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过街老鼠
一年时光,倏忽而过。
邹静坐在窗边择菜,指尖的青菜带着脆生生的凉意,思绪却飘回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恍惚竟像一场遥远的旧梦。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脑袋忽然从身侧探过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邹阿姨,邹阿姨,溪溪说你们要走了……是骗我的吧?”宋佳佳扁着嘴,眼眶红红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邹静忙放下手里的菜,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嗔怪:“瞧瞧,个子都快赶上我了,明明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爱哭鼻子?”
“我不要你们走!”宋佳佳干脆一头扎进邹静怀里,像只撒娇的小猫,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好不容易盼到妈妈要回来了,你们却要走了……我不要!我就是不要!”
邹静唇边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又慢慢淡去,眼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情绪。
她当初来江智恒家做保姆,本就只计划待一年——赶在俞欣婉出狱前,带着女儿悄无声息地离开。
对,必须是出狱前。她一点也不想和俞欣婉见面。
“佳佳,”邹静抬手,一下下轻抚着女孩柔软的头发,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你妈妈要回来了,往后就有人好好照顾你了。这里啊,就不需要阿姨了。”
她怎会不懂这孩子的依恋?一年相处,她早已把这个率真又缺爱的小姑娘放在了心上。可孩子的妈,她还是不能原谅。
“况且,你不是马上要去体校学滑雪了吗?到时候要住校,身边有老师和同学,更用不着阿姨啦。”邹静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宋佳佳进体校的事,是一个多月前定下来的。
那日董畅给宋佳佳做心理治疗,曾引用过一句爱因斯坦的话——“每个人都是天才,但如果你用爬树的能力来断定一条鱼有多少才干,它整个人生都会相信自己愚蠢不堪。”
邹静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江智恒后,这位努力扮演好父亲角色的继父陷入了沉思。一夜辗转后,他决定顺着孩子的天赋因材施教。宋佳佳别的不行,玩滑板却是一把好手,平衡感好得惊人。江智恒立刻托人联系了省体校,想看看女儿能不能走体育这条路。
测试那天,体校的老师一眼就看中了宋佳佳。他们说这孩子运动天赋出众,平衡能力远超同龄人,身体素质也拔尖,是块滑雪运动员的好料子。
从小到大,宋佳佳总被贴上“差生”的标签,这还是头一次,被人郑重地夸赞“有天赋”。当时她就红了眼眶,激动得掉了眼泪。在监狱的俞欣婉得知消息后,更是喜极而泣。就这样,送宋佳佳去体校学滑雪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佳佳,人总要学着长大的。”邹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等你长大了就会懂,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因为惦记着要走,邹静想多做些宋佳佳爱吃的菜,冻在冰箱里慢慢吃。傍晚时分,她便带着徐若溪去了超市。
走在身侧的女儿,个子早已比她高出半头。这一年的悉心照料,让徐若溪从前那副孱弱的模样彻底褪去,面色不再苍白,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也亮了许多。
最让邹静欣慰的是,经过一年的心理疏导,女儿的抑郁症基本痊愈了。董畅说,等明年开春,徐若溪就能重返校园,像普通孩子一样继续读书了。
母女俩一路说说笑笑,眼看就要走到超市门口,脚步却齐齐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徐若溪望着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嘴唇微微哆嗦着,隔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艰涩的呼唤:“爸……爸……”
邹静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扰了领地的母狮,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双眼圆睁,死死盯住那个越走越近的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看见的。
待那人走近,邹静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记忆里的徐成,虽说不上多干净利落,却也绝不至于如此邋遢。可眼前的他,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的胡子拉碴一片,身上那件灰蓝色的T恤更是污渍斑斑,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徐成先开了口,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邹静身后的徐若溪张开双臂,语气里的亲昵假得刺耳:“溪溪!溪溪!快到爸这儿来!哎哟,都长这么高了!快让爸好好看看!”
徐若溪的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恐惧,她下意识往邹静身后缩了缩,还轻轻向后退了一小步。
邹静咬得牙根发酸,厉声喝道:“徐成!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你离我女儿远点!”
徐成的目光落在邹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可下一秒,他便皱起眉头,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得很:“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看看你,咋每次见着我都跟炸了毛似的?你是不知道,我找你们娘儿俩找得多苦……总算在这儿碰上了!”
邹静的心猛地一沉——他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偶然。
“哼……”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现在不是应该陪着赵晓艳,抱着你的宝贝儿子吗?跑到这儿来,又想干什么?”
哪知徐成突然一拍大腿,抬手就往脸上抹,嗓门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嚷嚷道:“别提那个狼心狗肺的贱人了!她、她带着儿子跑了!饭店也黄了!邹静啊……我现在才明白,夫妻还得是原配的好啊!你回来吧,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说着,他竟伸手就要去拉邹静的胳膊。
邹静只觉得一阵恶心,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黏上了。她想也没想,抬脚就往徐成身上踹去,嫌恶地低吼:“大庭广众的,你再敢动手动脚,我现在就报警!”
这动静,引来了不少路过的行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徐成的脸顿时挂不住了,他狠狠瞪着围观的路人,扯着嗓子喊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拌嘴吗?滚滚滚!都别在这儿凑热闹!”
“谁跟你是两口子!你要不要脸?”邹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成的鼻子怒斥,“法律上,我们早就离婚了!从你跟赵晓艳搞到一起,还生下野种的那天起,我跟你就半点情分都没有了!”
围观的路人一听这话,顿时哗然,看向徐成的眼神里满是鄙夷,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也传了过来。
徐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赶紧压低声音:“你别嚷嚷行不行!我来找你,是真心想跟你复合的!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我跟赵晓艳彻底断了!咱们一家三口,该团聚了啊!溪溪不能没有爸爸!”
一直躲在邹静身后的徐若溪,这时却猛地抬起头,鼓足了勇气从妈妈身后站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可以没有爸爸!这三年,我和妈妈相依为命,没有你,我们过得很好!”
“你这混账孩子!”徐成狠狠瞪着她,“你妈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是不是!”
邹静立刻将女儿重新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好,你既然承认是溪溪的爸爸,那她还没成年,你把这一年多欠的抚养费,全都给我补上!”
一听到“抚养费”三个字,徐成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气焰全无。他皱着眉,一脸扭曲地嘟囔着:“你们女人就是势利!眼里就认得钱!一点旧情都不念,一见面就跟我要钱……钻钱眼儿里去了!”
“没错!”邹静往前逼近一步,抬手一拳砸在徐成的肩膀上,力道狠戾,“我跟你之间,除了抚养费,没什么好谈的!现在,要么你赶紧滚,要么,咱们法院见!”
徐成一听“法院见”,脸色唰地白了,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慌忙拨开围观的人群,灰溜溜地钻了出去,活像一只被人追打的过街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