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清醒时刻
清醒的时候，秦柔会后悔。
那些片刻——那些短暂的、像是从噩梦中醒来的片刻——她会坐在实验室里，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
“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白面具贴在她脸上，光滑的，冰凉的，沉默的。
她摘不下它。
她控制不了它。
她甚至不知道是它在控制她，还是她在控制它，还是他们已经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层面上、已经融合成了同一个东西。
秦柔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她会去找一些人——那些她认为“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的人，那些她认为“比自己更适合拥有力量”的人，那些她认为“如果我疯了，请你杀了我”的人。
她给他们异能。
不是通过注射，是通过白面具。
她只要在心里想着——“给他/她能力。”
白面具就会在她和他/她之间建立起某种连接。
那是一种奇怪的体验。
秦柔能“看到”那个人的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最隐秘的欲望，最不愿意示人的、藏在心底最柔软角落的东西。
她看到过一个人对自己亲弟弟的杀意——那是一种累积了几十年的、从童年就开始的、因为父母偏心的、从未被正视过、从未被处理过、在心底发酵了几十年的恨意。
她给了那个人异能。
第二天，那个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然后把尸体拖到秦柔面前，跪下。
“秦院士，我做到了。”
秦柔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做错了。”
但她不知道什么是对。
秦柔也开始做一些梦。
不是以前的梦——婚礼的梦，女儿笑着的梦，李二狗站在灰白色雾中的梦。
是一种新的梦，一种更黑暗的、更混乱的、像是某种信号的、不断重复的梦。
梦里有一只眼睛。
血红色的，巨大的，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那只眼睛看着秦柔，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的，低沉的，沙哑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某种她听不懂的、但能理解其含义的信号。
“找到他。找到她。找到他们。然后——一切都将结束。”
秦柔每次从梦中醒来，都会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知道那只眼睛是谁。
她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她不想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她已经回不去了。
方舟的光线依旧是那种暧昧不清的灰白色。
秦柔讲完了。
她靠在李二狗怀里，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
“二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念儿。我把整个世界翻了个遍，我找不到你们。”
李二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后来呢？”他问。
秦柔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二狗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后来……末世降临了。不是白尸那种末世，是更彻底的、更绝望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的末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天，天黑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所有的光——太阳、月亮、星星、灯光、火光——全部熄灭的那种黑。那种黑持续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之后，天亮了。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她停了停。
“原来的世界，有白尸，有异能者，有废墟，有幸存者。虽然很糟糕，但至少还有‘秩序’。新的世界，什么都没有。没有白尸，没有异能者，没有废墟，没有幸存者。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看不到边际的、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我站在那片荒原上，戴着白面具，孤零零的，像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人类。”
“然后我看到了你。”
秦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地上，闭着眼睛，浑身是伤，像是死了。我跑过去，把你抱起来。你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你已经死了。但我还是抱着你，不肯松手。我抱着你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然后你睁开了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不记得我是谁。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只是看着我，用那双空洞的、失去焦距的、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你说——‘你是谁？’”
秦柔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李二狗的手背上。
“我是谁？”她重复了一遍，“我是谁？我是你老婆。我是你女儿的妈妈。我是那个害了你一辈子、害了念儿一辈子、害了全世界的人。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李二狗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方舟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柔儿。”
“嗯。”
“你找到我了。”
秦柔愣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李二狗说，“我在。念儿也在——虽然她现在叫秦小小，虽然她不记得我们了。但她也在。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秦柔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二狗，你不怪我吗？”
李二狗沉默了片刻。
“怪。”他说，“但我更怪我自己。如果我没有进监狱，你就不会一个人扛那么多。如果我没有被你注射了七年药剂，我就不会忘记你和念儿。如果我——”
秦柔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她说，“别说如果。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李二狗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柔儿，你知道吗？在巴士监狱的最底层，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活着出去，我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找到念儿。不管你们在哪里，不管你们变成了什么样，我都要找到你们。”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找到了。”
秦柔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
方舟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灰白色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
窗外，月球依旧沉默。
远处的星空中，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线索是一张照片带来的。
张曼把那张照片放在秦柔桌上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呈上的东西，会让面前这个女人发疯。
照片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在光线极差的环境下拍摄的，像素低得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但秦柔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
瘦小的，微微佝偻的，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像一团被风吹乱了的枯草。
那个背影站在一条土路上，手里拄着一根树枝，正在往前走。
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灰黄色荒原，身后是同样看不到尽头的灰黄色荒原。
她一个人，小小的，像一粒被风吹进沙漠的种子。
“这是三天前，南方一个废弃小镇的监控探头拍到的。”张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技术员在筛查海量数据时发现了它。探头已经损坏，只记录到了这一帧画面。但根据画面中的环境特征和她的体态，我们推测她正在往西走。”
秦柔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凑近了些。照片里的女孩没有回头，她看不到她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李念。
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亏欠过——不，她亏欠了。
她亏欠了太多。
“西边有什么？”秦柔的声音很平。
张曼犹豫了一下。
“巴士监狱。”
秦柔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盯着那个瘦小的、孤独的、正在往西走的背影。
李念在找李二狗。
她不记得妈妈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记得那个曾经在视频里笑着叫她“念儿”的女人了。
但她记得爸爸。
记得那个会在凌晨三点送牛奶、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厅洗碗、打五份工的爸爸。
记得那个在她做腰穿时握着她的手说“念念不怕，爸爸在”的爸爸。
记得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转三圈然后说“念念又重了”的爸爸。
她不记得别的了，只记得要找到他。
秦柔放下照片，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有无数画面在飞速旋转——李念坐在塑料小凳上，低着头，手里抱着那只掉色的兔子玩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小小的身影投在水泥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笑了。
“妈妈！”
然后电话挂断了。
那是秦柔最后一次听到女儿叫“妈妈”。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