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我说过!我会处理!
刘氏的身躯在雨幕中微微一晃,仿佛脚下那座廊桥也跟着颤了颤。
她盯着方言的脸,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那双布满旧伤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风雨从她身侧呼啸而过,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可她的目光却没有一刻从方言脸上挪开。
她缓缓收了剑,将剑尖垂下,然后朝着方言,郑重其事地欠身一礼。
那动作不疾不徐,始终带着当家主母的体面。
“方大人。”
“民妇斗胆问一句。”
“方大人为何……要拦我们?”
方言将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侧面斜飞而来的雨丝,目光平视着刘氏双眼。
“无他。”
“无非只是……不想让纪家绝后罢了。”
此话一出,廊桥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一瞬。
纪宣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冲到方言面前。
“方大人!你!!”
可他刚踏出半步,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便横在了他胸前。
刘氏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纪宣的脚步骤然顿住,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却终究没有再往前半分。
刘氏转回头来看向方言,目光沉静得如同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方大人何出此言?”
方言盯着她那平静的双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似乎容易就被风暴吹散,可落在三人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们的心中。
“因为你们的计划,破绽百出!”
听完此话,三人脸色一愣,特别是刘氏,脸色铁青的上前一步。
“照方大人的意思,你莫非猜透了我们的计划?”
方言看着刘氏那张满是伤痕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异色。
这双手,本来是用来享受荣华富贵的,如今却是满是伤痕。
他淡淡的说道。
“你们纪家败落之后,朝中无人,族中无援,想要查清幕后黑手,只能靠外力。”
“所以第一次,纪宣在老沈记跟踪我,是为了借我的手,查出真正的指使者。”
“是也不是?”
廊桥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没有想到,方言居然真的猜出了他们前期的策划。
特别是纪宣,他的脸色微红,羞愧的几乎不敢和方言对视。
听着方言的话,刘氏陷入了沉默,最终叹息一声说道。
“猜到了开头又如何?”
见刘氏还在嘴硬,方言面带笑意的继续说道。
“在我家书坊屋顶,纪宣偷听到了幕后指使是徐瑛和顾行云。”
“之后你们便开始谋划报仇。”
“然后纪宣出现在望天阙。”
“纪宣出现在望天阙,不是为了吃饭。”
“是为了踩点。”
“记录徐瑛的作息、他的随从人数、他身边那几人的轮换规律。”
“是也不是?”
听闻此语,刘氏的脸色已经开始微微发干,哪怕如此,她也只硬着头皮表示。
“不错!”
“这不正显得我们计划周密吗!”
方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再然后。”
“县衙门前的辞别。”
“夫人,你带着纪宣来向我辞行,说是要回嘉兴老家。”
“可实际上,你们是想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是不是?”
刘氏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向方言的目光,都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畏惧。
世人皆说方言多智如妖。
他们还以为是世人说笑。
今日一见,让他们大开眼界!
此时的她,已经没了刚刚那样的底气,就连看向方言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开始闪躲。
她将头撇过身躯,低声说道。
“方大人的为人,我们看在眼里!”
“我们不想让大人因为我们的事收到牵连。”
方言看着她那双近乎死寂的双眼,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你们准备刺杀顾行云。”
“刺杀完后,便拿着徐瑛给你们的玉佩,混入四海商行。”
“徐家和四海商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必然能找到机会刺杀于他。”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天。”
“三天之内,顾行云的死讯还不会传遍全城,朝廷还没来得及全面戒严,徐家也不会料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
“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也是你们最后的赌注。”
“我说的。”
“对也不对?”
方言的声音在风雨中落下,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廊桥上,三道身影同时沉默了下来。
人?
能有这么聪明吗?
通过蛛丝马迹,居然能推算出他们的全盘计划?
不仅连已经发生的推算出来了,就连将要发生的事情,方言也推算的八九不离十!
没错!
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与方言不同的是。
他们给了自己五天的时间。
五天,刺杀徐瑛的概率大增,同时被抓到的几率,几乎是百分百。
只要被抓住,他们就没有活的可能性。
他们就没想过活着走出京城。
纪宣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摸上了腰间的玉佩,指尖在那光滑的玉面上来回摩挲,仿佛那枚玉佩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氏微微眼,可双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那年长的侍女此刻双目微睁,不自觉的对方言升起了戒备,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双刀上。
仿佛只要刘氏开口,她就会毫不犹豫的刺向方言。
此人,太聪明了!
