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油龙

元朗那间茶楼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招牌是白底黑字，写着“德记”两个字，边角的漆已经有些褪色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纹，正好落在那只还没动过的茶杯边沿。

四眼细坐在靠窗的一侧，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两次了，茶色淡了一截，杯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垢。他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像是用那道反复的动作替自己先把已经听进去的话在桌面上铺好，再决定从哪一侧开始重新拆。

沙皮坐在他对面，额角那道旧疤在斜照进窗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深了一些。他没有喝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没完全从那场打斗的余力里收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被逼退半步的旧间距重新折返了一遍：“我输了。”

四眼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是侧过头看了沙皮一眼，又看了一眼胡须勇——胡须勇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看窗外的街面，像是要用那道侧头的姿势替自己先给屋里这几段话腾出落地的位置，然后才收回来，落在四眼细脸上。

“阿勇，”四眼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放开的手指间距，先在桌面上依次过了一遍再放出来，“你说那个递棍子的人叫什么？”

胡须勇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像是要用那道已经松开的位置替自己先确认一下口型的起始角度，然后才开口：“他说他叫李振邦。我听着耳熟，但一直没对上号。不过他好像对洪门规矩很是了解。”

四眼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的光纹上，像是在用那道光线的长度替自己把刚才听到的那段话从头到尾再走一遍。他没有急着接话，先端起那杯已经续过两轮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咽下去了，没有皱眉。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不高，但比刚才慢了一些：“李振邦……李振邦……李……”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住了，像是那道已经被他自己反复对过好几遍的尺寸，在最后一个接缝处忽然卡住了。“卧槽。”

胡须勇看着他，没有催。茶楼二楼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街面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短促而清脆，沿着巷道的方向往街口的方向传了一段，又被更远处的叫卖声接住了，没有停下。

四眼细把茶杯搁回桌面上，手指沿着杯沿滑了半圈才收回来：“据我所知，三太子的大儿子叫李定邦。”

胡须勇的目光在四眼细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和自己听到的那个名字并排放回同一条卷尺上，沿着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重新核对了一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在用那道已经收窄的间距替自己先把下一句话的落点放稳：“我靠——不会吧？我打个电话问一问。”

他走到茶楼柜台边的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数字都拨得清楚，像是一段已经被他自己反复核对过的短码，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挂回它该在的位置。电话接通之后他说的话很短，先是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问了一句“钢牙，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振邦的年轻人”，等了几秒，又嗯了一声，然后把听筒搁回机座上。

他转回身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他已经确认过的笃定：“钢牙问了灰蚤，灰蚤确认了——三太子的二儿子。”

四眼细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接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像是在用那道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液面替自己把刚才那句确认重新在桌面上放稳了。然后他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落点很稳，像是一个已经核对过几次的末尾处，正在沿着预设的轨迹收拢：“算啦，既然赖不掉那就认咯。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胡须勇走回桌边，把烟叼回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像是要用那道烟雾替自己先把接话的间隙调准了，再开口：“你为什么总想着不认账呢？不怕招牌蒙尘啊。”

四眼细冲他翻了个白眼，那道白眼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像是用那道夸张的翻动替自己把话头先截住半截，再沿着余下的轨道重新接上：“靠！你混油尖旺的，哪里知道我们元朗的辛酸。”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听说你现在天天给条子送钱拉交情，效果怎么样？”

胡须勇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他靠在墙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像是在用那道弹灰的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还没成型的话在舌头上先放平了再松开：“效果是有，不过廉署盯得太紧了。”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是要用那道望向街面的间隙替自己把后半句的距离先量好，“这种玩法可不如晒马开片来得痛快。”

四眼细贼兮兮地嘿嘿笑了两声，像是一个已经提前把下一道工序的尺寸标好在桌面上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等对方先走到那个接口。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急。等四眼龙他们腾出手来，看到斧头俊窜得那么快——你觉得义安会坐视不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起来，我更期待拿渣怎么想。和联胜要是内乱，那可就热闹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向暗金过渡，茶楼二楼的日光从桌面上移开，沿着地板的走势往墙角的方向收拢。胡须勇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再续上。

第二天的清晨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深水湾的雾还没有散尽，从海面上贴着地面漫过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枝叶间绕了一圈，又沿着院墙的走向退回去了。

阿鬼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引擎没熄，低低地转着，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也没有按喇叭，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车厢里积了一夜的闷气。

