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荒雪筛魂
我回到荒雪沟那天,是腊月初七。松嫩平原的冬天,能冻裂石头。火车在平原上爬了整整一天,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白,雪盖住了天和地的界限,只留下些枯树的黑色剪影,像插在坟头的香。下车时,天色已经暗成铁青色,站台上零星几个人,都裹着厚重的棉袄,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被风撕碎了。
我是回来寻根的。太爷爷那一辈从山东逃荒过来,在荒雪沟落了脚。爷爷年轻时离开,父亲在城里生了我。家里只剩些模糊的老照片和一枚刻着“荒雪沟平安”的桃木牌。大学读民俗学,导师听说我的祖籍,眼睛一亮:“那地方有意思,有些东西值得记下来。”于是揣着记录本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我踏上了归途。
老孙头是我在沟里能找到的唯一肯多说话的人。他是村支书,六十多岁,脸上沟壑比田垄还深。他把我安排在村东头的老屋里,那是太爷爷留下的,多年没人住,冷得像冰窖。
“后生,你回来得不是时候。”老孙头帮我生炉子时,蹲在灶前闷声说。
“怎么?”
他添了块劈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入了冬,沟里不太平。”
我笑了:“叔,我是学民俗的,就爱听这些。”
老孙头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在看一个不知深浅的孩子。他拍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甸甸的夜色:“你知道咱这为啥叫荒雪沟不?”
我摇头。
“早些年,关里闹饥荒,人像潮水一样往关外涌。有一年冬天——听我爷爷说,是光绪年间——一伙逃荒的走到这儿,遇上了‘大烟泡’,那是能把天和地搅成一锅粥的暴风雪。几十口子人,就没了。”他顿了顿,“里头有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挎着半筐杂粮,高粱小米混着些糠皮。人冻死了,魂儿没散。每年雪一封地,就能听见她筛粮食的声音。”
“筛粮食?”
“哗啦,哗啦……”老孙头模拟着那声音,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用竹笸箩筛杂粮,拣里头的小石头和土坷垃。老辈人说,她是放心不下孩子,想着筛干净了,给孩子熬口粥。”
我本子已经掏出来了:“有人见过吗?”
老孙头脸色沉下去:“见过?循着声去的人,都没回来。雪化了才能找着——人埋雪里了,就剩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头勾着,像在扒拉笸箩。”他转过身,炉火在他背后跳跃,“后生,当故事听听就得了。晚上别出门,尤其别往北沟去。”
北沟,就是荒雪沟最深最荒的那段,两坡夹一洼,雪积得比人还高。
头几天,我忙着走访。村里统共不到五十户,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的多是老人。提起筛粮声,他们要么摆手不说,要么眼神躲闪。只一个豁牙的老太太,在我帮她挑完水后,拉着我袖口低声说:“那妇人姓陈,孩子叫宝儿。作孽哟,娘俩儿蜷在个雪窝子里,发现时,娘还把宝儿搂在怀里,筐在胳肢窝夹着。”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雪是活物,吃人呢。”
我记录下这些碎片,心里那点学术性的好奇,渐渐掺进了别的东西。晚上躺在冰冷的炕上,风声像无数只手在挠窗纸。我仿佛真听见了,极远处,细细的哗啦声,一起一伏,像呼吸。
第四天夜里,我决定去北沟边缘看看。没告诉老孙头,只说去村西采访。下午天就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穿上最厚的棉衣,揣了手电、笔记本,还有那枚桃木牌——不知为啥,我觉得该带着它。
北沟离村子有三里地,中间是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雪很深,没到大腿,每一步都拔得艰难。风不大,但尖利,像小刀子割脸。树林里格外静,连乌鸦都不叫。只有我的喘息和踩雪的咯吱声。
走到林子边缘,天色已经暗得像墨汁。北沟就在前面,那是个巨大的白色凹陷,两侧的坡上长满枯黄的灌木,在暮色里像僵硬的毛发。我站住脚,喘着气,突然觉得有点蠢。为一个飘渺的传闻跑到这荒郊野岭。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不是风声。
哗啦……哗啦……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用细密的筛子过东西。声音从沟底传来,闷闷的,但清晰无比。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摸出手电,朝声音方向照去。光柱刺破昏暗,落在雪地上,只看见一片平整的白,没有任何足迹或异物。
哗啦……哗啦……
