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秦墨二十三
秦墨一行没有离开。
他们像几片从无生城那边被风吹过来的黑灰，贴在玄阴宗后山禁地外的老树上、石缝后、雾影里。
谁也没有说话。
玄阴宗后山禁地，血月悬空。
她跪在万骨祭坛中央，指尖掐碎第七颗童心蛊——那东西还在掌心里蠕动，粉色软体缠着断指，似婴孩吮乳。
她面无表情，将蛊虫塞进嘴里，咬断，咽下。
汁液沿着嘴角淌下来，落在胸前那件薄如蝉翼的鲛绡纱上，洇出暗红的渍。
“师妹好雅兴。”身后传来酥媚入骨的声音。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玄阴宗，只有柳如眉会把“雅兴”二字用在生嚼蛊虫这种事上。
柳如眉斜倚在血柳树干上，指甲涂着尸油调制的丹蔻，一袭水红罗裙堪堪遮住大腿根部，腰间悬着的九窍摄魂铃一步三响——那铃铛里封着三十七个筑基修士的残魂，每响一声，便有一缕哀嚎渗进风里。
“师姐若是馋了，”她咽下最后一块蛊肉，舌尖舔过齿缝，“地上还有几截肠子，趁热。”
柳如眉掩唇笑，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布料便颤得更低了。
她迈着莲步走下来，每一步都掐着某种韵律，裙摆下赤足踏过白骨，竟连半点声响也无。
走到近前，她俯身，一根涂着丹蔻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师妹这张脸……”柳如眉凑近，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真是越看越让人想撕烂呢。”
她嗅到柳如眉身上那股腻人的甜香——那是用三百只紫纹蜂后熬制的引魂蜜，能令元婴以下的修士闻到便骨头发软。
她胃里翻涌了一下，方才咽下的童心蛊在丹田处猛地一挣，又被她压下。
“师姐的皮囊倒是完好，”她弯起嘴角，眼中笑意不达眼底，“可我怎么听说……昨夜齐师兄房里，有人碎了丹田，被抬出来时连脸都没了？”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瞬。
齐云海，玄阴宗内门第一俊彦，昨夜柳如眉邀他双修，用的是她新炼的“合欢蚀骨散”。
那药粉沾肤即化，能令男子在极乐中主动献出精元，待药效过后，修为凭空跌落三成，且从此再难寸进。
柳如眉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料齐云海早有防备，反手引爆了一枚子母崩雷珠，炸得她险些连本命元阴都护不住。
此刻她面上虽笑着，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昨夜仓促间，她连那瓶“玉蟾续肌膏”都来不及涂匀，左颊还有一道未褪尽的焦痕，被粉遮着，但凑近了仍能看见细密的血丝。
她看着柳如眉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心里觉得可笑。
这女人向来如此，贪、蠢、自以为聪明。
当年拜入玄阴宗时，柳如眉为抢她手中的《九幽噬魂诀》，在她茶中下过百日散魂蛊，害她呕血三月，险些道基尽毁；后来她夺得血月秘境机缘，柳如眉又在外散布她与守门邪尸私通的谣言，害她被罚入寒冰窟面壁半年。
桩桩件件，她全记着，刻在每一根肋骨上。
“师妹说笑了。”柳如眉直起身，拢了拢鬓发，动作间有意无意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朱砂痣——那痣是她用千年赤练蛇血纹上去的，能散出微量蛇涎毒，男子看了便心生绮念，女子看了则心神恍惚。
她对镜练过八百遍，知道哪个角度最勾人。
“师姐是来送礼的。”
她袖中滑出一只白玉瓶，瓶身剔透，能看见里面一团漆黑如墨的液体在缓缓旋转。
那东西一出，连血月的光都暗了几分，周遭残存的怨气像是被磁石吸引，丝丝缕缕往瓶口汇聚。
“万魂噬心浆。”柳如眉将瓶子放在祭坛边缘，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腕脉，“取自三千六百名处子心头血，熬炼九九八十一年，只差最后一味药引……”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师妹的心头精血。”
她低头看着那只玉瓶，忽然笑出声来。
这笑声太突兀，柳如眉下意识退了一步。
“师姐可知，”她缓缓站起身，骨节噼啪作响，“这祭坛下面镇的是什么？”
柳如眉面色一变。
“是咱们那位好师尊的……本命元神呢。”她轻声道，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三年前师尊闭关冲击化神，走火入魔，是我亲手把他四肢斩断，元神抽出来，锁在这万骨之下。每日子时，用九幽寒气浸他神魂一寸，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抬手，凌空虚握。
祭坛上的白骨忽然震颤起来，缝隙间渗出碧绿的磷火，一道虚幻的人影在火光中扭曲挣扎，嘴巴无声地开合，面容与玄阴宗失踪三年的宗主一模一样。
柳如眉的脸色彻底白了，双唇哆嗦着，那瓶万魂噬心浆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
