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诡谲的藤蔓
失重的感觉像一只大手把我攥住又松开，我在天旋地转中听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引擎的轰鸣、船员的惨叫、金属扭曲的嘎吱声，还有某种黏稠的、像是淤泥流过甲板的潮湿声息。
我的意识在撞击中变得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在最后那一丝清醒将要湮灭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没回到岸上，我还没把李二狗从那个海底的笼子里弄出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黑暗吞没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恢复了一些知觉。
四周充斥着一种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灰白色雾气，弥漫在船舱残骸的每一个缝隙里。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扭曲的金属件，像一只被撕裂的巨兽的骸骨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远处的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颜色。
我的后脑还在疼，视线里的重影慢慢合拢。
我挣扎着从一堆破损的舱壁碎片中坐起来，浑身湿透，额头上有一道温热黏腻的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抬手抹了一把，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血污，那红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显得异常刺眼。
我不知道我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这片海域还有没有陆地。
我身上的设备大部分都泡了水，只有行李箱里那个密封夹层中的感应器侥幸完好。
我把它取出来贴在自己腕内侧绑好，它微弱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应该是进了海水。
我仰面朝天躺在那块浮在水面上的舱壁残骸上，看着灰色的天。海面上一片寂静，那种寂静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在这片寂静里，你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
没有海鸟，没有鱼跃出水面的动静，连风都是冷的、僵的、不带一丝温度的。
我在那片漂浮的残骸上躺了很久，久到意识又模糊了几次又重新聚拢。
手被冻得没知觉了，嘴唇干裂出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得想办法回到岸上，得找到秦柔，得弄清楚这场灾难到底席卷了多大的范围，得想办法把李二狗从巴士监狱里弄出来。
我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李二狗。
秦柔。
李念。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钉子，钉在我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它们把我牢牢固定在这个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破木板上，不让我漂走，不让我沉下去。
灰色的天空在头顶缓缓旋转变换，我在某一刻感觉后背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双手抠住一块湿滑的礁石边缘把自己拖了上去。
那是很小的一片岩礁，只够一个人蜷缩着趴在上面。
我趴在那里急促地喘着气，胸口贴着冰冷的岩石，耳朵里能听到海浪拍打石壁的哗哗声，那声音空洞而绵长，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叹息。
我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李二狗在夜灯底下的脸。
他瘦了那么多，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说孙一空我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个笑让人心碎，但心碎完了之后又让人重新长出力气来。
我趴在礁石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牙齿咬住袖口的布料。
我没哭，因为我还要攒着所有的力气去走剩下的路。
那条路被灰白色的迷雾笼罩着，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还有多远，但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
李二狗在等我。
秦柔在等我。
念念也在等我。
我还不能停。
海风吹过那片礁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悲凉的笛声。
远处灰白色的海面上，偶尔泛起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浪花，那些浪花的形状不太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着，在灰白色的粘稠液体里划出一道道缓慢而执拗的轨迹。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海域，然后又把脸埋了下去。
我的胸腔里藏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承诺。
名字是李二狗。
承诺是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把你从那个海底捞上来。
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我在那片礁石上趴了不知道多久。
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和一种从未闻过的甜腻异香。
那种甜腻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腐败中透着诡异的甜，像什么东西烂透了之后反而生出的另一种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我趴着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海面。
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在扩张，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灰白色所过之处，海水变成了浑浊的胶状，偶尔有东西从里面冒出来，形状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动静不对劲。
它们不像鱼，不像海豚，不像任何我认识的海洋生物。
它们在灰白色的液面下蠕动着、翻滚着，像一团团被揉碎又捏起来的烂肉。
我把脸贴在那块冰冷粗糙的礁石上，后脑勺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提醒我还活着。
活着就得动，不能就这么趴着等死。
我强迫自己把意识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拉回来，像拧紧一个松掉的螺丝。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行李箱早就不知道被海水冲到哪里去了，只有手腕上那个密封夹层里的感应器还在，但指示灯彻底灭了，进了海水应该坏了。
帆布包还挂在肩上，湿透了，里面本来就没几样东西，几根笔、一个笔记本、一包压缩饼干、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压缩饼干被海水泡得稀烂，根本没法吃了。
笔记本的纸页糊成一团，上面的字迹全部晕开，我辛辛苦苦记下来的那些关于巴士监狱的资料全没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但不能停。
我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礁石上，让风能吹到。
那几根笔丢了，笔记本撕了几页还算干爽的纸塞进口袋，多功能工具钳揣进怀里。
压缩饼干虽然泡烂了，但里面的油脂和糖分还在，我把那些糊状的东西挤出来抹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晾着，心想等晒干了说不定还能啃两口。
然后我抬头看向四周。
灰白色的海面望不到边，远处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水的边界。
这块礁石很小，露出水面的部分大概就两三个平方，表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褐色的藤壶。
四周的海水在缓慢上涨，潮水正在吞噬这片最后的立足之地。
我拍了拍那块礁石，像是在跟它说谢谢。
然后我把帆布包里的绳子抽出来系在腰上，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水里。
水比我想象的要暖，那种暖不正常，像泡在接近体温的液体里。
灰白色的海水泡在身上有一种滑腻的触感，皮肤接触的地方微微发麻，像被很弱的电流反复刺激。我不敢在水里待太久，拼命朝着一个方向游。
其实那个方向有没有陆地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选择远离那片灰白色最浓重的区域。
我游了很长时间，久到双臂失去了知觉，双腿像灌了铅。
中途我歇了几次，抓住漂在水面上的浮木或者被泡烂的塑料板喘口气。
海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垃圾和残骸，还有动物的尸体，鸟的、鱼的，甚至有一头海豚，它的身体一半泡在灰白色的水里，另一半露在外面，皮肤上长满了灰白色的绒毛状菌丝，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我绕过那具尸体继续游。太阳被厚厚的灰云遮着，看不见方位，我只能凭着感觉判断大致的方向。
水流的走向帮了我，它带着我朝一个固定的方向缓慢漂移，节省了我不少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天，可能更长，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手脚的动作变成了机械的摆动。
然后前方灰蒙蒙的雾气后面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黑影，不是海平线，是陆地的轮廓。
我又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像挤牙膏一样，朝着那片黑影游过去。
越来越近了，海水变浅了，脚下开始能踩到泥沙。
我挣扎着爬上一片泥泞的海岸线，浑身脱力地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嘴巴里全是灰白色的海水，那股甜腻的味道让我干呕了好几下。
我翻身趴在地上，摸到的是泥土和碎石。
这里是陆地，是某种海岸边缘。
周围的植被看起来状态不对，那些草长得太高太密了，颜色墨绿得几乎发黑，叶片肥厚扭曲，像被什么东西催生得过了头。
空气里的甜腻异香更浓了，浓得几乎凝固。
我强撑着爬起来，往内陆方向走了几步。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海绵上。
那些墨绿色的巨草长得比我还高，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棱角，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我扒开草叶往前走，走了大概一里路的样子，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一个斜坡上滚了下去，摔进了一堆藤蔓丛里。
那些藤蔓跟我之前见过的所有藤蔓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