声音持续着,不紧不慢。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那里面确实有谷物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细微的、像是小石子碰撞的脆响。完全符合老孙头的描述。
理智告诉我该回头。但我的脚,却不由自主地朝前挪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我想,就靠近一点,看清楚声源是什么。也许是冻裂的树枝?风穿过某种结构?我是搞民俗的,得实证。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下。坡很陡,雪更厚了。每走一步,雪都淹到腰际。那筛粮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前面几十米处。我甚至能分辨出,那声音里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哼唱,不成调子,只是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呢喃。
手电光胡乱扫射。突然,光定格在一处。
坡面中段,雪地里,有什么东西伸出来。
一只手套。
不,不是手套。是一只人的手,从雪里伸出来,手腕以下都埋在雪下。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上,像要抓住什么。皮肤是青白色的,覆着一层薄冰,在电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胃里一阵翻搅。老孙头的话砸进脑海:“就剩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头勾着,像在扒拉笸箩。”
几乎同时,我脚下一沉。
不是普通的陷进雪坑。而是感觉雪地突然变软、变黏,像流沙,更像一张缓缓闭合的嘴。我低头,看见自己双腿周围的雪在蠕动,是的,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裹缠上来。我想拔腿,却使不上劲。那股吸力来自深处,牢牢锁住我的脚踝。
哗啦……哗啦……
筛粮声更响了,仿佛就在耳边。那哼唱声也清晰起来,是个女人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宝儿……莫哭……娘筛筛……就煮饭……”
恐惧像冰水灌进骨髓。我拼命挣扎,反而越陷越深,雪已经没到胸口。呼吸开始困难,冰冷的雪压迫着胸腔。我扔了手电,双手胡乱扒拉周围的雪,但扒开一点,更多的雪涌过来。手电滚在雪地上,光斜斜照着那只从雪里伸出的孤手,那弯曲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肯定是幻觉。
但我分明看见,那只手的食指,极其缓慢地,勾了勾。
像在模仿筛粮的动作。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寒冷和窒息感混在一起。耳边那筛粮声和哼唱声交织,渐渐变得宏大,填满整个头颅。眼前开始出现碎片式的画面:一个女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头发结着冰霜,坐在雪窝里,怀里抱着个脸色青紫的孩子。她一只手揽着孩子,另一只手机械地晃动着一个破旧的竹笸箩,里面是些带冰碴的杂粮。她眼神空洞,嘴唇冻裂,却还在哼着:“宝儿……吃粥……热乎的……”
突然,怀里那孩子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猛地一挣。
手在慌乱中碰到腰间硬物。是那枚桃木牌。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扯下桃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桃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哼唱声戛然而止。
筛粮声也停了。
雪地的吸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我抓住这空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狠狠一扑!身体在雪地里滚倒,反而让我从那股黏着的吸力中挣脱出来。我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爬,雪灌进领子、袖子,冰冷刺骨。我不敢回头,拼命爬,直到双手扒住一丛冻硬的灌木根,借力把自己拖上坡顶。
瘫在雪地上,我大口喘气,肺疼得像要炸开。回头望,北沟沉在浓重的黑暗里,寂静无声。那只手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手电的光早已熄灭。
不知躺了多久,我才颤抖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走。回到老屋时,棉衣已经冻硬,脸上手上全是冻疮。老孙头竟然等在屋里,炉火烧得通红。他看见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舀了瓢热水递给我。
“去北沟了?”他等我缓过气,才问。
我点头,牙齿还在打颤。
“听见了?看见了?”
