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坟头糜
关外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缝儿里的热气儿都抽干净。刚进腊月,大雪就把整个靠山屯捂得严严实实,连狗叫声都像冻住了,传不出二里地。
屯子西头的老扎匠刘瘸子,照例赶着入冬前最后一场大集,把扎好的笤帚摆出来卖。他那笤帚扎得实在,糜子杆儿一根根挑过,捋得顺溜,绑得结实。屯里人都认他的货,虽说价钱比别家贵上两毛,可一把笤帚能使上三五年不带松散的。
“刘瘸子,你这糜子杆咋恁黑?”有人问。
刘瘸子头也不抬,手里不停编着新笤帚:“黑咋了?黑糜子杆儿瓷实,耐使唤。”
这话倒不假。屯里人家家户户使的笤帚,都是糜子杆扎的,讲究个颜色金黄,杆子光亮。可刘瘸子这儿的糜子杆,根根发乌发黑,像是烟熏火燎过,又像在泥水里沤过。可奇就奇在,越是黑的杆子,扎出来的笤帚越是结实,扫炕扫院子,怎么使都不带掉渣儿的。
有人说,刘瘸子这黑糜子杆是从老林子里寻来的野糜子,沾了地气儿,自然不一样。也有人说,看他那神神秘秘的劲儿,保不齐有什么门道。
刘瘸子五十出头,左腿早年间摔瘸了,走路一深一浅,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别着个旱烟袋。他话不多,除了赶集卖货,平日里就窝在自家小院里扎笤帚。院子不大,三间泥坯房,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修。院里堆满了糜子杆,一捆捆码得齐整,全是那种发黑的杆子。
谁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出去割糜子,也没人见过他地里种糜子。有人问起,他就含糊地说:“山里割的,费劲。”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屯东头的王老二家媳妇翠枝,赶集买了把新笤帚。刘瘸子递给她时,特意嘱咐了句:“这笤帚只能扫炕,别扫地,记着。”
翠枝应了声,没往心里去。她今年二十八,嫁到靠山屯五年,手脚勤快,家里收拾得利索。这天扫炕,她手里那把新笤帚确实好使,糜子杆儿密密实实,一扫过去,炕席上的灰呀渣呀,一点儿不落。
扫到炕沿边儿时,翠枝觉得笤帚头上有点儿松散,低头一瞧,几根糜子杆儿翘了起来。她伸手去按,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拨开糜子杆一看,里头缠着一绺头发,黑黢黢的,缠得死死的。再仔细看,头发里还裹着截白森森的东西——像是指头骨节,小拇指那么细。
翠枝心里咯噔一下,手一哆嗦,笤帚掉在炕上。她壮着胆子又捡起来,凑到窗户边细看。没错,是头发,女人的长头发,缠在糜子杆根儿上,像是扎笤帚时就缠进去了。那截骨头也是真的,两头还带着关节。
她心里发毛,拿着笤帚就往外走,想扔到屯子外头的沟里去。走到半路,又觉得晦气,干脆扔在了屯子西头的柴火垛旁边。
当晚,翠枝做了个梦,梦见那绺头发在自己炕上爬,像黑蛇一样扭动。她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天蒙蒙亮时,她起身烧火做饭,一抬眼,见那把笤帚好端端立在门后。
翠枝腿都软了。她明明扔了,怎么又回来了?
她男人王老二睡眼惺忪地起来,见媳妇脸色不对,问咋回事。翠枝把事儿说了,王老二骂她大惊小怪:“谁家笤帚里还没几根头发?准是刘瘸子扎笤帚时不小心缠进去的。骨头兴许是啥野物的,你看花眼了。”
说着,王老二拿起笤帚,里外翻看一番。糜子杆扎得密实,根本看不出里头有啥。他顺手扫了扫地上的灰,扫着扫着,觉得不对劲——笤帚扫过的地方,灰是扫干净了,可地上留下一绺绺黑丝,像是头发丝。
王老二蹲下细看,确实是头发,还不少。他心里也犯嘀咕,但嘴上不说,怕媳妇更害怕。他把笤帚拿到院儿里,使劲儿在地上磕打,想把里头的脏东西磕出来。磕了半天,只掉出几根糜子杆碎屑。
“邪门。”王老二嘀咕一声,把笤帚塞到仓房最里头,用破麻袋盖上了事。
翠枝心里不踏实,一整天干活都心不在焉。到了晚上,她烧完炕,准备铺被褥时,手往炕席下一摸,摸到一绺头发丝。她吓得缩回手,点亮煤油灯一看,炕席缝里,竟然夹着好几绺黑头发。
她疯了一样把炕席掀起来,底下散落着更多头发丝,还有几片碎指甲,灰白色,看着就瘆人。
翠枝尖叫起来,王老二冲进屋,一看这场面,脸也白了。两人把炕上所有东西都搬出去,抖落了个遍,再仔仔细细检查炕面,除了那些头发指甲,没别的。可这些玩意儿是哪来的?他们家就两口人,翠枝头发到肩膀,王老二是板寸,哪儿来这么长的头发?