李祖和李定邦吃过早饭出门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那排屋顶的轮廓上方完全升起来，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院子里的草坪照得发亮，把露水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光。

李定邦拉开后座车门，侧身坐进去，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像是还没完全从早起的节奏里切换过来。他坐稳之后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消息按顺序放出来：“昨天晚上伦敦分公司来电话了。汇丰的沈弼私下透露说，和记国际撑不住了，汇丰准备注资接管。”

李祖坐在他旁边，打了一个哈欠，那道哈欠不算大，但足够让他的话头在出口之前先沿着一道已确认的曲线调整好落点：“告诉陈振南，让家族财务团队评估参与重组的可能性。”他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确认他已经记好了，才继续说下去，“后面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

李定邦点了点头，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好。”他换了一只手拿笔，“震霆从德黑兰来电，汇报亚足联大会的进展——中国以二十八票对七票进入亚足联。”

李祖闻言，往座椅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车窗外的街景正在从深水湾的树影过渡到香岛道两侧的矮墙和铁门，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若有若无的柴油味。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告诉他，明年北京方面的接待安排，李家的北京办事处全程负责。国际足联主席的访京行程，李家全球物业网络提供所有后勤。这事情你跟楚河他们联系好，不能出纰漏。”

李定邦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开口位置先调整好。他抬起头的时候看了李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祖瞥了他一眼：“有话说，有屁放。”

李定邦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来：“阿振……昨天又跑去找黄俊吃海鲜了。”

李祖闻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那道笑意里先替自己把回答的开口位置调整好，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担心他加入黑社会啊？”

李定邦撇了撇嘴，那道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李祖看见：“毕竟年轻人嘛……”

李祖摆了摆手，那道动作不大，但像是一个人正在用一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替自己先把下一段话的落点放稳，然后才把整段话沿着新铺的走线挂回它该在的位置：“放心吧，阿振就是闲得没事做。就好像串爆他们没事总往美记跑一样——我不也没加入黑社会吗？不用担心。”

李定邦摇了摇头，像是要用那道摇头的动作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开口方向先调整好：“我倒不是怕他加入黑社会。他一到周末就跑去青山湾避风塘吃海鲜艇——我怕他把持不住，爱上人家闺女。”

所谓的海鲜艇，其实就是疍家渔民住家艇兼做买卖。客人可以坐小舢板划到鱼排或者渔艇边上，直接从海里渔排捞活鱼、虾、蟹、蚬。一部分艇家可以就地简单加工——明火炭炉，清蒸、白灼、姜葱炒，就在艇上吃，或者拿到岸边简易铁皮寮棚开吃。没有正经装修，木板搭的棚子，海风、咸腥味，地上是湿泥沙，桌椅是旧木桌、长板凳，非常简陋，就是新界版水上大排档，相当于海上农家乐。因为一般都是夫妻档，很多人家闺女都会跟着帮忙。李定邦他姥姥就是当年帮忙的那个闺女，被文师古给娶回家的。

李祖的脸色变了。他坐直了一些，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像是在用那道已经收拢的间距替自己把那句话先放稳了再开口：“你到公司之后，直接去深水湾，问问你爷爷——振邦的铁衣童子功是不是必须等到二十岁。”

李定邦也觉得事情可能比自己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他点了点头：“好。”

李定邦赶到深水湾的时候，芬恩正撅着屁股在客厅里捣鼓一台Betamax工程样机。

那台机器比普通录像机大一圈，外壳是银灰色的，边角还贴着几片没撕干净的标签。芬恩蹲在茶几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十字螺丝刀，正在把机器后面那块盖板拧下来，又拧回去，拧回去又拧下来，像是在用那道反复的动作替自己把线路的走向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排一遍。旺财趴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之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阵仗。天狼蹲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耳朵偶尔转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把那些不该被打断的步骤隔在发令线外侧。

1971年，索尼推出U-matic，第一款盒装录像带，但画质较差，一般用于新闻摄影或外景拍摄。1972年索尼推出第一部家用录像机，录像带正式走进家用市场。1974年夏，索尼展示第一台可工作的Betamax原型机。1974年9月29日，索尼与松下、JVC会面，提议联合采用Betamax格式——此时开发已基本完成，索尼已经开始制作生产模具和进行其他生产准备。1974年12月4日，索尼向松下和JVC演示可工作的Betamax原型机。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还没上市——据说要到四五月份。这一台是伊芙从盛田昭夫那里要来孝敬老爷子的。