我又点头,说不出话。
老孙头蹲在炕沿,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那妇人,姓陈。孩子不到四岁,叫宝儿。光绪二十三年冬,从临沂逃荒来的。同行的还有她男人,走散了。她带着孩子走到咱这儿,遇了暴风雪。找到时,是开春。娘俩儿冻成冰坨,她还保持着筛粮食的姿势。乡亲们不忍,把娘俩儿就近埋在北沟坡上了。”他吐口烟,“可怨气太深,埋不住。后来年年冬,就有动静。早些年,还有人不信邪去找,都没回来。六三年,两个知青好奇,去了,就回来一个,疯了,整天说雪里有手拉他脚脖子。另一个,开春雪化,在北沟找着了,就剩手在外面。”
“为什么……不想法子……”我声音嘶哑。
“想过。”老孙头苦笑,“请过萨满,做过法事,没用。那娘俩儿要的不是超度,是那半筐没筛完的杂粮,是那口没给孩子喝上的热粥。怨念就凝在那了,散了。”
“我今晚……”我咽了口唾沫,“我挣脱的时候,好像……听到哼唱停了。”
老孙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桃木牌上:“你太爷爷那辈,是第一批埋他们的人之一。这桃木牌,是当时请人刻了镇宅的。也许,还有点旧情分。”
那夜之后,我病了一场,高烧说胡话。梦里全是那只青白色的手和女人空洞的眼睛。老孙头照顾我,村里几个老人也来看过,留下些土方子。没人提北沟的事,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像是确认了某件他们早已知道的事。
病好后,我本打算尽快离开。但心里总梗着点什么。那些零碎的记录,那只手,那筛粮声,还有桃木牌短暂的凝滞。一个念头疯长:或许,能做点什么。
不是法事,不是驱邪。而是……了结那桩执念。
我开始更系统地查阅地方志,走访还能找到的老人,拼凑光绪二十三年那场灾难的细节。陈氏,娘家名已不可考,夫家姓陈。孩子小名宝儿,大名叫陈继宝。他们最后落脚的地方,就在北沟中段一个背风的凹陷处。开春发现时,妇人带的筐里,确实有大约三四斤杂粮,冻在冰里,主要是高粱,掺着小米和很多糠皮沙石。
“她是想筛干净,给孩子熬顿干净的粥。”豁牙老太太又跟我说,“作孽哟,逃了一路,饿了一路,最后一点粮,还没到嘴。”
我忽然明白了那执念的核心:不是仇恨,不是害人。而是一个母亲在最绝望的时刻,未能完成的、最卑微的任务——给孩子弄口吃的。
我和老孙头说了我的想法。他听了,沉默地抽完一袋烟,磕磕烟灰:“后生,你胆肥。但……也许你说得对。老是躲着,怨气化不了。你想咋做?”