王老二想起那把笤帚,冲进仓房一看,破麻袋还盖在那儿,掀开一看,笤帚不见了。他在仓房里翻了个遍,没找着。回到屋里,却见那把笤帚不知什么时候又立在了门后。
两口子这下真怕了。王老二抄起笤帚就要往灶坑里扔,翠枝拦住他:“别,万一惹着啥......”
最后,王老二用麻绳把笤帚捆了个结实,塞进麻袋,扎紧袋口,连夜走了三里地,扔进了老林子深处的雪窝子里。
回到家,两口子一宿没合眼。天刚亮,翠枝去开屋门,脚下一绊,低头看,正是那个麻袋,袋口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笤帚露出一截。
翠枝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这事儿瞒不住了。王老二找来了屯长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伙儿围着那把笤帚,谁也不敢碰。屯长赵老汉蹲着看了半天,抽了口旱烟:“去请刘瘸子。”
刘瘸子来了,还是一瘸一拐,脸上没啥表情。他看了看笤帚,伸手拿起来,摸了摸:“咋了?”
王老二把事情说了一遍。刘瘸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笤帚是我扎的,我拿回去。”
“里头那头发和骨头咋回事?”赵老汉问。
刘瘸子眼皮都不抬:“不知道。可能是不小心缠进去了。”
“不小心?”王老二急了,“那它咋扔了还自己回来?”
刘瘸子摇摇头,拿着笤帚就要走。赵老汉拦住他:“老刘,这事儿得说道说道。要是你这笤帚有问题,屯里人可不敢再买了。”
刘瘸子站住脚,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我的笤帚,从来没问题。”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笤帚被拿走了,可翠枝家的怪事没完。炕上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头发丝,有时扫院子,扫着扫着就扫出一小堆指甲片。屯里开始传闲话,说翠枝家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腊月二十八,离年关越来越近,屯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有几个细心人发现,刘瘸子家的烟囱,总是后半夜冒烟。有人扒着墙头看过,说刘瘸子半夜在院子里烧东西,火光映得他脸通红,手里拿着啥东西往火里扔。
赵老汉觉得这事儿不对头。他暗中找了几个胆大的后生,让盯着刘瘸子。盯了三天,发现刘瘸子每回都是天擦黑出门,背个麻袋,往屯子北边的乱葬岗去。
乱葬岗那地方,屯里人平时不去。早年间闹饥荒、打仗,死了人都往那儿埋,坟挨坟,坑连坑,有些连个墓碑都没有。夏天荒草长得比人高,冬天一片枯黄,风吹过,呜呜响,像有人哭。
腊月二十九,刘瘸子又出门了。赵老汉带着人远远跟着。月亮被云遮着,雪地反着微光,刘瘸子那瘸腿走路的姿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一道浅的印子。
眼看他进了乱葬岗,几个人壮着胆子跟进去。乱葬岗里坟头密密麻麻,有些年久失修,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窟窿。刘瘸子走到一片坟地中间,那儿长着一片糜子,杆子又高又黑,在这寒冬腊月里,竟然还没完全枯死,顶上还挂着稀稀拉拉的穗子。
刘瘸子放下麻袋,拿出镰刀,开始割糜子杆。他割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割,割下来的杆子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割着割着,他停在一个坟头前,那坟塌了大半,露出里头破旧的棺材板。刘瘸子弯下腰,从棺材缝里扯出什么——借着微光,跟在后头的人看得清楚,那是一绺长长的头发,缠在棺材板上。
刘瘸子把头发也收进麻袋,继续割糜子。
看到这儿,赵老汉几个人浑身发冷,大气不敢出。眼瞅着刘瘸子割完糜子,背着麻袋往回走,他们赶紧躲到坟堆后面。
等刘瘸子走远了,几个人才敢出来。走到那片糜子地,拿手电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些糜子杆,根根都是从坟头上长出来的,有些直接穿过了棺材板。坟土里,到处散落着碎骨头、头发,还有些烂布片。
“我的妈呀......”一个后生腿都软了。
赵老汉脸色铁青:“走,回去。”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靠山屯却没了过年气氛。赵老汉把看到的事儿跟几个老人一说,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了——刘瘸子那黑糜子杆,全是从乱葬岗坟头上割来的,那些杆子吸了尸气,缠过死人的头发骨头,他扎成笤帚,卖给屯里人。
“怪不得他那笤帚结实,”一个老人颤声说,“那是用死人的东西扎的,能不带邪性吗?”
“翠枝家那笤帚,怕是成了收魂的物件,”另一个说,“扔不掉,自己回来,还往外掉头发指甲......”
