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大贤虎变
英英园中槿,灼灼媚朝阳。
公主昨夜未归,枝儿她们不约而同,都睡懒觉了,院中觅食的家雀被脚步声惊动,扑棱棱蹿上枝头、瓦檐。
张昊背上挎包,一阵风来到前院。
昨日送来的第四代飞鸽自行车静静的停在轿厅,沐浴着金色晨光。
“叮铃铃······”
张昊人车合一飙出大门,卧在值房的高加索犬叫了一声,撒腿便追。
“北直隶不论城埠会垣,凡属商务繁富之区,大者设商务总会,稍次之地立分会,总之势头还不错,关于异地商会归口管理等问题,工商联第二届大会召开之前就能解决。
不过也有一些行会为了自身利益,死活不愿加入商联,比如京畿的行会,占据白河漕运之利,又有官府、军头撑腰,自建商会、自定规矩,双方谈了不下四回,不欢而散······”
老吴说着起身,从档案柜里找到编号37、标注畿北的纸袋。
张昊搁下茶盏,接过文件翻看。
畿北即九边之一的蓟镇,戚继光曾在此练兵,主兵原额3万,客兵看情况增加,左翼土蛮汗伏诛后,军余、百姓和客商群体暴增,如今高达60余万。
老朱的军户制度就是自给自足,后来屯田、开中、茶马等服务于战争的机制都烂了,只能靠募兵应对战争,军饷改为国库供给。
说白就是用银子吸引商民输送军需,可是银子来自海外进口,大头进了官员地主商人三合一的士大夫腰包,这一个亡国死循环。
扯远了,由于畿北有白、潮两条发源于塞外的大河,连接畿南通州漕运和天津卫海运,交通便捷,造就了今日蓟镇如斯繁盛。
九边防线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万里烽堠相望,每年军费支出最高可达380余万,相当于每年太仓农业田赋收入的总数。
大明就这样被榨干,好在鞑子完了,占据地利的畿北商业勃兴,长城内外蒙汉商户自发抱团,各行业的会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譬如密云,有十二行社,头目称为总领,接着商会浪潮来袭,密云同业行会被迫联合,成立畿北商会,与老吴的直隶商联接洽。
畿北愿意谈判的目的只有一个,谋独拒统,妄图继续把持当地“粮畜钱当”四大行。
自从工商联推动商会覆盖建设以来,地方会馆、行会、商会与工商联总会的分歧,大多集中在货价、工薪、纳税、差徭上,总的来说,发展势头良好,
唯独畿北商会逆潮流而动,为垄断地方利益,一直拒绝收编,更可气的是,不但开票号、设分号,办理存款汇兑,还特么大肆发行债券,简直是找死。
他对各地野蛮生长的金融行当,态度始终如一,要么收编,要么绞杀,不过畿北比较特殊,暂时没有动手,因为那里是罗教老巢。
“天义栈、集生祥、日升当、大德店,这些大行必定是罗家的,当地各行当的头脑,不会都是教门中人吧?”
老吴摇着蒲扇应声说道:
“何止这些人,如今畿北商会有青龙、福虎、托克托、和林格尔、聚锦、京兆等五十三社,这些总领、掌柜,无一不是罗佛正的徒子徒孙,不入教门,休想在当地做生意。
那边地处内陆,大商号一般都设钱、货、粮、当四业,传统的经营方式主要是向军民兜售日常所需的杂货,家境贫困的军民可以借贷或抵押换取钱粮,今年又发行了债券。
如今蓟镇边口定期开放,当地商号的经营方式随之改变,大批买进内地绸缎、布匹、糖茶、烟酒、器具,卖出关外收购的牲畜、皮毛、药材,生意规模一下子就翻了数倍。
他们以为只要控制古北口,就能漫天要价,可惜他们不知道南北商会是一家,而且九边关口众多,往来货物大多不是畿北所产,收拾他们只是动动嘴的事,少爷不必担心。”
“这是马会的相关文稿。”
张昊从挎包取出整理出来的稿件。
“抽空帮我审阅一下,不急。”
在他看来,会馆等行会组织,受地域、行业和陋规所限,随着经济发展,迟早被商会替代,畿北商事他并不放在心上,无非事涉罗妖女,难免有些蛋疼。
当年借明教发家的老朱深知教门可怕,立国后诏令礼部,裁并寺观,清理僧道,律有明文,私自收徒杖八十并还俗,私创寺观充军。
粽饺政策森严、盘剥压榨残酷、屁民身心痛苦,在此大环境下,有心修行者、居心叵测者纷纷由明转暗,这些地下教门,反而成为民间精神信仰的主流。
可以这样说,后世各大民间教派,都与罗教直接或间接有关。
罗妖女她爹罗梦鸿在畿北盘山隐修坐化,教权由遗孀王氏掌管,后传给嫡子罗佛正。
这位二代目不但经营罗教,而且还有个正经八百的官身——济宁右卫运蓟粮千总官。
当年他总督漕司、整顿运军,罗佛正察觉风头不对,果断辞官退隐,毫不拖泥带水。
罗妖女眼下正在南洋盘点家业,打算等他证道飞升仙界后,一股脑接收他的遗产呢。
臭娘们最快明年回国,似这般良机,不端了她滴老巢,更待何时?此事要提上日程。
正和老吴聊着,外面楼廊传来脚步奔跑声,回头一看,是老吴的三儿吴台。
“少爷、爹,高阁老被皇上削职为民,满城都传遍了了!”
