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清军动员,图穷匕见
安庆府城西郊,校场。
初冬的寒风掠过空旷的场地,卷起阵阵黄沙,却吹不散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近千名绿营兵卒列成方阵,虽队列算不上多么严整,但那股久经战阵的剽悍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阵前,数门黝黑的“虎蹲炮”和“弗朗机”小炮一字排开,炮口森然指向西方连绵的群山,那是枫树坳的方向。
点将台上,安庆绿营守备哈尔巴拉顶盔掼甲,按刀而立。
他年约四旬,面皮黝黑,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髭须,眼神锐利而阴沉。
作为汉军旗出身、凭战功累积至此的武将,他身上既有军伍的粗粝,也带着官场的世故。
此次剿灭“西山匪患”,于他而言,不仅是上峰严令,更是关乎前程的一役——
知府佟佳·阿尔赛大人已有明示,此事若办得漂亮,保举他“再进一步”的折子即刻便可呈送巡抚衙门。
台上,除了哈尔巴拉麾下的把总、哨官,还有祁门知县胡永年等几位地方文官陪同。
胡永年脸上带着恭谨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忐忑。
他知道,这一仗若胜,自己“督办不力、致匪坐大”的前咎或可抵消,说不定还能沾点功劳;
若败,或是伤亡过巨,那便是滔天大祸。
只盼这哈尔巴拉守备,真如传闻中那般骁勇善战才好。
誓师出征,志在必得
吉时已到,一名司礼官高声唱喏。
哈尔巴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军阵,声若洪钟:
“将士们!
西山枫树坳,有奸民苏俊朗者,本乃流寇余孽,不思皇恩浩荡,反纠结亡命,私筑寨垒,擅练甲兵,抗缴钱粮,杀伤官差,形同叛逆!
更兼蛊惑乡民,对抗天兵,实乃皖南心腹之患!
今奉府尊大人宪令,特发天兵,剿灭此獠,以正国法,以靖地方!”
他顿了顿,让杀气在寒风中弥漫,继续道:
“匪徒虽据险而守,些许伎俩,不过跳梁小丑,螳臂当车!
我天朝王师,锐不可当!
尔等皆百战劲卒,剿匪平乱,正其时也!
此战,当奋勇争先,犁庭扫穴!
破寨之后,财帛女子,按律赏功!
但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剿灭匪患!
犁庭扫穴!”
台下军官带头呼喊,兵卒们随之应和,声浪滚滚,倒也颇有气势。
对他们而言,剿灭一群占山为王的“泥腿子”,虽有险峻山势所阻,但己方兵力占优,更有火炮助阵,取胜当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守备大人许了“赏功”,那破寨之后的劫掠,便是默许的油水。
哈尔巴拉满意地点点头,接过亲兵递上的酒碗,沥酒于地,以示祭旗。
随即,令旗挥动,鼓号齐鸣。
大军开拔。
前哨骑兵率先驰出,卷起烟尘。
随后是扛着云梯、盾车等攻城器械的辅兵和乡勇队伍,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麻木,被军官呼喝着驱赶前行。
再往后,才是哈尔巴拉亲率的主力绿营兵,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火铳手(数量不多)排列行进,衣甲相对整齐,步伐也沉稳些。
那几门用骡马拖拽的小炮,被簇拥在中军,格外显眼。
胡永年等文官在队伍末尾,乘着轿子或马匹相送一程,脸色在烟尘中晦暗不明。
行军途中,轻敌渐生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起初还算谨肃。
但随着离开府城渐远,进入丘陵地带,军纪便开始有些松弛。
军官们骑着马,谈论着可能的缴获和战后的升迁;
兵卒们则抱怨着山路难行,天气寒冷,间或偷懒歇脚,甚至有小股人马离队去路旁村舍“征用”些鸡鸭菜蔬,引来阵阵哭骂。
哈尔巴拉骑在马上,听着斥候陆续回报的前方情况,眉头微蹙,但并未过多苛责行军散漫。
在他想来,大军压境,又是堂堂正正之师,匪类闻风丧胆尚且不及,哪敢主动挑衅?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枫树坳的底细,可都探明了?”
他唤过一名心腹哨官。
“回大人,”
哨官低声道,
“据祁门县胡知县提供的图样,还有前次格伦泰把总回报,以及咱们派出的几拨精细哨探所查,那山寨位于深山,地势确然险要,只有一条主路可通,两侧山崖陡峭。
寨墙是木石混合,颇为坚固,设有箭楼。
匪众约在四百上下,有弩,似有自造之声光火器,威力不明。
另,其与周边数村似有勾结,互为犄角。”
“四百乌合之众,倚仗些地利和奇技淫巧罢了。”
哈尔巴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格伦泰无能,五十人便被打发回来。
此番本官亲率大军,更有火炮开道,任他寨墙再坚,又能如何?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三日内,务必兵临寨下!
胡知县不是说已暗中联络了内应么?
到时里应外合,破之易如反掌!”
他心中盘算的,是速战速决,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既显威风,又可减少损耗,回去好报功请赏。
至于那些“声光火器”,在他这见过“红夷大炮”的将领眼中,不过是乡野匪类弄出的唬人玩意,不值一提。
兵临山下,战云压城
三日后的傍晚,清军前锋终于抵达枫树坳外三十里处。
远远望去,暮色苍茫中,群山如黛,那座传说中的山寨隐匿在峰峦之后,不见踪影,唯有一条蜿蜒山路,如同巨蟒,钻入幽深的山口,透着森然之气。
哈尔巴拉下令择地扎营。
营盘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平地,掘壕立栅,布置警戒,倒也像模像样。
中军大帐立起,哈尔巴拉召集麾下军官议事。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将领们脸上的一丝凝重。
白日里,派出的斥候回报,进山主道险峻异常,两侧山林寂静得可怕,似有无数眼睛窥视。
路上发现不少可疑痕迹,却未见人影。
更有人隐约提起,前次格伦泰部在此吃亏不小。
“大人,匪类狡诈,倚仗山势,不可轻进。
不如围而不打,断其水道粮源,待其自溃。”
一名老成些的千总建议道。
“荒唐!”
哈尔巴拉一拍桌案,
“府尊限期破贼,岂容迁延?
匪类久据山中,必有储积,围到何时?
况我军远征,利在速决!
彼等不过仗着地利,些许陷阱弩箭,何足道哉?
明日天明,先以火炮轰击寨墙,挫其锐气,再驱使乡勇在前,盾车掩护,云梯跟进,一鼓作气,踏平山寨!”
他决心已定,不容置疑。
众将见他态度坚决,又有火炮倚仗,便不再多言,只是心底难免有些嘀咕。
这西山深处,总让人觉得有些邪性。
是夜,清军大营篝火点点,鼾声四起,偶尔夹杂着巡夜士兵的呵欠和咒骂。
而在他们目光难以企及的黑暗山林高处,几双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喧嚣的营地,将营盘布置、火炮位置、岗哨分布,一一记在心中,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去,没入更深的黑暗。
哈尔巴拉站在帐外,望向黑沉沉的大山轮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在他眼中,那山中匪寨,已是囊中之物,只待明日雷霆一击,便可建功立业。
他却不知,他视为乌合之众的对手,早已张网以待。
那沉默的群山之中,隐藏的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磨利了爪牙、布满了陷阱、等待着吞噬来敌的钢铁刺猬。
战云,已然低垂至山巅。
枫树坳的生死考验,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