她一把接住，却见瓶身已裂开一道细纹，墨色液体渗出，沾在她虎口上——顷刻间，那片皮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啊——！”柳如眉尖叫着甩手，却甩不掉，那黑液如蛆附骨，顺着经脉往手臂上爬。
她慌忙运转灵力阻截，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她腰间那串九窍摄魂铃已断了两根丝线，残魂顺着断口渗出来，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她的气海。
“你……你何时……”柳如眉跌坐在地，瞳孔开始涣散。
她蹲下身，凑到柳如眉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柳如眉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听见了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寸一寸，从指尖爬到头顶。
那些是她曾经喂给别人的蛊，此刻全反噬了回来。
她看着柳如眉在地上翻滚、抓挠、哀嚎，指甲抠进石缝里，断成碎片也不停。
血从七窍涌出来，混着那瓶破碎的万魂浆，将整片祭坛染成一幅泼墨画。
柳如眉张着嘴想求饶，舌头却已被蛊虫蛀空，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她静静地看着，眼底无悲无喜。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缕正在溃散的残魂——柳如眉的魂魄——从躯壳里抽出来，捏在指尖。
残魂在她指间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面庞扭曲成柳如眉临死前最后那个表情。
她想了想，没有捏碎。
而是把残魂塞进了那只白玉瓶的裂缝里，与那团万魂噬心浆融在一处。
瓶子自动愈合，表面的裂纹如血管般交织，最终凝成一只布满黑红纹路的邪器。
她将瓶口凑到唇边，轻抿一口——万魂噬心浆入喉，如冰刀刮过内脏，丹田处那枚被她生吞的童心蛊猛地炸开，化作精纯的怨力融入四肢百骸。
痛快。
她站起身，赤脚踏过柳如眉的尸身，走向祭坛深处。
那里有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是用叛徒的脊骨磨成粉调墨所书。
她咬破食指，以血为引，在门中央画下一道复杂的咒印。
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间仅容一人的石室，四壁嵌着夜明珠，照得室内惨白如昼。
石室正中盘坐着一个人影，浑身锁着九根玄铁链，链上符箓闪着幽蓝的光。
那人听见动静，微微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姐姐，”她走进石室，蹲下身，平视着那张面孔，“今天喝汤了吗？”
对面的人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眼中恨意滔天，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些玄铁链每隔一个时辰便收缩一寸，将骨骼一寸寸碾碎，再在下一个时辰用药力强行愈合——如此循环往复，三千六百个日夜，分秒不歇。
“今天外面来了只野猫，”她轻声道，伸手抚上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叫得可难听了。不过现在安静了。”
她站起身，将白玉瓶放在石室角落——那里已经摆了十二只，每只瓶身纹路各异，颜色深浅不一。
她数了数，加上今日这只，恰好凑齐十三之数。
“还差最后一个，”她自言自语，指尖摩挲着瓶身，“明天……该轮到谁了呢？”
血月西沉，晨光未至。
石门外，玄阴宗的晨钟响了第一声。
内门弟子们开始起身早课，外门杂役挑着水桶走过回廊，伙房升起袅袅炊烟。
没有人知道后山禁地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有人敢知道。
她走出石室，随手合上青铜门，符文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门缝，将里面的一切重新封印。
祭坛上的尸骨已被磷火烧尽，连灰都不剩，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蜜香，像柳如眉生前惯用的那种味道，混着皮肉焦枯的糊气。
她弯腰，从白骨堆里捡起一枚断裂的丹蔻。
柳如眉临死前指甲嵌进石缝时崩断的，断面还沾着溃烂的血肉。
她用指腹抹去污渍，将丹蔻别在自己发间，对着血月残光端详片刻——红得很衬她。
“蠢货。”她轻笑着说了两个字，声音飘散在风里，像一句情话。
然后她转身，赤足踏过满地磷火，一步一步，朝着晨钟响起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稳，背脊挺直，鲛绡纱上那滩暗红的渍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远远看去，像披了一身正在盛开的花。
——她忽然想起来了。
当年拜师那日，柳如眉曾笑吟吟地对她说：“小师妹这张脸啊，将来不知要祸害多少人呢。”
她当时怎么答的来着？
哦。
“师姐说笑了。祸害人的哪是脸呢？”