老三接过他爹递来的茶水灌进肚子,抹一把汗津津的额头说:
“长安街的包打听魏平安说宫里一早传出话来,皇上有旨,召百官立即到会极门,结果四个顾命大臣,只到了一个高阁老。
据说张居正从天寿山回来就中暑了,高仪病重卧床,也没人知道少爷在这边,小黄门找不到少爷,就把张居正抬去会极门。
皇上根本没露面,太监王蓁宣的旨,把百官骂了一通,然后又骂高拱专权擅政,蔑视幼主,让他即日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张昊估计素嫃应该出宫了,踩单车回什刹海,一块到家的高加索犬忽然汪、汪叫着,兴奋地冲进马奎值房。
“雪球!爷爷终于把你放出来啦,哎呀呀、别舔了好不好,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莉莎推开狗头,摸出一个糖果剥开喂它。
“把昨日落下的功课补上再玩,否则又要挨训。”
坐在桌边的芳姐说着,瞪一眼蠢蠢欲动的嘟嘟,手上穿针引线,在缝一条婴儿裤,是旧衣服所改,她又怀上了。
张昊穿过荷风径,将单车停在琳琅馆门口。
院里静悄悄的,铁干苍坚、披鳞斑驳的紫藤树下,素嫃侧身卧在凉榻上,好像睡着了。
想是无心梳妆,她挽了个松松的发髻,也没戴首饰,上身裹着湖色抹胸,腰里系着烟云蝴蝶花样裙子,一个黑白相间的小猫崽子趴在榻角,奶声奶气地叫着。
“大伙去哪了?”
张昊轻手轻脚过去,轻声问道。
枝儿捏着羊脂白玉柄的罗扇轻摇,心里憋着乐子,压低声说:
“公主回来见她们都在睡懒觉,赶去种菜了。”
张昊转身正要去父亲那边呢,便听得素嫃哼唧:
“去哪儿?”
“老吴那边,还以为你睡着了。”
张昊过去坐下,抹抹她惺忪的眉眼。
“昨晚没睡踏实?”
“都是你害的。”
素嫃拽着他坐起来,歪在他身上倚着,哈欠连天说:
“钧儿他娘拉着不让走,叽歪半夜,茶。”
张昊倒盅茶水喂她。
“罢黜高拱的圣旨上怎么说?”
素嫃的困意瞬间没了,盘腿坐起来,见他一身松江细梭子米色夏布衫裤的家常穿着,愈发来气,戾气四溢道:
“遇事就躲!皇兄临终把钧儿托付给你,你就这样报答朝廷?”
死丫头自然是恼恨罢黜高拱时候,他不给皇家镇场子,张昊肃容道:
“臣叨受先帝厚恩,亲承顾命,怎敢不竭才尽忠,以图报效。”
素嫃冷笑。
“驸马有何治国之策?”
“额?”
张昊回道:
“殿下胸有万全之略,臣远远不及,以臣愚见,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圣上还小,切勿拔苗助长,留意讲学亲贤、爱民节用即可,殿下以为何如?”
素嫃秀眉一竖,霍地起身,叱喝:
“是我问你好不好?!”
张昊连忙起身退后,拢手哈腰说:
“为夫不是告诉你了么?”
“叫你戏弄我!”
