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雪地复影

第272章 雪地复影

一九八七年腊月,大兴安岭的老黑岭已经封山两个月了。

陈树海是头一回参加冬季伐木队。他穿着崭新的羊皮袄,站在解放卡车的后斗里,看着路两旁的落叶松和白桦林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往后倒。天是铅灰色的,雪片子斜着刮,打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前头开车的赵大山喊了声“抓紧”,车就颠进了一条被雪埋了半截的土路。

“这就是老黑岭了。”赵大山熄了火,跳下车,靴子踩进雪里没到小腿肚。

陈树海跟着跳下来,冷风像无数根针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他今年二十三,家在三百里外的小县城,接了父亲的班才进的林业局。父亲去年冬天伐木时被倒树砸断了腿,家里需要钱,他就来了。来之前,母亲把父亲那件穿了二十年的羊皮袄补了又补,叮嘱他:“进山别乱看,别乱应声,尤其夜里。”

“愣着干啥?搬东西!”赵大山拍了拍陈树海的肩膀。

队伍连陈树海一共五人。除了赵大山这个五十出头的老队长,还有三个老伐木工:大刘、老耿、小山东。都是跟山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脸上被风吹出深深的褶子,手像老树皮。他们熟练地从车上卸下帐篷、油布、粮食、煤油灯、斧头和锯。东西用麻绳捆好,每人背一包,手里再拎点,就往林子里走。

雪深,走起来费劲。陈树海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脚踩雪的“咯吱”声和风穿过树梢的尖哨。偶尔有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陈树海总要惊得抬头看。

“别一惊一乍的。”走在前头的大刘头也不回,“这老林子里,除了咱们,连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都难找。”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到了块稍微平整的坡地。赵大山指了指:“就这儿,背风。”

雪窝棚的搭法,陈树海是第一次见。

先是用铁锹把积雪拍实,挖出半人深的坑,坑底铺上油布和干草。再用砍来的桦木杆子搭出人字形的架子,盖上两层厚帆布,帆布外头再压一层油布,缝隙用雪填死。最后在窝棚口挂上羊皮帘子,里头点起煤油灯,一个小小的、能勉强容身的窝就算成了。

“这叫‘雪窝子’,比帐篷暖和。”赵大山一边用麻绳固定最后一根杆子,一边说,“夜里零下三十多度,帐篷能冻透,这玩意儿靠着地气,冻不死人。”

五个雪窝棚排成一溜,每个相隔十来米。赵大山住最中间,说是“压阵”。大刘和老耿住他左边,小山东住右边。陈树海被安排在最右边,紧挨着林子。

“树海是新来的,靠边住,夜里警醒点。”赵大山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陈树海,只顾着卷旱烟。

陈树海心里有点硌应,但没敢吱声。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进窝棚。窝棚很小,躺下后头顶离帆布只有一尺高。他挂上煤油灯,把斧头靠在手边,羊皮袄叠好当枕头,干粮袋子挂在棚顶的木橛子上——怕耗子偷。干粮是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和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瓶劣质白酒,是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冷极了抿一口,别多喝。”

安顿好,天已经黑透了。

外头传来大刘他们的吆喝声,是在生火做饭。陈树海钻出去,看见空地中央挖了个浅坑,架着铁桶,里头煮着土豆和白菜。火苗舔着桶底,映得几个人的脸忽明忽暗。赵大山往桶里撒了把盐,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抖了点干辣椒末。

“凑合吃,明天开干。”赵大山给每人舀了一碗糊糊状的东西。

土豆半生不熟,白菜梆子嚼起来像树皮。但陈树海饿急了,呼噜呼噜吃完,身上才有了点热乎气。吃完饭,几个人围着火堆抽烟。赵大山抿了口白酒,开始讲他年轻时遇到的怪事。

“……那年在鹿鸣沟,也是这月份。我们队里有个小子,夜里总说听见有人敲他窝棚。出去看,啥也没有。后来有天早上,发现他窝棚外头一圈脚印,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就是脚后跟印子特别深,像有人踮着脚后跟走道。没过三天,那小子就疯了,非说林子里有东西学他走路。最后怎么着?掉冰窟窿里了,捞上来的时候,脚上的胶鞋少了一只。”

