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专利绞索落下,张汉玉撕开旧账
鹏城化工厂二楼,热得像蒸笼。
空调坏了一台,剩下两台拼命吐冷风。风吹出来,还是带着焊锡味的潮气,黏在人脸上,擦都擦不干净。
长桌上,十二台星火一号样机被拆成一排。
外壳、主板、电池、屏幕、排线,全摊开了。旁边的高温老化箱亮着红灯,温度表卡在五十五度,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红眼睛。
胡峥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探针,眼睛死死盯着示波器。
“第三组,重跑。”
一个学生愣住:“胡工,已经跑八小时了。”
“八小时算个屁。”
胡峥头都没抬。
“用户把机器揣裤兜里,夏天挤公交,谁给你降温?重跑。”
学生不敢吭声,抱着板子又回了测试台。
苏晓月坐在角落,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键盘敲得噼啪响。
屏幕上,一行行日志往下滚。
`ATCommandLayer`
`GSMStackInit`
`SIMInterfacePending`
她伸手去拿搪瓷杯,晃了一下,里面空了。
刚要放下,王小明从旁边路过,顺手丢下一瓶汽水。
“苏姐,续命水。”
苏晓月拧开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哑的。
“少贫。你那边基带日志呢?”
“抓着呢。”
王小明打了个哈欠,眼圈发青。
“这玩意儿比洋鬼子的合同还难看,满屏都是坑。”
楼下,厂区门口排了一串车。
步步高、电子词典厂、机顶盒厂、VCD厂的老板,全挤在保卫科旁边。一个个手里捏着意向书,像医院里等专家号。
里面的人忙到上厕所都小跑。
外面的人饭凉了,也没人敢走。
星火这口锅,终于烧开了。
锅盖一跳,外头的人全听见了响。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建国冲进机房,手里攥着一沓传真纸,脸色像刚吞了苍蝇。
“汉玉呢?”
张汉玉从隔壁测试间出来,袖口上沾着一点黑灰。
“这儿。”
李建国把传真拍在桌上。
“欧洲GSM专利池代理机构发来的律师函。”
胡峥抬头,眉头拧成一团。
“又来?”
李建国咬着牙念。
“星火一号若支持GSM通信,必须支付专利许可费。每台终端二十美元。”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且许可对象不包括未经认证的中国自研操作系统。”
机房里静了一瞬。
二十美元。
现在一台终端的成本,被胡峥他们压到牙缝里算,也就百来美元。
二十美元砍下来,不是收钱。
是先收门票,再把椅子抽走。
胡峥把探针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这不是让咱们交钱。”
他盯着那张传真。
“这是让咱们别上桌。”
苏晓月把汽水瓶盖拧紧,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句更狠。”
她指着英文条款。
“不得修改通信协议栈。”
王小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合着他们要咱买票,还不让坐椅子。”
没人接话。
下午,消息传开。
摩托罗拉和诺基亚在北京开了小范围媒体吹风会。
詹姆斯穿着西装,对着记者微笑。
“我们愿意继续投资中国市场。”
“前提是,中国企业尊重国际知识产权秩序。”
卡里坐在旁边,语气更轻。
“开放,不等于绕过规则。”
同一天晚上,暗话传到鹏城。
星火一号可以做PDA。
但要打电话,必须采购外资认证通信模块。
单价,是市场价三倍。
厂区门口的烟头堆了半个铁桶。
几个刚签意向的老板连夜打电话。
“李总,不是我们不讲义气。”
“不能打电话的智能终端,消费者不认啊。”
“我们渠道已经压了货,再砸一次,厂子真扛不住。”
“张总那边能不能先做个不带通信的版本?我们压力也大。”
李建国挂一个,骂一句。
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段永平的电话来得最晚。
他没退。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汉玉,这刀砍在脖子上,不能硬扛。”
张汉玉站在走廊尽头,夹着烟,没点。
“段总,帮我稳住那些厂。”
“能稳几天?”
“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三天后你要是没牌,我亲自来鹏城骂你。”
张汉玉笑了笑。
“行,给你留把椅子。”
第二天上午。
星火会议室。
吊扇吱呀转着,桌上放着搪瓷杯,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又沉下去。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欧洲GSM专利池代理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荷兰律师,叫范德梅尔。皮鞋锃亮,领带笔直,中文不太会说,笑容倒是很标准。
他身边坐着翻译,还有两个本地律师。
厚厚的英文合同摊开。
一页一页,铺满了桌子。
范德梅尔开口,翻译跟上。
“星火科技每台支持GSM的终端,支付二十美元专利费。”
“不得修改通信协议栈。”
“不得宣传国产通信核心。”
“许可不包括出口市场。”
“若违反,专利池保留在欧洲、北美提起诉讼的权利。”
李建国手里的茶杯发出咔的一声。
杯沿裂了。
王小明瞥了他一眼,小声提醒。
“建国哥,杯子也是成本。”
李建国咬着牙。
“我现在想把成本扣他脑袋上。”
范德梅尔仍旧保持微笑。
“我们理解中国企业成长中的情绪。”
这句话翻译出来,会议室里的风像停了一下。
张汉玉没发火。
他拿起合同,翻到第一页。
“王小明。”
“在。”
“录入。”
王小明愣了一下。
“全录?”