素嫃起脚就踹。
张昊避开一脚,怕她真格动怒,上前挨了一顿小拳拳,以退为进。
“我去找父亲商议一下。”
素嫃拽住他不放,把圣旨的事说了。
与吴老三打听的消息出入不大,确实是让高拱回籍闲住,不许在京停留,而且动用了三座大山:皇后懿旨、贵妃令旨、皇帝圣旨。
朱翊钧已嗣位,不过两宫还没上太后太妃尊号,可见高拱真的不会耍心眼,倘若在动手前把此事搞定,何至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张昊摇头感慨道:
“老高历事三朝,劳苦功高,钧儿御极不过数日,驱逐元辅如叱一奴,也不知道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此事。”
素嫃嗤地冷笑,满不在乎说:
“冯保为了除掉高拱,已经无所不用其极,说城里城外谣言满天飞,废掉钧儿,谋立周王的说法都冒出来了,若是再拖下去,不定会出甚么幺蛾子。”
张昊哀叹:
“这就是太祖明令宦官不可干政的原因,没影的事,都能给你编得活灵活现。”
“文官也不是好东西,动辄就拿社稷为重君为轻说事,忘记自己的权位是谁给的,高拱有此下场也是活该,你猜我在弹劾冯保的奏疏堆中发现了什么?”
“发现啥了?”
“有个家伙说京师人口百万,南粮北运艰难,市民口粮多赖京畿供应,夏收将至,某人却大兴土木、毁伤农田、醉心谋利、有干天和,应交于有司严惩。”
卧槽泥马,这是针对老子啊!
“谁弹劾我?”
素嫃见他瞪眼鼓腮,气成了蛤蟆,笑道:
“就不告诉你。”
蝲蝲蛄叫不耽误老子种田,张昊也不追问,起身道:
“父亲和高拱交情不错,遇上这等事,心情肯定不好,我去劝解一二。”
素嫃微眯的双眼蓄起一丝锐利锋芒,死死地盯着他,杀气侧漏。
张昊忙又坐下,陪着十足十的温柔恭顺,捧茶问询: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少给我装傻充愣!”
素嫃含着压抑的怒气道:
“钧儿来这边住了一晚,竟然一脸沮丧地说不想当皇帝,差点把他娘气死,这孩子聪明早慧、明白事理不假,可他终究还小,你为何要给他讲那些龌龊事,你安的什么心?!”
张昊正色反问:
“你觉得细雨楼保得住么?”
素嫃愣了愣,柳眉渐渐竖起。
“你什么意思?谁敢太岁头上动土?以为我不敢杀人!”
“糊涂了不是,皇兄为何要设立廓然大公楼?”
张昊瞥一眼趴在榻边逗猫咪的枝儿,凑去素嫃耳边嘀咕:
“将来钧儿亲政,你觉得他会放过细雨楼么?”
“挑拨离间,好大的胆子,我看你和冯保是一路货色!”
素嫃狐疑地打量他,光熠熠的眸光从他脸上移开时,已变得黯然。
皇家最是无情,时下的钧儿和未来的皇帝,不是一码事,她有这个自知之明,软塌塌歪在了他身上,寻思良久,最终伤感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休要转移话题。”
“贤妻误会了,与其将来撕破脸,不如早些给他······”
“你······”
张昊见素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笑着解释道:
“你想哪去了?给他透透气而已,免得他将来疑神疑鬼,听说这几年你和宝琴到处游玩,各地银库你应该跑遍了吧,啥感觉?”
素嫃注视着空中紫穗悬垂的繁花,眼神却是一片茫然,过了片刻,带着哀伤低低道:
“我从没想到,天下竟会有这么多金银,当年若是有这些钱,父皇早就剿灭鞑子了······”
张昊将她搂怀里,幽幽叹息道:
“推行纸币的通知,已传达各地银楼,那些金银,不过是一堆堆废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怕那些官员财主会把存进银楼的金银取走,届时各地疯狂挤兑,银楼就得完蛋,你确定要这样做?”
“那些财主不是水,穷苦百姓才是水,只要百姓喜欢纸币就成,细雨楼不会倒,至于财主老爷,随便他们闹去,最后还得哭着喊着,把银子送回去。”
素嫃盯着他眼珠子,除了轻松笑意,瞧不出一丝异样,气呼呼道:
“不就是想让我替你求一份圣旨么,可是宝钞人憎狗厌,圣旨也不一定管用,而且你说的那些道理,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又如何给两位嫂子解释?”
“说了不用圣旨,怎么就不信呢,你想想看,想要圣旨,就得如实交代,财帛动人心,万一、是吧,嘴瓢要不得,眼下绝不能把家底子给宫里透露。”
“真的能行?”
张昊拧拧她脸蛋儿,笑道:
“你请好吧。”
素嫃一想到用废纸就能把天下财富聚拢手中,喜意如何也控制不住,明媚大眼笑成了两弯月牙,伸手抹平他略微皱起来的眉峰说:
“怎么又犯愁了,你到底行不行啊?若是让我空欢喜一场,看我不收拾你!”