大刘嘿嘿笑:“老赵你又吓唬新人。”

“信不信由你。”赵大山把烟头摁进雪里,“这老林子年头久了,啥玩意儿没有?山魈借鞋,雪鬼画形,老话不是白传的。”

陈树海听得后背发凉。他想问问具体是咋回事,但看其他人都是一副“又来了”的表情,就没敢开口。

夜里九点多,火堆熄了,各自回窝棚。陈树海钻进自己的雪窝子,把羊皮帘子掖严实,煤油灯调到豆大的一点光。外头的风呜呜地吹,帆布哗啦啦响。他躺下,羊皮袄盖在身上,还是冷得直哆嗦。斧头就放在手边,手握着斧柄,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他听见了声音。

咯吱。

咯吱。

一步一顿,像是有人在雪里拖着脚走。

陈树海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就在窝棚外头,很近,贴着帆布。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咯吱……咯吱……

是从左边传来的,沿着窝棚的边缘,慢慢走,走到窝棚口,停了。

陈树海心脏狂跳,手心出汗。他慢慢坐起来,手摸到斧柄。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着。

外头没动静了。只有风声。

是听错了?是风刮的?

他等了足足有十分钟,再没声响。这才缓缓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太紧张了。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看棚顶被煤油灯映出的晃动的影子,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是正式伐木。

赵大山分配任务:两人一组,用油锯放树。陈树海跟着老耿学。老耿话少,但手把手教他怎么下锯、怎么判断树倒的方向、怎么喊“顺山倒”让其他人避开。油锯轰鸣,锯末飞溅,一棵棵三十多米高的落叶松在尖锐的嘶叫声中倾斜、倒地,震得地面积雪簌簌跳起。

休息时,陈树海蹲在树墩子上啃玉米饼子,忍不住把昨晚的事跟老耿说了。

“耿叔,你夜里听见啥动静没?像有人走路。”

老耿正用铁壶烧雪水,头也没抬:“风声吧。这地方,夜里风大,吹得枯枝掉雪,啥声儿都有。”

“不像风声……就是脚步声,清清楚楚。”

老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树海啊,头一回进山都这样。心里毛,听啥都像鬼。晚上睡觉前喝口酒,睡得死,啥也听不见。”

陈树海还想再说,那边赵大山喊开工了。

干到太阳偏西,收工。往回走的路上,陈树海特意看了看自己窝棚周围。雪地上干干净净,除了他自己早上出来踩的一串脚印,啥也没有。他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听错了。

晚上照例是煮土豆,加了点带来的肉罐头油星,算开荤。赵大山又讲了个故事,说以前有人在山里迷路,看见前头有个人影,怎么追也追不上,后来发现那影子转过来,就是他自己。大刘和小山东哈哈笑,说老赵你肚子里全是这些玩意儿。

陈树海笑不出来。他闷头吃完饭,早早回了窝棚。

睡前,他特意把斧头握在手里,煤油灯拨亮了些。心里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

夜里,他又被声音惊醒了。

还是那种脚步声。咯吱,咯吱。

但这次,声音不止一处。

陈树海全身绷紧,耳朵竖起来。声音从窝棚左边响起,慢慢走到窝棚口,停住。接着,右边也响起了脚步声,同样拖着脚走,同样走到窝棚口,停住。

两个声音?两个人?

他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轻轻、轻轻地爬起来,凑到羊皮帘子边上,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亮,雪地白晃晃的,像一面镜子。

他看见了脚印。

就在窝棚口前,两行脚印。一行从左边来,一行从右边来,都在窝棚口聚拢,然后……围着窝棚转了半圈,消失在窝棚后方。

脚印清晰无比,在月光下像刻在雪上的浮雕。

陈树海死死盯着那些脚印。大小、花纹……他猛地低头看自己脱在草铺边的胶鞋。42码解放胶鞋,鞋底是波浪纹。他又看外头的脚印,同样是波浪纹,同样的大小。

唯一不同的是,外头那些脚印,脚后跟的位置,凹陷得特别深,几乎要戳穿雪层。像是走路的人特别用力地用脚跟跺地,或者……体重异常地集中在脚跟上。

陈树海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想起赵大山说的那个故事:“脚后跟印子特别深,像有人踮着脚后跟走道。”

他在窝棚里坐到天亮,斧头一直没离手。

第三天,陈树海的精神明显不行了。拉锯时手抖,差点锯偏。赵大山骂了他两句:“没睡醒?心思飘哪儿去了?”