“是心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渐隐的血月，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而玄阴宗上上下下，还不知道他们那位闭关三年的宗主，今晨的“早课”是什么内容。
她加快了脚步。
伙房的烟囱冒出了第一缕白烟，有人正在灶前煮粥，米香混着晨雾飘过来，清淡的，暖的。
她闻着那味道，嘴角弯了弯。
该用早膳了。
秦墨看见她走出禁地时，那只断了半截的丹蔻还别在她发间。
红得像刚刚咬破的肉。
他忽然想起剑宗后山那只野猫，也爱把猎物吃剩的碎毛叼在耳后，像给自己加了一层冠。
白灵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秦墨没看别人，仍只看着那女人走向演武场。
辰时三刻，玄阴宗演武场上，内门弟子列阵而立。
她缓步走上高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准确地说，是聚在她身上那件换了的新衫。
霜蚕丝织就的月白长裙，领口绣着七瓣血莲，每一瓣都是用柳如眉丹田里抽出的本命精血浸染过，穿在身上，隐隐透出一股令低阶修士腿软的威压。
腰间换了一串铃铛，比柳如眉那串小些，但材质更邪——是用齐云海碎掉的那枚子母崩雷珠残片熔铸而成，珠内封着她今晨从柳如眉残魂里剥离的一缕意识，每响一声，便如有人在你耳边轻叹一口气，气息冰凉，直钻天灵。
她站定，俯视台下。
“今日早课，”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谁来说说，《九幽噬魂诀》第三重‘噬心’的要义？”
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后，前排一名女弟子出列，躬身行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腰弯三分，颈垂两寸，眼睫低顺，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回禀大师姐，弟子以为，‘噬心’者，乃以自身怨念为刃，斩对方七情六欲，使其沦为行尸走肉，以供驱策……”
她叫林婉儿，外号“小仙女”，因生得一副人畜无害的纯真面孔，又惯会在师长面前装乖卖巧，入宗不到两年便混进内门。
此刻她说着说着，忽地抬眼，冲她莞尔一笑，那笑容清纯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她们这类人才看得懂的算计——林婉儿腰间悬着一只翠色锦囊，囊口微敞，露出半截枯黄的草茎。
那是“摄魂引魂草”，能悄无声息地汲取交谈者溢散的微量神识，积少成多，便可反推出对方功法路数。
她今晨在祭坛上捏碎童心蛊时，这丫头八成就在附近转悠过，顺手采了些散逸的怨气。
她看着林婉儿，嘴角微弯。
“说得好。”她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那你可知……噬心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林婉儿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追问。
她眼珠一转，正要编个答案糊弄过去，却见她从袖中慢悠悠取出一物——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盏，盏中盛着半盏碧绿色的液体，里面泡着一枚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那是柳如眉的心。
今晨她从尸身上剜出来的，用万年寒玉髓封住生机，此刻还在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柳如眉残存的惊惧与不甘。
盏壁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的阵纹，那是她熬夜描上去的“千面搜魂阵”，能将心脏中残存的记忆碎片逐帧剥出，化为画面投射在阵中。
“师姐！”林婉儿脸色煞白，退了一步，“您、您这是……”
“别怕。”她将琉璃盏举高，让晨光照透盏壁。
那枚心脏在光下搏动得更快了，盏中碧液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映射出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柳如眉正在密室中与一个黑影交谈，黑影递给她一只玉瓶，那瓶子的形状，与今晨祭坛上那只一模一样。
台下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年前，”她慢条斯理地说，指腹摩挲着盏沿，“师尊闭关走火入魔，是谁在护法大阵上动了手脚？”
林婉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身后的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
而人群中有一道身影猛地一颤——那是二师兄周天策，素日里最是端方持重，此刻他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间漏出一缕极淡的黑气，那是“断魂香”被灵力催发时的余烬。
