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刮目相看 guà mu xiang kàn)
我们公司行政部的陈默,是个存在感比盆栽还低的人。如果你在电梯里问他:“你在几楼工作?”他会认真思考三秒,然后不确定地回答:“大概...七楼?不对,好像是六楼。”
陈默的外表普通得像电脑默认字体——中等身高,中等体型,永远穿灰白蓝三色polo衫,戴一副半旧黑框眼镜。他在公司五年,最着名的成就是连续三年获得“年会抽奖绝缘体”称号。
“陈默啊,”同事小李常说,“他就是那种你借他一支笔,三天后还他时他会问‘这是你的笔吗’的人。”
这一切,在上周三彻底改变了。
那天早上,公司迎来了年度最重要的客户——日本山本株式会社的代表团。如果签下这笔单子,全公司年终奖能翻倍。为此,市场部准备了三个月,连前台的花都换成了象征“财源广进”的发财竹。
会议定在上午十点。九点半,山本社长带着五个西装革履的部下抵达。王总经理亲自在门口迎接,双方鞠躬如两只互相点头的啄木鸟。
“这边请,这边请。”王总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就在这时,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当代表团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向全公司唯一那间有真皮沙发的VIP会议室时,山本社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死死盯着市场部角落的一盆绿植,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从苍白转为铁青。
那盆植物是陈默养的——一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盆景松,枝干扭曲得像地铁早高峰的人流,叶子稀稀拉拉,盆土表面还插着个手写标签:“小松,坚持住!”
“这...这是...”山本社长手指颤抖,日语夹杂中文,“赤松!百年赤松!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全公司两百号人,包括正在泡茶的陈默,都停下了动作。
王总赶紧上前:“社长,这就是一盆普通...”
“普通?!”山本社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盆栽大师小林国雄的作品‘风之舞’!三年前在日本盆栽展拍出两千万日元!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场死寂。
陈默端着茶壶,从茶水间探出头:“那个...我去年在楼下垃圾桶捡的,看它快死了...”
“垃圾桶?!”山本社长差点晕厥,他的助理赶紧扶住。
“社长,您确定吗?”王总汗如雨下。
“我收藏了小林大师所有画册!这造型,这盆器,绝对没错!”山本社长痛心疾首,“但现在...现在它像个化疗病人!”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向陈默。
陈默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它缺水,就每天浇一点...哦,上周还施了点肥,我奶奶给的鸡粪肥...”
“鸡粪?!”山本社长真的晃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小时,山本社长拒绝进入会议室。他围着那盆松树打转,时而叹息,时而用日语快速说着什么,随行的日本同事个个表情凝重。
王总把行政总监拉到一边,咬牙切齿:“陈默到底怎么回事!”
“王总,陈默就是个普通职员啊,平时就浇浇花...”
“他把两千万日元的盆景浇成乞丐了!”王总压低声音,“山本社长是盆栽爱好者,这笔单子要黄!”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陈默慢慢走了过来。
“那个...或许我可以试试救它。”
“你?”王总看着他,“你除了会浇死它还会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盆景前,蹲下身子。他轻轻触摸松枝,摘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揉搓,又仔细查看盆土。
“根系没全坏,”他喃喃自语,“但是水浇多了,肥料烧根,光照也不对...”
山本社长眯起眼睛:“你会盆栽?”
“我爷爷是盆栽匠人,”陈默说,“我小时候学过一点。”
“一点?”王总绝望地说,“你现在说你会飞我都信!”
陈默抬起头:“给我二十分钟,和几样工具。”
死马当活马医。行政总监从仓库翻出工具箱,陈默挑了几样:一把小剪刀,一根铜丝,一把小铲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全公司见证了奇迹。
陈默的手变了——不再是平时端茶递水时微微发抖的手,而是稳如手术大师的手。他剪枝的手法干净利落,每一剪都毫不犹豫;他用铜丝缠绕枝干调整造型时,手指灵活得像在弹钢琴;他小心地翻动盆土,修剪腐根,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换尿布。
最神奇的是他的表情——那个永远茫然的陈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注、自信,眼里有光的人。
“这不是在修盆景,”小李小声说,“这是在做法事。”
二十分钟后,陈默退后一步。虽然那棵松树仍然憔悴,但枝条错落有致了,枯叶被清理干净,整个造型显出了原先的骨架美。
山本社长凑近观看,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王总:“我想和这位...这位先生单独谈谈。”
会议室里,山本社长通过翻译与陈默交谈。外面,全公司的人扒在玻璃墙上偷看。
“他说他爷爷是陈青山大师,”翻译转述,“中国南方盆栽流派传人...”