中午吃饭时,陈树海鼓起勇气,对赵大山说:“赵叔,我窝棚外头……真有脚印。”

赵大山正咬土豆,停下:“啥脚印?”

“跟我的一模一样,就是脚后跟特别深。昨晚……有两行。”

大刘噗嗤笑了:“树海,你是不是夜里自己梦游了?”

“我没梦游!”陈树海声音提高了,“我清清楚楚看着的!”

小山东凑过来:“真一模一样?那怪了。要不今晚你去我那儿睡,我睡你窝棚,看看是啥玩意儿。”

赵大山摆摆手:“别瞎折腾。今晚我跟你换,树海。”

陈树海一愣:“赵叔……”

“我倒要看看,是啥鬼东西。”赵大山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晚上,陈树海搬到赵大山的窝棚。赵大山的窝棚在中间,确实感觉安全些。躺下后,赵大山说:“踏踏实实睡,有我呢。”

陈树海心里感激,但也隐约不安。他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风很大,呜呜地像好多人在哭。半夜时分,他隐约听见远处——大概是自己原来窝棚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咯吱”声,很快被风声淹没。他推了推旁边的赵大山,赵大山鼾声如雷。

第四天早上,陈树海早早爬起来,跑到自己原来的窝棚。赵大山正在窝棚口抽烟,看见他来了,吐了口烟:“啥也没有。”

陈树海低头看雪地。干干净净,连赵大山自己的脚印都只有一行——从中间窝棚走过来的一行。

“赵叔,你昨晚……”

“一觉到天亮。”赵大山拍拍他肩膀,“树海,你就是太紧张。今儿好好干活,别瞎想。”

陈树海懵了。难道真是自己的幻觉?他蹲下来,仔细看窝棚周围的雪。确实没有多余的脚印。但是……他注意到窝棚口的雪,似乎被人刻意平整过,用脚趟过。而且,羊皮帘子的右下角,沾了一点新鲜的雪沫,像是有人掀开帘子时从边上带进来的。

他心跳又快了。抬头看赵大山,赵大山已经转身往火堆走了。

这一天,陈树海干活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事。老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晚饭时,没人再跟他开玩笑,大家都闷头吃饭。气氛有点僵。

夜里,陈树海回到自己的窝棚——赵大山说不用换了,没事。但他躺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煤油灯的位置好像挪动过?干粮袋子似乎也歪了点。他检查斧头,还在原位。

半夜,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两行脚步声。

是很多。

咯吱,咯吱,咯吱……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围着窝棚转圈。脚步很整齐,一步一顿,拖着脚。像是有一群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胶鞋,在雪地里绕着他的窝棚走。

陈树海浑身发抖,缩在羊皮袄里,手指甲掐进手心。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脚步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同时停住。

一片死寂。

他等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从帘子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窝棚周围,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一圈又一圈,像无数个同心圆,把他的窝棚围在正中心。所有的脚印都是42码解放胶鞋的波浪纹,所有的脚后跟都深陷下去。

没有来路,没有去路。这些脚印就像凭空出现,围着窝棚转了几圈,然后凭空消失。

陈树海瘫坐在草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五天,陈树海彻底垮了。

他脸色灰白,眼圈乌黑,干活时锯子都拿不稳。赵大山看着他,眉头紧锁,但没再骂他。中午休息时,陈树海抓住赵大山的胳膊:“赵叔,咱们下山吧,这地方不对劲。”

赵大山甩开他的手:“胡扯啥?任务完不成,谁也别想下山。”

“真有东西!它……它在学我!脚印跟我的一模一样!昨晚围满了!”陈树海声音嘶哑。

大刘在一旁冷笑:“学你干啥?你一个伐木的,有啥好学的。”

老耿闷声说:“树海,你要真害怕,今晚我陪你睡。”

“没用!”陈树海几乎要哭出来,“它盯上我了!你们都没事,就我有!它只要我!”

