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金杉初见:天才与疯子
按照名片上那个模糊的地址,张汉玉在科技园一栋旧楼前停下了脚步。
没有工厂的铁门,没有传达室。
一块简陋的木牌挂在楼道口,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金杉软件。
他走进去,一股奇特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机油,不是铁锈。
是康师傅方便面混合着雀巢咖啡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熬夜后人体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楼道狭窄,墙皮脱落。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越往上,一种密集而清脆的敲击声就越清晰。
【噼里啪啦】
那声音像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敲打一棵枯树,带着一种癫狂的专注。
二楼的门敞开着。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里。
他们面前都摆着一台米白色的机器,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字符。
是苹果电脑。
还有几台是更厚重的IBMPC。
这就是陈景明的公司。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浓茶。
男人没有看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将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继续投入到屏幕的战斗中。
张汉玉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还有身上残留的工厂气味,让他像一个闯入画室的泥瓦匠。
格格不入。
“你就是张汉玉?”
陈景明从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休闲的夹克,头发依旧油亮,手里夹着一支万宝路香烟。
“陈老板。”
张汉玉点了点头。
陈景明把他拉了进来,指着那些埋头苦干的年轻人。
“我的兵。”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有一种奇特的顿挫感。
“京城大学的,复旦的,还有两个交大的少年班天才。”
他每说一个,都像是在展示自己收藏的珍品。
然后,他带着张汉玉,走到一张空桌前。
桌上放着一块裸露的电路板,上面插满了芯片,用排线连接着一台苹果电脑。
“看看这个。”
陈景明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原本只能显示英文的界面,忽然跳出了一行方方正正的汉字。
【四通八达,利国利民】
张汉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就是金杉汉卡。
一块小小的电路卡,就驯服了这台昂贵的进口机器,让它学会了说中国话。
这正是他脑中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技术奇迹。
“怎么样?”
陈景明吐出一口烟圈。
“很了不起。”
张汉玉的回答发自内心。
“了不起,但是不赚钱。”
陈景明的话锋突然一转。
“这东西,成本太高,一张卡要卖一千多块。没几个人买得起。”
他带着张汉玉,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
“喂,阿强,那个字库寻址的问题,搞掂没有?”
陈景明对着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像鸟窝一样的年轻人喊道。
那个叫阿强的年轻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大佬啊,这8088处理器速度就这么快,我能有什么办法?”
“每次调用字库,都要经过好几次地址转换,慢死了。”
“再优化,我的头发就要掉光了。”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张汉玉停下脚步,只是看了一眼阿强屏幕上滚动的汇编代码。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问题不在CPU。”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键盘的敲击声中却异常清晰。
阿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着这个穿着工装的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设计有问题。”
张汉-玉指着桌上一张画满逻辑门的草图。
“你用了线性寻址,每次都要计算基地址和偏移量,处理器当然会慢。”
“为什么不试试用‘位平面’的映射方式来优化?”
阿强愣住了。
周围的键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人”。
“位平面?”
阿强皱着眉,这个词他听过,但从未想过用在这里。
“把字库数据看成一个三维的立方体,用不同的位来控制不同的像素平面。”
张汉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零件,搭建出一个全新的结构。
“这样,你只需要修改几个端口的位状态,就能直接在显存里合成汉字,几乎不占用CPU的时间。”
阿强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茅塞顿开的狂喜。
“我靠!”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再看向张汉-玉时,态度完全变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陈景明笑了。
他拍了拍张汉-玉的肩膀,将他带进了自己那间唯一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味更浓。
陈景明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疲惫。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外面那帮天才,一个个眼高于顶。软件的瞧不起硬件的,硬件的骂软件是垃圾。”
陈景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我们正在开发一套‘金杉文字处理系统’,想跟国外的WordStar掰掰手腕。”
“但是,那个软件对硬件的要求太高了,现在这套汉卡,根本带不动。卡顿,死机,问题一大堆。”
“软件团队骂硬件是瓶颈,硬件团队说软件写的太臃肿。两边的人,就快在办公室里打起来了。”
陈景明掐灭了烟头。
“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既懂硬件底层,又懂软件逻辑的人,来把它们捏合在一起。”
张汉玉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陈景明不是在招一个工程师。
他是在找一把刀。
一把能砍断所有纷争,解决核心矛盾的快刀。
这个任务,意味着他要同时挑战公司里最顶尖的两拨人。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陈景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公司所有的资源,设备,人员,全都随你调用。”
“你要么,给我拿出一个能让成本降低一半,性能提升一倍的新汉卡方案。”
“要么,就证明你只是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家。”
张汉玉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外,那些天才们的影子投在毛玻璃上,晃动着,像一群围观的鬼魂。
“如果我做到了呢?”
他反问。
陈景明笑了,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如果你做到,我不只给你独立的实验室,和比香港工程师还高的薪水。”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给你公司百分之一的股份。”
在八十年代初,股份这个词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像天方夜谭一样虚无缥缈。
但张汉玉不同。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根手指背后,所代表的惊天财富和未来。
这不是一份工作。
这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才华和肝,去赌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当他推门走出办公室时,外面那些或怀疑或轻视的程序员们,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在他胸中燃烧。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时,他无意中听到角落里两个程序员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四通公司好像也搞出汉卡了。”
“何止是搞出来了,听说他们的第二代产品,这个月就要发布了,成本比我们低得多!”
张汉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技术。
也不是那些天才同事。
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