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可看够了?
两日后,千顷月别院。
赵文启跪于堂前,脊背绷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小生原打算归来后,即刻将对方的阴谋尽数禀明殿下。可那人却道,别院遍布其耳目,若小生胆敢告密,家人性命不保。
他喉结轻滚,垂眸续道:“小生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可又恐他们另寻人手顶替,借机构陷殿下。思虑再三,唯有将计就计,假意屈从,待面圣之时当庭揭发,方能破局,打他们措手不及。”
赵文启抬头,眼底已泛起淡淡的红:“殿下恩重如山,小生无以为报,此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心中清楚,此番若非陛下体恤、顾念长公主,不止自己前程尽毁,赵氏全族都将因此倾覆。
谢清予垂眸静静审视着他。
赵文启行事虽算不上周全,却胜在忠贞,亦懂得达权通变。若是他当真凉薄功利,不顾家人安危全然攀附,她绝不会留用。
“本宫信你,起身吧。”
“谢长公主殿下。”赵文启郑重一拜,方才起身,退至侧旁垂手而立。
谢清予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肃立的十余名学子身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身上已打上了本宫的印记,他日入仕为官,务必坚守正道,忠君为民,不负胸中所学。”
一众学子齐齐躬身,朗声应诺。
众人尽数退去后,谢清予缓步起身,行至廊下。
天际铅云堆叠,沉沉暮色死死压在檐角,眼看风雨将至。
“公主殿下,陵州宋氏宋七公子独自前来,现下正在稔穑居观书。”有侍女来报。
紫苏立在一旁,暗自蹙眉心疑。
陵州宋氏乃百年书香望族,早已淡出朝堂,多年隐于陵州治学,在士林声望极高、素来避世。
如今别院开放两日,却无人踏足,而这位宋七公子偏在此时登门,着实蹊跷。
谢清予微敛眼帘,淡然吩咐:“传本宫口谕,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凡十六岁以上子弟,无论嫡庶,明日辰时尽数来别院候见,不得迟误。再传谕京师各书院,遴选优等士子,前来别院观学。”
今日这局,他们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
稔穑居专储农桑、水利、民生典籍,院落清幽雅致,只设几处石案,此刻四下无人,静谧无声。
屋内天光暗沉,宋辞一身素白长衫,静立书架之间。
他目光缓缓扫过木质签牌,指尖轻抬,抽出一册书卷,垂眸翻阅。
书页间的批注字迹飘逸又不失工整,寥寥数语便点透事理,绝非空泛之言。
一刻钟后,他轻轻将书卷归位,又取下一册良种培育手记。
室内只剩指尖翻页的细碎摩挲声,清净悠然。
陡然,他身形一晃,毫无预兆地踉跄跪倒在冰凉青砖上,素白衣袂随着失衡的动作垂落在地。
穿堂风骤起,吹得地上书页翻飞,墨字在浮动的纸面上忽明忽暗。
宋辞紧抿薄唇,素淡的唇色被逼出一层浅绯。他十指死死撑住书架边缘,指甲边缘泛出一圈浅白,借力缓缓撑起身子。
待身姿站稳,额角已覆满细密冷汗,濡湿了鬓边几缕银丝。
恰在此刻,谢清予转过层层书架,抬眸便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啪作响,击碎满院寂静,顷刻汇成滂沱雨势。
宋辞睫羽微颤,瞬间敛去颓态,晦涩的眼眸重归沉寂,转身看向来人。
“见过长公主殿下。”他声音清浅平和,不见半分异样。
谢清予缓步上前,目光直直落于他苍白失色的面庞上,眉峰微蹙:“宋公子可是身体不适?可要传医师前来诊治?”
宋辞微微抬眼,淡然回绝:“些许旧疾,殿下无须挂怀。”
谢清予眸光微动,唇角忽然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近日流言漫天,坊间皆传,本宫生性风流,别院藏娇。”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宋公子偏偏选在这风口浪尖、是非缠身之时登门……”
未尽之言,试探与戏谑尽数显露。
屋内天光昏暗,墨香混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沉沉漫开,四下只剩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落声响。
宋辞不闪不避,淡然迎上她带着探究的狎昵目光,缓缓开口:“市井流言,言殿下耽于风月、随性恣情,是不拘礼法的风流主;朝堂诸公,言殿下权欲深重、锋芒凌厉,是制衡朝局的掌权者;四海百姓,言殿下体恤民生、深耕农桑,是心怀万民的仁善主。”
他语气平直,无半分迂回:“世人各执一词,可见所见皆为片面。”
谢清予看着他,昏蒙天光下,那双清冷眼眸依旧疏离淡漠,银发如山巅皑雪,散落的发丝轻轻擦过那张浅绯的唇。
“世人皆道,宋七公子清才绝世、容色冠绝陵州,性子寡淡疏离、避世绝尘。可你不止一次主动出现在本宫面前……”
她脚步轻移,又近了一步,挑眉轻笑:“宋公子,这般刻意为之,难道不是另一种勾引?”
咫尺之距,一股浅淡的幽微冷香,漫过鼻端,似白梅覆霜,是一股全然陌生的味道。
窗外暴雨如注,雨帘把庭院隔成一片朦胧水雾,穿堂风卷着湿气钻进窗缝,撩动两人交缠的衣袂。
宋辞眸光微微垂下,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那只素手上,眉心不自觉蹙了蹙,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谢清予瞥见他这副寡淡漠然的模样,唇角勾了勾,手指轻轻蹭过他胸前规整的衣襟,探进衣料。
宋辞眸光轻颤,呼吸微微一滞。
抬手牢牢桎住她作乱的手,微凉的掌心贴在她腕上,是与神态截然不同的强势。
“此地乃是藏书治学之处,还请殿下自重。”
谢清予却不肯就此收手,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笑意,手腕猛地轻轻一挣,直接扯开了大半衣襟。
衣衫豁然敞开,他略显清瘦的胸膛光洁平整,色泽冷白,寻不到半点疤痕。
谢清予指尖骤然一顿,眼底的探究与疑虑微微凝滞。
莫非真的是自己思虑过重,无端多心了?
她怔神的片刻,宋辞垂眸凝着她,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细碎暗光,薄唇微启:“殿下,可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