她注意到了。
但她没点破。
只是将琉璃盏收回袖中，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今日课后，婉儿来我洞府一趟。我给你……补补课。”
林婉儿面如死灰，却不敢不应。
台下众人噤若寒蝉。
晨风卷过演武场，带起她月白长裙的裙摆，裙裾翻飞间，那七瓣血莲活了一般，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吸。
柳如眉的心还在琉璃盏里搏动着，隔着袖衫，她能感觉到那节奏——每一下都精准地扣在她自己的心跳上，如同双生。
她转身走下高台，步子不急不缓。
路过周天策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二师兄，”她侧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袖口那截断魂香……是柳如眉给的吧？”
周天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她已继续往前走了，只留一个背影。
裙摆拂过青石阶，铃铛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背后跟着叹气。
那声气里杂着一缕柳如眉残魂的哀鸣，只有周天策听得见——毕竟那断魂香上，还沾着柳如眉惯用的紫纹蜂后蜜。
她走出演武场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回头看去，周天策正捂着手臂半跪在地，面色青白交加。
他袖中那截断魂香不知何时被引燃了，黑气缠上他的手腕，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周围弟子惊呼着退开，无人敢上前。
她远远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截断魂香她早就做了手脚。
今晨离开禁地前，她取了一滴柳如眉的残血滴在香上，又加了一味“七情焚心粉”，两相激发，便成了催命符。
中者会先感到四肢百骸如蚁啃噬，继而七情六欲逐一焚灭——先是喜，再是怒，再是哀、惧、爱、恶、欲。
每灭一情，便有一层皮肉从骨上剥落，如蛇蜕皮，却比蜕皮痛上千倍，因为那粉里掺了“往生蝎”的尾刺研磨的细末，专攻痛觉神识，让每一寸剥落都清晰如烙铁烫在眼球上。
待七情尽灭，人便成了空壳，神识溃散，肉躯却还活着，能走能动，只是里面换了一副新的东西。
她炼的那副东西。
“二师兄，”她头也不回，声音飘进风里，“午后来我洞府取解药。记得……多带些‘诚意’。”
她走远了。
身后传来周天策压抑的痛呼，还有弟子们纷乱的脚步声、问询声、以及林婉儿那带着颤音却仍在故作镇定的“快扶师兄去药堂”。
她听着这些声响，心里泛起一种餍足的倦意，像猫舔净了爪子上的血，蜷在阳光下打盹。
午时，她回到洞府。
洞府深处有一方石池，池中蓄着从“幽冥地脉”引来的玄阴泉水，水色漆黑，冒着寒气。
她褪去外衫，赤身浸入池中，泉水漫过锁骨，那股刺骨的冷意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池底沉着数具骸骨，都是这些年“消失”的弟子。
她用他们的脊骨在池底摆了一座“九曲怨灵阵”，阵法每时每刻都在运转，将骸骨中残余的怨念提炼出来，化作精纯的阴力融入泉水。
她泡在其中，便如泡在无数人临终前的绝望里，皮肤一寸寸吸收着那些情绪，丹田中的灵力便一分分凝实。
她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丹田正中，一枚漆黑的丹丸缓缓旋转，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一颗随时会碎开的卵。
那里面孕育着她三年来的心血——“万劫不灭体”的雏形。
这门功法是她从师尊的残魂里硬生生搜出来的，须以九千九百九十九名修士的怨念为养料，辅以十三味至阴至毒的天材地宝，方能炼成。
炼成之后，肉身不灭，神识不散，哪怕被碎尸万段，也能从每一滴血中重生。
还差最后一样天材地宝——“混沌阴阳莲”。
那东西只生长在“无间深渊”最深处，每隔三百年开一次花，花开七日即谢。
而算算日子……下一朵，便在三日之后。
她睁开眼，从池中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滚落，在脚边汇成一滩墨色的渍。
她披上外袍，走到洞府另一侧的石壁前，抬手在壁上轻轻一叩。
石壁裂开一道缝，里面是一间暗室。
暗室中，林婉儿被玄铁链锁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噤声蚕茧”，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那双惯会装纯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泪水糊了满脸，把精心描过的眉眼染成一团墨污——她今晨涂了“青黛描眉膏”，遇水即化，此刻顺着泪痕淌下来，在颊上画出两道黑沟，配上她惊恐扭曲的表情，狼狈得可笑。
她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取下她口中的蚕茧。