聪明的让她心底发寒!
雨声密密麻麻地敲打着廊桥的顶棚,湖面上的水花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之下悄悄翻涌。
许久之后,刘氏轻轻叹息了一声。
“方大人……既然已经看出了我们的全部计划。”
“那想必也明白,这计划虽然粗糙,却并非全无胜算。”
“只要顾行云今日死在这里,我就能保证在五日内杀死徐瑛。”
她平静的看着方言,那双眼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决绝。
方言看着她那双被仇恨浸透的眼睛,双目微微一眯。
然后摇了摇头,厉声说道。
“你这计划确实有成功性!”
“然而,你们却少算了一个衙门。”
“锦衣卫。”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廊桥上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刘氏的双眸微微一缩,纪宣更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愕。
哪怕是那年长侍女,连呼吸也微微一滞。
方言继续说道。
“顾家是二品尚书之家,顾行云是四品官员。这样的门第,锦衣卫怎么可能不布暗桩?”
“你今日若是杀了顾行云,不出半日锦衣卫就会收到消息。”
“一日之内,他们就会查出顾行云的死因。”
“到那时,整个京城戒严,所有城门严查进出之人,徐府更是会如临大敌、四处暗哨密布。”
“你们手中的玉佩,别说帮你们接近徐瑛了,恐怕会成为你们自投罗网的送命符!”
“那时,徐瑛依旧逍遥法外,而你纪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哪怕是那个不在场的玉儿......”
“也会被锦衣卫抓来伏法!”
说完此话,方言的头颅微微一偏,看向了钟山那边。
众人顺着方言的目光看去,纪宣的身躯猛地一震。
雨幕之中,那道红色的身影依然立在半山腰上。
嫁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她却如同一个雕像一般,注视着这边。
纪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玉儿!!”
“我不是让你上船回老家了吗!!”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然而两地相隔很远,玉儿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她只是默默的看着,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影全都记在心中。
雨水顺着她的盖头滴落,在昏暗的天地间,那一点红显得格外刺目。
方言看着山间那道身影,声音也变得越发低沉。
“她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她舍不得你们。”
“她想送你最后一程。”
“她想把你们记在心里,哪怕将来只剩她一个人抚养孩子,她也可以利用脑中的记忆复述出你们的样貌。”
“这样,那孩子才能记得纪家的传承,记得纪家的先人。”
“就是因为这一送!!”
“她失去了脱身最佳时机。”
“如果你们今日继续动手,我敢保证,锦衣卫会在七日内将其捉拿归案!”
“那时候!”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跑不掉。”
方言的声音如同一把刻刀,在一刀一刀的刮着众人的内心。
纪宣看着钟山的那个红衣,泪流满面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廊桥上。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开始绝望。
“难道……就只能看着仇人继续逍遥法外?”
“我们纪家的仇……就这样算了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变调,雨水混着他眼中的热泪,从脸颊滑落,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刘氏听着纪宣的嘶喊,看着远处那抹孤独的红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剑柄。
长剑“铛”的一声落在廊桥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如果玉儿有生命危险的话。
他们纪家,岂不是真的绝后了?
想到此处,她那张原本平静到的脸,慢慢浮现出一丝裂痕。
泪水不受控制的从她的眼眶慢慢向下滑落。
“……方大人。”
“若我们现在收手......”
“你能保证让玉儿活下去吗?”
“我求求你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梗住了,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将那双疲惫的双眼缓缓闭上。
“这......”
“就是纪家的命吗?”
廊桥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雨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隐隐雷声。
霎那间,纪家母子的双眼中似乎没了神采,只有深深的绝望。
方言看着山腰那道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的红色身影。
不知为何,他的心在一刻开始剧烈颤动。
这颤动的心跳,几乎让他无法拿稳手中的雨伞。
雨水,顺着雨伞的颤抖打在方言的脸上,也让他的神情慢慢恢复了冰冷。
他还冷冰冰的对刘氏说道。
“刘夫人。”
“你是不是忘了。”
“我曾经跟你说过。”
“我会处理!!!”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纪家母子二人的身躯猛地一顿。
两人连忙回过头来,目眦欲裂的看向方言。
雨幕中,方言的衣袍因为被雨水打湿略显颓废。
然而他们此刻,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一束光!
看着那束光,刘氏的双眼忍不住的开始剧烈晃动。
方言低下头来,与刘氏对视。
“我方言说过的话!”
“不喜欢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