“陈青山?”王总一脸茫然。
行政总监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陈青山!二十年前的国宝级盆栽大师!他的作品在国际上拍卖出天价!但后来隐居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玻璃墙内,山本社长越来越激动,甚至站起来向陈默鞠躬。陈默慌忙起身回礼,差点带倒椅子。
一小时后,门开了。山本社长红光满面,握着陈默的手:“陈桑,请务必来日本指导!我们签五年顾问合同!”
王总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的合作...”
“签!现在就签!”山本社长大手一挥,“能和陈青山大师的孙子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那天下午,合同顺利签署,金额比原计划还多了20%。
陈默一夜间成了公司传奇。
但更神奇的是接下来的日子。
周二,公司那台价值百万的德国进口印刷机卡纸了,维修说要等三天。陈默路过,听了听声音:“齿轮组第三个齿轮缺齿了。”他拆开机器,用办公室3D打印机打了个临时齿轮,机器竟然运转了。
周三,公司网络被黑客攻击,IT部束手无策。陈默在键盘上敲了五分钟,然后说:“哦,是我去年写的防火墙程序有个漏洞,已经补上了。”IT总监后来查记录,发现公司最强大的防火墙系统,作者署名真的是“CM”——陈默拼音缩写。
周四,公司最重要的项目投标书在提交前发现数据错误,重新计算需要一晚上。陈默看了一眼表格:“公式错了,第三项应该是乘不是加。”改完后,所有数据吻合。
周五晨会,王总郑重宣布:“从今天起,陈默担任特别技术顾问,直接向我汇报。”
散会后,小李围着陈默转了三圈:“默哥,你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陈默推了推眼镜:“其实...我书法也还可以?年会那副‘财源广进’是我写的。”
“那是王总说是他请书法家协会主席写的!”
“主席是我大伯,”陈默不好意思地说,“他手抖了,我帮他描了一下...”
全公司的人都经历了“刮目相看”的震撼教育。那个曾经被忽视的陈默,现在走到哪都有人恭敬地叫“陈老师”。
但陈默还是陈默。
他依然每天提前到公司浇花——虽然现在大家知道他浇的都是名贵品种。
他依然帮同事修电脑——虽然现在大家知道他大学时拿过黑客大赛冠军。
他依然穿着那几件polo衫——虽然财务部小姐姐偷偷说那是某个意大利小众奢侈品牌,一件顶她三个月工资。
一个月后,公司举办“向陈默学习”分享会。王总激情澎湃地讲了一个小时“每个人都有潜在才能”后,请陈默上台。
陈默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熟悉又陌生的同事们,推了推眼镜:
“其实...我没变,还是那个陈默。只是以前没人问我懂什么,我也没机会说。”
“我爷爷教我做盆栽时说,每棵树都有它的美,但你要知道怎么看。人大概也是这样。”
台下寂静。
“所以,”陈默顿了顿,“下次如果看到我在发呆,可能我不是在发呆,是在心算今年财务报表的漏洞...开玩笑的。”
他难得地笑了笑:“不过真的,如果你们养植物有问题,可以问我。别再用啤酒浇绿萝了,张姐,说的就是你。”
哄堂大笑。
散会后,小李追上陈默:“默哥,你到底还会什么?一次说完,我心脏受不了。”
陈默想了想:“做饭还不错?下周我带便当,分你一点?”
“满汉全席级别?”
“那倒不至于,”陈默笑了,“但至少不会把两千万日元的盆景养死。”
后来公司流传一句话:永远不要小看你身边那个最不起眼的人——他可能只是在等一盆快死的盆景,来让你刮目相看。
至于陈默,他依然每天浇花、修电脑、穿polo衫。只是现在,当他推眼镜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坐直一点,心想:“这位爷又要秀什么神技了?”
而陈默最享受的时刻,其实是每天下班后——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办公室养他的第十九盆盆景,没人再会说“陈默,你把这堆杂草扔了吧”。
毕竟,谁知道这堆“杂草”会不会又是哪个大师的传世之作呢?
刮目相看,有时候不是对方变了,而是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