“大师姐……”林婉儿声音发颤，却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师姐饶命，婉儿知道错了，婉儿再也不敢了——”
“乖。”她抬手，抚上林婉儿的脸颊，指尖从她眼角擦过，沾了一滴泪。
她把那滴泪放进嘴里尝了尝，咸的，带着一丝“摄魂引魂草”的苦涩——这丫头直到被绑来之前，还在用那草偷摄她的神识。
“你错在哪里？”她问。
“婉儿不该……不该偷听师姐说话，不该在演武场上多嘴……”林婉儿哭得梨花带雨，那张清纯的小脸皱成一团，瞧着确实有几分我见犹怜。
她笑了笑。
“不对。”她说，“你错在……太蠢。”
她从袖中取出琉璃盏，盏中柳如眉的心脏仍在跳动。
她将盏口对准林婉儿，指尖掐了一个诀，盏壁上的阵纹亮起，一道碧光射入林婉儿眉心。
林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表情从惊恐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痴迷，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上。
嘴角咧到耳根，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眼神却亮得灼人——那是她的神识被“千面搜魂阵”强行剥离、又在盏中与柳如眉的残念融合后的结果。
此刻林婉儿体内住着的，是柳如眉求而不得的贪婪、她自身修炼出的狠毒、以及一缕她刚注进去的“噬心蛊”母虫的食欲，三者在识海里绞成一团，彼此吞噬又彼此依存，像三条毒蛇首尾相衔，谁也离不了谁。
“去吧。”她收起琉璃盏，解开林婉儿身上的锁链，“去无间深渊，替我把混沌阴阳莲取回来。”
林婉儿歪着头，痴痴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着脚走出了洞府。
她走路的姿势变得奇怪，一步三扭，腰肢软得像没骨头，口中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是柳如眉生前最爱哼的调子，柳如眉总在沐浴时哼它，哼完了便去找新的“猎物”。
她目送林婉儿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转身回到石池边。
池中倒映着她的脸。
那张与禁地深处被锁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她伸手，触碰水面的倒影。
指尖刚触到水面，倒影却裂开了——那个人在石室里也在挣扎，九根玄铁链同时收紧，将她全身骨骼绞得咯咯作响。
她便也感觉到一阵碾碎般的疼痛从四肢传来，和每日子时一样，分毫不差。
她咬着唇，忍着那痛，没有出声。
因为她知道，禁地深处那个人，此刻也在忍着。
忍着恨，忍着不甘，忍着日复一日被碾碎又愈合的折磨。
而她们两个人之间，只能活一个。
“快了。”她对着水面的倒影说，声音轻柔，“等混沌阴阳莲到手……我就放你出来。”
倒影中的人影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滔天恨意。
那恨意穿过水面，化作实质的寒意扑面而来，令她打了个寒战——却也更兴奋了。
她站起身，赤足踩过池边散落的骸骨，朝洞府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天朗气清。
玄阴宗的弟子们在庭院中三三两两聚着，有人正在切磋剑法，有人在廊下煮茶论道，还有人趴在栏杆上喂池中的锦鲤。
一切平和得像是山门外那片永远不会起雾的竹林。
她走过回廊时，迎面遇见一名外门弟子。
那弟子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一摞药草匆匆赶路，没留神撞上她，药草撒了一地。
他抬头看见她的脸，吓得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大师姐饶命！弟子不是故意的！”
她低头看着他。
少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肩膀一耸一耸，像只受了惊的幼兽。
他的后颈露在外面，肤色干净，没有蛊痕，没有暗伤——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兴许才入宗没多久。
她弯下腰，伸手拾起一株散落的药草。
是“止血藤”，最寻常的那种，治疗外伤用的。
“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回大师姐……弟子叫阿福……”
“阿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药草放回他怀里，拍了拍他的头顶，“下次走路看着点。”
少年连连应是，抱起药草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道挺有意思。
有人为了活命可以吃下童心蛊，有人为了往上爬可以跪着舔鞋底，有人为了报仇可以在禁地里锁住自己的亲姐姐三千多个日夜，而也有人，只是抱着一捆止血藤，就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好。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藏经阁走去。