“我想,”我看着窗外苍茫的雪原,“把欠她的一口粥,还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按老规矩,是祭灶、也是怀念亡人的日子。天色阴沉,但没有风,雪地一片死寂。我准备好东西:一小袋仔细筛捡过、没有一点杂质的高粱米;一只旧陶罐(从村里废弃老屋找的);还有那枚桃木牌。
老孙头坚持要跟我去,还带了两个胆大的中年人,都是五十来岁,话不多,但眼神踏实。我们一行四人,晌午过后出发。雪光刺眼,天地间白得让人心慌。再次走进北沟范围时,我心跳如鼓。
到了上次遇险的坡顶附近,我们停住。沟里静得出奇。老孙头示意我们别出声。他拿出一沓黄纸,点燃,低声念叨几句,大概是告知来意,请行个方便。纸灰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飘落。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按计划行事。在下风口,离那只“手”的方位约二十米处,我们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露出冻土。我点燃一小堆柴火,架上陶罐,化雪为水。水开后,倒入红澄澄的高粱米。米香慢慢溢出,在这冰冷的、只有雪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温暖。
等待粥熟的时候,那种寂静压得人耳朵疼。
粥咕嘟咕嘟滚着,米香越来越浓。我盛出一碗,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我端着碗,走向记忆中那只手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深雪里,咯吱声格外响。离那里还有十步左右时,我停下,将碗小心放在雪地上,碗口朝着沟底方向。
然后,我退后几步,低声说(不知道她能否听见):“陈大娘,粥好了。干净的,热乎的。给宝儿……趁热吃吧。”
说完,我们几人缓缓后退。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粥碗上袅袅的白气。
约莫过了半支烟功夫,我们听见了。
不是筛粮声。
是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具体方向。接着,那只一直露在雪外的青白色的手,在我模糊的视线里,似乎……非常非常缓慢地,松弛了下来。弯曲僵硬的手指,一点点舒展,最后平平地摊在雪面上。
与此同时,一股极细微的风,打着旋,从粥碗处升起,卷起些许雪沫,向沟深处飘去。碗里的热气,也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流向同一个方向。
哗啦……
很轻的一声。真的是竹笸箩被轻轻放下、搁在什么平面上的声音。
然后,万籁俱寂。
只有米粥的香气,还在冷空气里固执地飘散着。
我们等了很久。再没有其他声响。那只手静静地摊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可怖的感觉,反而透出一种疲惫的安宁。
老孙头上前,示意我们帮忙。我们用带来的铁锹,在那只手附近,但保持一定距离,向下挖。冻土很硬,挖了很久。大约挖到一米深时,锹头碰到了东西。
不是骨头,而是一个几乎烂透的、被压扁的旧竹筐的残骸,里面有些黑褐色的、冻土混合的颗粒状物,大概是早已碳化的粮食。旁边,是些深色的碎布片和几小块骨殖。我们小心地将这些遗存连同周围的土一起,装进一个准备好的木匣里。那只一直露在外面的手,我们未敢惊动,任它留在原处——或许,它本就是执念的一部分显化,而非真实的遗骨。
我们在村子边缘的公共坟地边上,选了个向阳的干爽处,挖了坑,将木匣埋下,堆了个小小的坟头。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请老孙头写了“陈氏母子之位”。
下葬时,天飘起了细小的清雪,无声无息。
那晚,我睡得格外沉。没有梦见手,也没有梦见雪。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开一个消息:北沟那边,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去看过了。那只一直露在雪外面的手,不见了。雪地平平整整,好像什么都没存在过。只是有人隐约闻到,那一带的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烘烘的粮食香气。
我在荒雪沟又待了半个月,整理完资料。临走前一天,我去看了那座小小的新坟。雪盖住了坟头,木牌上也积了薄薄一层。很安静。
老孙头赶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他看着无垠的雪原,忽然说:“以后冬天,沟里大概能清静了。”
“也许吧。”我说。
“那碗粥,”他顿了顿,“你咋知道该用高粱米?”
“地方志里提过一句,他们老家临沂,那时穷人主要吃高粱。”我摸摸口袋里的桃木牌,它现在温润了些,“也不知道对不对。”
“心到了,东西就对了。”老孙头挥了下鞭子,没再说话。
火车开动时,我又望向荒雪沟的方向。天地苍茫,一片素白。那些深藏在厚雪之下的过往、恐惧与执念,似乎真的随着一碗热粥的烟气,悄然消散在这无垠的寂静之中。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一声悠长的、终于得以安息的叹息。
但我总记得,放下粥碗后退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袅袅上升的热气,在冷空气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搂着孩子的妇人轮廓,朝我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消散无踪。
也许只是雪光晃眼。
也许不是。
火车轰鸣,驶向平原尽头。我把桃木牌握在手心,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地筛着天地,仿佛要将所有的魂魄与故事,都温柔地掩埋,直至来年春天,再慢慢说与解冻的黑土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