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二十七个
“念儿。”秦柔的声音在发抖。
李念抬起头，看着屏幕。
那双眼睛——黑亮的、和秦柔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里的女人，盯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妈妈！”
秦柔哭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妈妈，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你去给爸爸送饭了，爸爸吃得多不多？他有没有说想我？”
秦柔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念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能陪你，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却还在笑着的脸。
“念儿，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个真实的、马上就要实现的、触手可及的承诺。
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回到了通话记录页面，那串陌生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拨不通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口。
秦柔把手机还给狼牙。
她的手不抖了，眼睛不红了，脸上的泪痕也被她擦干了。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
狼牙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秦柔站在实验室中央，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白炽灯的嗡嗡声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单调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实验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那瓶标着“G-7”的深棕色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月光。
那是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制出来的基因强化剂——不是那些给狼牙的人注射的半成品，不是给那个男人注射的试验品，而是真正的、完整的、能让人变成“超人”的最终版本。
秦柔把瓶子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小瓶，透明的，没有标签，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晶体。
那是她在研制强化剂的过程中意外合成的一种副产物——一种能在体内缓慢释放、持续作用三个月至半年的慢性毒素。
它本身没有毒性，但会与强化剂中的某些成分发生反应，生成一种无法被代谢的、在细胞内逐渐积累的、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的有毒物质。
检测不出来的，因为它在血液中的浓度极低，低到现有仪器检测限以下。
只有当它积累到一定程度，当它开始攻击细胞线粒体，当它让那些曾经被强化过的肌肉一点点萎缩、骨骼一点点变脆、神经一点点坏死的时候，医生才会发现“出了问题”。
但他们永远不会找到原因。
秦柔打开那只透明的小瓶，用镊子夹出一颗晶体，放在天平上称量。
一颗，两颗，三颗。
她计算过，每一剂强化剂里加入零点三毫克的晶体，就足以在一个月内让注射者的肝肾功能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而她要做的强化剂，不是一剂，是几十剂。
她的手很稳。
镊子夹着晶体，一颗一颗落入研钵，她用杵轻轻碾碎，白色的粉末在研钵里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形的堆。
她用刮刀把粉末刮进烧杯，加入少量生理盐水，搅拌，溶解，过滤，除菌。
淡蓝色的液体在烧杯里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旋涡。
她把那瓶强化剂拿过来，用移液器吸取定量的毒素溶液，注入瓶中。
针头刺入橡胶塞的瞬间，她听到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啵”，像是某个气泡在液体深处破灭了。
她拔出针头，把瓶子放在振荡器上震荡了三十秒，然后取出一滴，滴在检测试纸上。
阴性。
没有沉淀，没有变色，没有异常反应。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那瓶淡蓝色的液体安静地立在桌上，灯光穿过玻璃瓶壁，在台面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晕。
很美。
美得像某种深海里的发光生物，美得像李念小时候在游乐场看到的那种荧光棒，美得像她和李二狗结婚那天，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秦柔伸出手，把瓶子放进了冰箱。
四摄氏度，避光保存。
明天，它会和其他几瓶一起，被注射进那些人的体内。
一个月后，他们会开始感到疲惫、乏力、肌肉酸痛。
两个月后，他们会开始脱发、消瘦、皮肤出现瘀斑。
三个月后，他们会开始咯血、便血、意识模糊。
四个月后——他们不会再感到任何痛苦。
秦柔关上冰箱门，走回实验台前，坐下。
她翻开记录本，在最新一页的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开始写明天的注射方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像是在起草一份遗嘱。
她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空调吹出干燥的、带着灰尘味道的风。
秦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她只知道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记录本上多了一小片湿痕。
她用手指摸了摸，是咸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地下二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约莫能容纳三四十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被搬到了靠墙的位置，腾出中央一片空地。
靠墙摆着一排金属折叠椅，上面坐着狼牙的人——不是全部，只是第一批。
二十七个，全是男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体格健壮，眼神锐利。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手枪和匕首，脚上蹬着军靴。
他们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狼牙站在最前面，面对着他的手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胸口绣着一个狼头的标志——白色的狼，咧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那是他自己设计的，在等待秦柔做实验的那几个月里，他找了不下十家设计公司，最终选定了这个方案。
秦柔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白色的狼头，看了几秒。
她什么都没说，拎着冷藏箱走进去。
冷藏箱是银色的，铝合金外壳，拎起来有些沉。
她把它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瓶，六瓶淡蓝色的液体整齐地排列在冰袋之间，瓶身上贴着标签——G-7，批号001，秦柔。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标签，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易碎的、不容有失的东西。
“秦院士，开始吧。”狼牙说。
秦柔转过身，看着那二十七个人。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不是好奇，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渴望力量，渴望强大，渴望成为这个末世中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大学，在一堂普通生物学课上，教授讲过的一个概念——“生态位”。
“一个物种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包括它吃什么，被什么吃，以及它如何与环境互动。当一个新的生态位出现时，总会有一个物种去填补它。如果那个物种没有出现，就会有一个旧物种去适应它、占据它。这是进化最基本的原则之一。”
尸白纪元创造了一个新的生态位。
不是人类，不是白尸，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拥有超常力量的、能够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新物种。
那些人，狼牙和他的手下，正在试图占据那个生态位。
不是因为他们是最适合的，而是因为他们是最先伸出手的。
“注射开始。”秦柔说。
第一个人走上前来。
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布满伤疤的上身。
他坐在椅子上，伸出左臂，握紧拳头。
血管在皮肤下凸起，青色的，蜿蜒的，像一条条蛰伏在皮下的蛇。
秦柔从冷藏箱里取出一瓶强化剂，用酒精棉擦拭瓶口，插入针头，抽取药液。
淡蓝色的液体被吸入针筒，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她排出针筒里的气泡，用酒精棉擦拭他手臂上的注射点，然后针头刺入皮肤，穿过皮下脂肪，扎进静脉。
她缓缓推动针栓，药液一点一点注入他的体内。
那个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感觉怎么样？”狼牙问。
那个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
“有劲。”他说，“感觉浑身都是劲。”
狼牙笑了。
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然后看向秦柔。
“下一个。”
二十七个。
一个接一个。
注射，观察，离开。
会议室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针头刺入皮肤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秦柔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消毒，抽药，排气，注射，拔针，记录。
她的手没有抖，很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光，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看不到底的疲惫。
第二十七个人注射完毕，观察了一小时，没有出现异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