脚步轻快，月白长裙的裙摆拂过青石地砖，铃铛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响。
身后，阳光正好。
可那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禁地深处，青铜门内，被玄铁链锁着的人影正仰头望着头顶的石壁，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和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残忍，一样的，在这世上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才是赢家的荒唐里，静静地等着三日后的花开。
秦墨转身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血月又悬了上来。
白灵儿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她比我们先下去。”
秦墨没有回头。
他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把亲姐姐锁在石头里，还给门口的野猫留了肠子。”
他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在说一件还没开始的事。
风从玄阴宗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止血藤的青气。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短，像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一盏灭了的灯。
他说：“这世道，比我们会养蛊的人多的是。咱们这一路看到的，没一个不是在啃自己人的骨头。”
柳眠姬也笑了：“所以她才配去无间。”
秦墨没再接。
他朝深渊走去。
影子被血月拖得极长，像一条先他一步爬进地狱的黑蛇。
阴九幽坐在玄阴宗后山禁地外一株被雷火劈成两半的老槐上。
那树从根到冠都焦了，只有一枝还斜斜地探向血月，像只没死透的手。
他看了整夜。
从那女人跪在万骨祭坛里生嚼童心蛊，到柳如眉送万魂浆反把自己的命喂了回来，到青铜门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到早课时分弟子们跪了一地，到林婉儿被炼成半人半鬼去无间深渊取莲。
他全看在眼里。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被夜风吹得一起一落，像在数着什么。
秦墨他们走时，他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抬起一根手指，在幡面上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
那上头，那对孪生姐妹的因果像两条互相啃咬的蛇，已经缠成了一团死结。
他低声道：“她把亲姐姐锁在石头里，给自己留了张一模一样的脸。这不是报仇，是在替自己留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他说完，像被自己这话逗着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乐。
那乐不是笑，是像把一块碎骨头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
他越乐越抖，万魂幡都跟着簌簌响。
他边乐边道：“赢的人睡在池子里数别人的骨头，输的人锁在石室里数自己的时辰。结果两个人都等着同一朵花，一个想去摘，一个想借它开。这世上的仇啊，从来不是谁死谁活，是谁和谁共用一条命，还要抢着先下去。”
他说到这儿，忽然又不乐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幡面，上面那些暗金纹路像被风吹皱的血。
他极轻地说：“亲姐妹，最后还得靠一朵花来分输赢。可见人这玩意儿，光有一张脸不够，还得再养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才敢照镜子。”
夜风从无间深渊的方向吹来，把秦墨他们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也吹散了。
阴九幽从老槐上站起身来，把万魂幡往袖中一收，像把一整个玄阴宗的夜都折了进去。
他回头朝那片禁地看了一眼，忽然又乐了。
那乐短而尖，像一只夜鸟从裂开的月亮下面飞过去，叫了一声，便没入更深的黑里。
他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几乎像叹息：“她们去摘莲了。那莲啊，下面全是牙齿。”
说完，他身形一晃，像片被血月舔过的灰，朝深渊去了。
没有人看见。
也没有人知道，有个人把这一夜全记在了那面旧幡里。
而禁地深处，那扇青铜门后，被九根玄铁链锁着的人，仍在无声地笑。
像已经知道，这世上，还会有更荒唐的戏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