁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那三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瞬,像在估算那些烧鹅和油纸之间的缝隙到底能挤出多少空间的余量:“二十块。”

李振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确实不太确定从结志街到深水湾该是多少钱,但他知道二十块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高出不少。毕竟三只烧鹅才六十块。

他没有立刻还价,只是站直了身子,侧过头看了陈志杰一眼。陈志杰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重新夹回指间,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还没出口的“好像贵了”先收住了。

瘦骨伞倒是没犹豫,他已经转身去看排在后面那辆的士了,那辆车挡风玻璃后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的字被落日余晖晃得发亮,他弯下腰去读那行小字的起始位置。

就在这时,一辆浅灰色的丰田皇冠从街角拐了出来,车身在暮色里反着一层油光,擦得比前面几辆都干净。它在的士站前排的那辆车旁边停住,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梳着油头、戴着墨镜的中年人。

墨镜的镜片是深茶色的,边框是金丝细框的,架在鼻梁上的时候正好遮住了他半张脸。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墨镜边缘越过,在三个少年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振邦手里那只已经微微渗油的纸袋上,像是用一个眼神把话递了过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确认:“去深水湾?十块,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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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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