小山东嘟囔:“魔怔了……”

赵大山盯着陈树海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这样,今晚你把斧头放枕边,灯别熄。明天……明天咱们早点收工,我去打个电报问问上头,看能不能提前撤。”

这算是安抚。但陈树海听出来了,赵大山不信他。没人信他。

下午干活时,陈树海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在看他。一回头,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白桦树在风里摇晃,树皮上的眼睛状斑纹好像都在盯着他。落叶松的枝杈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收工往回走时,他落在最后。经过一棵巨大的白桦树时,他瞥见树干上有个印记。凑近看,是刻出来的,很新。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没有脸,但脚的位置刻得很深,特意强调了脚后跟。

陈树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不敢声张,匆匆跟上队伍。

晚上,他没吃饭,直接钻进了窝棚。他把斧头擦亮,煤油灯灌满油,干粮袋子系在腰上。他决定了,今晚不睡了。就坐着,等到天亮。

夜里十点,风声渐小。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十一点,煤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像有人吹气。陈树海握紧斧头。

十二点,他听见第一声“咯吱”。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窝棚。这一次,脚步声更近了,几乎贴着帆布。他能听见雪被踩实、碾碎的声音,能听见那种拖脚走的摩擦声。

更可怕的是,他听见了呼吸声。

沉重、缓慢的呼吸声,混在脚步声里。不止一个,有很多个,都在喘气,呼出的白气从帘子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冰雪和腐木混合的怪味。

陈树海牙齿打颤,斧头举在胸前。他想喊,想叫赵大山,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

脚步声开始有节奏地踏地。咚,咚,咚。像是在催促什么。

接着,他听见了低语。

不是人话,是含混的、模仿人声的咕噜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出……来……”

“出……来……”

“冷……啊……”

陈树海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抡起斧头疯狂砍向窝棚的帆布。“滚!滚开!”

斧头撕开帆布,冷风灌进来。他看见窝棚外,月光下,雪地上站着一圈黑影。

黑影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人形。它们的脚深深地陷在雪里,脚后跟的位置尤其深。它们静静地站着,面朝窝棚,一动不动。

陈树海吓破了胆。他抓起羊皮袄和干粮袋,从破口处钻出去,没命地往林子深处跑。

雪深,跑起来跌跌撞撞。他摔倒了无数次,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追。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笑。

跑出不知道多远,他累瘫在一棵倒木旁,大口喘气。回头看,没有黑影追来。只有自己的一串脚印,从黑黢黢的林子里延伸过来。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他稍微冷静了点,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树,没有路,没有方向。

不能待在这儿,得回去找赵大山他们。对,回去。也许天亮了,那些东西就没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根本辨不出,只能凭感觉往回走。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他看见前方有火光。

是营地!

他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近了,看清了,确实是那五个雪窝棚。中间的空地上,火堆烧得正旺,几个人影围坐着。

陈树海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跑过去,喊:“赵叔!大刘!”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

陈树海猛地刹住脚步。

火堆旁坐着五个人:赵大山、大刘、老耿、小山东。

还有……他自己。

那个“陈树海”穿着和他一样的羊皮袄,一样的胶鞋,正拿着一块玉米饼子在啃。看见他跑过来,“陈树海”抬起头,咧嘴笑了。其他四个人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大山开口了,声音平静:“你咋才回来?饭都快吃完了。”

大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啊,愣着干啥。”

老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小山东冲他招招手:“过来烤烤,脸都冻青了。”

那个“陈树海”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脚步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脚后跟深深陷下去。

陈树海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越走越近,闻到那股冰雪和腐木的怪味。

“我替你回来了。”“陈树海”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你走吧。山里冷,别待了。”

赵大山在火堆旁喊:“树海,把斧头拿过来,该上工了。”

“陈树海”转身,从窝棚里拿出一把斧头——正是陈树海落在窝棚里的那把。然后走回火堆旁,坐下,和其他人一起吃饭、说笑。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温暖而寻常。

陈树海站在那里,看着那五个窝棚,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林子深处走去。身后,伐木队的说笑声渐渐模糊,被风声吞没。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孤单的脚印,慢慢消失在老黑岭无边的林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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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民间恐怖故事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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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雪地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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