“可不就是空欢喜么,币改成功,你眼中的金银就不值钱了······“
“一文不值我也要!”
“如此,臣定当不负使命,保证把天下金银给殿下搜刮来。”
金风细雨楼在手,天下我有,这个蜜汁自信张昊还是有滴。
如今占统治地位的货币是白银么?是,因为人人都以拥有白银作为财富象征,朝廷也把白银做库存,各种银锭、各色铜币仍在流通天下,总之币圈很乱。
不过垄断海贸的十三行早就不以金银为中介了,诸省银楼间的结算也以票据为准,商业市场流通最广的货币,是细雨楼发行的第五代银票,也就是纸币。
币改似难实易,譬如统一货币的发行,以全国现银六成和有价证券四成比例的准备金等基础工作,早已完成。
至于推动国税和公私收支款项用纸币支付,水到则渠成,当然还有纸币的锚定等问题,都需要他来规划筹谋。
如今地税已离不开银票,漕运的国税还是银子,只要币改成功,国税征管和运输,将不再是朝廷头疼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币改必然引发挤兑潮。
银行最怕挤兑,没有充足的现金流,会出大乱子,好在他不缺银子,海外每年运回大批贵金属,类同垃圾。
前往银楼挤兑的客户,自然是官商地主居多,明末闯王在北京待了42天,从他们手里榨出3千多万银两。
屁民手里真的没银子,他们只是随大流、看风头,嘛钱好使用嘛钱,他下令改币,急红眼的只能是士大夫。
毕竟朝廷信用在宝钞上挥霍一空,官商从地窖起出银子,存入细雨楼,只想吃息,不是为了换回一堆废纸。
如何应对各地挤兑潮早有预案,币改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润物无声,银票早已汇通天下,更新至第五代矣。
换言之,即便把细雨楼银库兑空,也不妨碍纸币的正常流通。
大明是权贵经济,手握大批白银的官商有足够的话语权,弹劾攻击少不了,商人问题有商会接化发,官员问题还要请大侄子出马。
未雨绸缪,他给朱翊钧打过“预防针”。
自古无官不贪,廉洁奉公者几稀,厚禄未必养廉,俸薄必然犯贪,为君分忧乃人臣本分,他建议大侄子给全国官吏增禄廪、涨薪水,反正咱家不差钱,开启核动力印钞机即可。
增禄涨薪这件事,只能由朱翊钧来办,尽人皆知,大明官员的薪俸偏低,早已被连年上涨的物价甩出几条街,聚拢臣心的大好事送上门,哪儿找去?他相信两宫太后也乐意。
如此,币改貌似再无碍,但是大明金融体系建设,依然任重道远,因为朝廷财政制度又乱又差,渣到极点。
在后世,一家集团公司的财务制度,从分店、分公司到总部,都有专职的财务,上传下达,层层汇总到集团的财务部,这是常识。
但我大明集团公司的运作,并无分级分层财务中心,更无统一的财政收入,户部从不是财务决策部门,尚书也不是国家财政部长。
比如皇帝有内库,六部诸衙也有银库,相关征收、开支和节余均由本部门控制,各自为政,户部无权管理,陪都金陵也是一个样。
大明每年的全国农业税征收,分为存留两部分,留下的供养宗室藩王家族、维持地方衙门运作,起运的目的地是南北两京和九边。
进入京师太仓和皇帝内库的税收,即所谓的漕粮,然而国库与内库常常公私不分,秦晋、中州、海右等省税收大多直接送往九边。
全国每年财税除了本色粮和折色银,还有一部分是各种物料。
这些赋税全部加起来,平均价值大约3千万两白银。
这只是应收款项,实际收入会扣除拖欠、蠲免、损耗、盘剥等。
总之,中枢无力调剂各地财政资源,只能盯死几百万漕粮如数到京。
出现财政赤字,朝廷的应对办法向来是滥发宝钞,信用破产后,就预征赋税、加派杂税、开捐卖官、理盐反贪,想尽办法来填窟窿。
大明财政机构僵化、管理制度原始、技术手段匮乏、部门账目混乱,不过话说回来,正因如此,金风细雨楼才能在夹缝中猥琐发育。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金权主宰人间,所以鱿鱼才能操纵欧夷搞资产阶级革命,打倒国王和贵族,进而控制各国、攥取了全世界。
他的财政执行机构走上台前日,便是皇明气数已尽时。
做人要厚道,他会亲手给棺材板钉钉,送它入土,实事求是地说,这才叫大明真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