赵老汉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灰:“这事儿不能声张,大过年的,别闹得人心惶惶。等过了年,找刘瘸子问个清楚。”
可还没等到过年,事儿就发了。
大年三十晚上,靠山屯家家户户包饺子、守岁。到了半夜,不知谁家先喊起来,接着全屯子的狗都疯了似的叫。人们出门一看,只见屯子里大大小小的路上,到处散落着头发丝和碎指甲片,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
更骇人的是,许多人家的门后,都立着一把黑色的笤帚——正是从刘瘸子那儿买来的。
翠枝家闹得最凶。她家炕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头发,中间还有几截完整的手指骨。王老二抄起斧头,就要去找刘瘸子拼命,被赵老汉带人拦下了。
“先别急,一起去。”赵老汉说。
一伙人举着火把,来到刘瘸子家。院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院子里堆满了黑糜子杆,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屋里亮着灯,门开着,却不见人影。
众人进屋,只见炕上、地上,全是扎好的和没扎好的笤帚,怕是有上百把。那些笤帚扎得密密麻麻,糜子杆里,隐约可见缠着的头发和碎骨。
“刘瘸子人呢?”
有人发现后门开着,通往后山。大伙儿追出去,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一深一浅,往乱葬岗方向去了。
赵老汉带着人追到乱葬岗,只见刘瘸子跪在那片坟头糜子地中间,身边堆着一捆捆黑糜子杆。他手里正扎着最后一把笤帚,扎得极其认真,一根一根地理顺,一绺一绺地缠紧。
“老刘!”赵老汉喊了一声。
刘瘸子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他举起手里刚扎好的笤帚,那笤帚比平常的大上一倍,糜子杆黑得发亮。
“最后一笤帚了,”刘瘸子说,“扎完,就齐了。”
“你这是造的啥孽啊!”赵老汉痛心道。
刘瘸子慢慢站起来,瘸着腿,走向一个塌了大半的坟头。那坟前没有碑,只歪歪斜斜插着块木牌子,字早就模糊了。
“我媳妇埋在这儿,”刘瘸子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三十年前,难产死的,一尸两命。那时候穷,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就用炕席卷了埋这儿。”
众人沉默。这事儿屯里老一辈人都知道,刘瘸子年轻时娶过媳妇,后来难产死了,再没续弦。
“她爱干净,活着的时候,天天把炕上扫得干干净净,”刘瘸子摸着坟头上的土,“死了,躺在冰冷的坟里,炕也没人给她扫了。”
他举起手里那把大笤帚:“我就想,给她扎把笤帚,让她在底下也能扫扫炕。可普通糜子杆扎的笤帚,带下去就烂了。后来我发现,坟头上长的糜子,杆子黑,结实,沾了地气,烂不了。”
刘瘸子转过身,看着众人:“我就用坟头糜扎笤帚,一年扎一把,烧给她。可扎着扎着,发现这笤帚不一样了。那些头发、骨头,不是我从坟里挖的,是自己缠上来的。这坟头糜,它记得埋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年是第三十年,该扎最后一把了。扎完,就能把她接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乱葬岗里的枯草哗哗作响。刘瘸子手里的笤帚突然散开,黑糜子杆一根根落在地上,里头缠着的头发像活了一样,在雪地上蠕动,慢慢爬向那座塌了一半的坟。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只见那些头发钻进坟土里,不多时,坟头缓缓裂开一道缝。
刘瘸子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赵老汉壮着胆子,慢慢走上前。坟里露出破旧的炕席,炕席上躺着一具白骨,身边还有具小小的骸骨。白骨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笤帚——正是翠枝家扔不掉的那把。
而刘瘸子,已经没了气息。他跪在那儿,头低垂着,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他手里,还握着几根没扎完的黑糜子杆。
......
开春后,靠山屯的人把乱葬岗那片坟头糜子全烧了,烧了整整一天,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翠枝家那把笤帚,连同刘瘸子扎的所有笤帚,一起烧了个干净。可屯里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烧是烧不掉的。
那年夏天,有人路过乱葬岗,远远看见刘瘸子媳妇坟头上,又长出了一片糜子,杆子黑得发亮,顶上结着稀稀拉拉的穗子。风一吹,那些糜子杆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笤帚扫炕的声音。
而靠山屯的人家,再没人用糜子杆扎的笤帚了。家家户户都换成了高粱秆扎的,虽说没那么结实,但用得踏实。
只是每到半夜,尤其是有风的夜晚,屯子里总有人听见隐隐约约的扫地声,沙沙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仔细地扫着炕。
若是屏息细听,还能听见那扫地声中,夹杂着极轻的呢喃,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调子,又像是夫妻间的夜话。
可谁也不敢细听,谁也不敢深究。
那坟头糜,怕是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