“一字不漏。”
范德梅尔皱眉。
“张先生,这是标准合同,没有必要逐条争议。”
“有必要。”
张汉玉把合同推给王小明。
“你们拿洋文吓人,我们得看看,每把刀到底有没有开刃。”
王小明坐下,键盘敲了一下午。
苏晓月带着两个学生逐条查专利号。
传真机一直响。
傍晚,倪广南从北京发来批注。
只有一句。
“他们拿洋文吓人,不等于每把刀都开了刃。”
凌晨一点。
苏晓月忽然抬头。
“三项关键专利,在中国没有完成有效登记。”
王小明立刻凑过去。
“哪三项?”
“跳频控制、终端侧功率回退、SIM初始化握手。”
王小明吹了声口哨。
“漂亮。这三把刀,没上户口。”
苏晓月继续往下翻。
“还有两项,只覆盖基站侧,不覆盖终端侧。”
胡峥从测试间冲出来,手上还沾着焊锡灰。
“啥意思?”
张汉玉把烟按灭。
“意思是,他们拿基站的房产证,来收我们手机的房租。”
第二天,厂商闭门会。
会议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烟味。
昨天还准备撤的老板们坐在后排,有人攥着意向书,有人不停擦汗,谁也不敢先开口。
张汉玉把专利清单投到墙上。
一百多项。
他拿起红笔,一项一项划。
“未在中国有效登记。”
划掉。
“只覆盖基站侧。”
划掉。
“已过保护期。”
划掉。
“与终端协议栈无关。”
划掉。
红线越来越多。
墙上那份所谓专利池,像被人当场扒了皮。
段永平摸着下巴,终于笑了。
“合着他们端上来的不是王炸。”
他顿了顿。
“是一把混了大小王的烂牌。”
会议室里第一次响起笑声。
笑得不大。
但够了。
老板们的腰,慢慢直了一点。
就在这时,王小明抱着电脑冲进来,脸上的笑没了。
“老板,海外论坛和旧FCC资料库挖到东西了。”
他插上投影。
第一份资料弹出。
摩托罗拉早年在中国试验数字集群通信,使用未公开测试固件,频段记录与国内备案不一致。
第二份资料弹出。
诺基亚进口测试终端,申报为普通工程样机,实际具备网络诊断和基站参数读取功能。
下面还有旧报关单、测试日志、论坛泄露固件说明。
一页一页,全是旧账。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夹着烟,忘了往嘴边送。
李建国看了半天,声音压低。
“这玩意儿……够不够狠?”
张汉玉把两份资料装进牛皮纸袋。
“他们想谈专利。”
他抬头,眼神很平。
“我们就跟他们谈合规。”
第二轮谈判,还是那间会议室。
范德梅尔刚坐下,就把合同推了过来。
“张先生,我们希望你们尽快签署。”
翻译跟着说道。
“拖延只会增加风险。”
詹姆斯和卡里也来了。
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
他们今天没笑。
张汉玉没接合同。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去。
“先看这个。”
翻译打开资料。
读到第三行,声音卡住了。
詹姆斯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了回去。
卡里伸手拿过第二份,翻到报关单那页,手指停住,半天没往下翻。
会议室里只剩吊扇声。
林振华派来的观察员站起身。
“请外资方解释,九十年代初在华测试设备的频段备案问题。”
詹姆斯沉声道:
“那是历史遗留技术测试。”
张汉玉点点头。
“好说。”
他拿起那份二十美元合同。
“二十美元一台,太贵。”
他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
“不如换个算法。”
“你们以前欠中国市场多少合规账?”
没人说话。
范德梅尔的钢笔停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张汉玉继续道:
“星火尊重知识产权。”
“但知识产权不是单向收费站。”
“你们要我们进规则,可以。”
他看向詹姆斯和卡里。
“先把你们在中国路上洒的钉子,一颗一颗捡干净。”
当晚。
外资方态度变了。
“愿意共同研究合理许可框架。”
“支持中国企业开展终端侧兼容测试。”
“暂不主张高额预付专利费。”
消息传到中关村。
传真机又炸了。
星火一号通信版,没有被专利池掐死。
反而把洋巨头逼回了谈判桌。
厂区食堂里,白炽灯晃着。
工程师们端着凉掉的饭盒,围在白板前笑。
胡峥把一张新图纸拍上去。
上面是通信版样机结构。
基带。
天线。
电源管理。
SIM接口。
他拿起黑笔,重重写下四个字。
能打电话。
李建国端着饭盒,眼眶有点红。
“他娘的,今天这饭真香。”
王小明扒了一口冷米饭。
“建国哥,你那盒是昨天剩的。”
“闭嘴。”
李建国瞪他。
“胜利的味道,你懂个屁。”
苏晓月没笑。
她盯着白板上的协议栈,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别高兴太早。”
张汉玉点头。
“今晚做首次拨号。”
夜里十一点半。
机房灯全亮着。
通信版样机接上外置天线,SIM卡插进卡槽。
王小明坐在电脑前,抓日志。
胡峥盯着电源曲线。
苏晓月站在样机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李建国屏住呼吸,饭盒还放在旁边,早凉透了。
张汉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拨。”
苏晓月按下按键。
屏幕亮起。
信号格跳了一下。
一格。
两格。
三格。
扬声器里传出细细的电流声。
日志窗口飞快滚动。
`SIMReady`
`NetworkSearch`
`LocationUpdateRequest`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小小的机器。
下一秒。
不是拨号音。
屏幕上弹出一行冰冷的英文提示。
“Unauthorizedterminaldetected.”
未授权终端已检测。
王小明的手停在键盘上。
胡峥盯着电源曲线,半天没眨眼。
苏晓月看着那行日志,声音低得发沉。
“不是硬件。”
张汉玉没有说话。
屏幕上,那行英文像焊死了一样,死死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