李定邦走进客厅的时候，芬恩刚好把最后一块盖板拧回去。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像是要用那道退后的间距替自己先确认一下机器有没有被自己弄坏，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四条狗在遥控器按键声响起的同时，齐刷刷地把目光从不同方向转向电视机屏幕，它们的耳朵以各自的节奏竖起、微调，像是一道还没有完全闭合的扇形准线正在等待自己落定的位置。

李定邦觉得自己眼花了，但他没有多说。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电视机屏幕上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屏幕上，汤姆和杰瑞正在开始第一千次追逐。杰瑞从墙角的洞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溜出去，在汤姆的尾巴尖上绕了一圈，汤姆还没反应过来，杰瑞已经窜上了餐桌，在奶酪盘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汤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道间距是否还在他一贯的预期范围内。

猫和老鼠。

李定邦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爷爷，我奶奶呢？”

芬恩头都没回，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小半的冰可乐，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你奶奶跟兰姐去逛街了，黎成就开车带她们去的。”

李定邦坐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用那道细微的节拍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落点先调整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那道工序的接口还没走到该落的位置，自己先收回来重新对了一下。

芬恩盯着电视屏幕，但耳朵已经转了过来，像是用那道细碎的声响把自己的注意力沿着桌面的边缘重新对准了一侧：“有事儿说事儿。”

李定邦把那句话在舌尖上重新放了一遍：“阿振……最近有没有来过？”

芬恩依旧没有回头，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已经走到边缘的步骤依次收回原位的人：“这大早上的，他才不会来呢。要么中午饭口，要么下午，他应该会来。你找他啊？”

李定邦咧了咧嘴，那动作不大，但像是用那道已经松开的弧度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开口位置先调整好：“他那个……他最近总往新界跑，说是去吃海鲜艇。他那个铁衣童子功，是必须等到满二十岁吗？”

芬恩终于回头了。他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像是在用那道已经转向的目光替自己先把接话的位置对准，然后才开口：“阿振谈恋爱了？”

李定邦摇了摇头：“那倒是没听说，不过我也是担心……”

芬恩不屑地撇了撇嘴，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先把已经走到边缘的力道收回来：“他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铁衣童子功是他在练，养的是他的身体，你跟着操什么心？”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再说了，秘籍里说的是‘未成年不许破身’，他都十八了。我当初说二十是怕他功夫练不到家，这玩意儿哪能卡那么死？”

李定邦听明白了。这功夫其实没有强制岁数，但因为是在炼体，成年之前身体不算定型，功夫就不算大成。他靠在沙发里，像是把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挂回它该在的位置，确认过它已经沿着预设的轨迹收拢之后，才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芬恩侧脸上。

芬恩像是想到了什么，换了一个方向：“小包买船的事儿怎么样了？”

李定邦回过神，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舅舅说，航运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接下来是陆地的时代。他正在伦敦拍船，环球航运吃不下的都会转给我们。霍舅舅的东方石油……”

芬恩抬起手打断了他。那道动作不大，但落点很稳，像是一个人正在用一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替自己把下一段话的落点先放稳了：“你们只要记住，只要立场没错，大方向没错，就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损失。我在或者不在，都要记住这一点。”

李定邦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和刚才一样，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句话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挂回它该在的位置：“知道了，爷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水湾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沿着航道缓缓驶出港口，船身低低地压在水面上，吃水线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箱。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李定邦收回目光的时候，汤姆已经追着杰瑞从厨房窜到客厅了，杰瑞在沙发腿之间绕了一个弯，汤姆一头撞上了茶几边沿，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响。

全球石油危机的背景下，霍英东的“东方石油”代理中国石油，通过“油龙”从陆路经深圳运入香港——1974年6月，湖南长岭炼油厂开出的三十六节油龙，每节装五十吨柴油，在深圳分成两列，每列十八卡，分批驶入香港。由于石油奇缺，港府不仅破例允许油龙在晚上九点钟以后进关，而且安排警车、救伤车在现场待命。

这条“油龙”线路，是1974年霍英东做的最具战略意义的事——它不仅是生意，更是霍英东与北京之间的“实体通道”。在1974年这个中英关系微妙、香港前途未明的节点，这条通道的价值，比任何地产项目都重要。

窗外的海面上，货轮的轮廓正在沿着航道的方向逐渐缩小，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成一道粗重的暗色线条，像是在用同一道笔直延伸的线，把自己在旧坐标上的位置重新对齐到当前地形的对应刻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