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撑起半身
“现在，你还要把火种交给我吗？”
姜晚盯着光屏里的女人。
实验台上的姜晚，年龄只有二十七岁。眉骨、鼻梁、唇角，全和她相同。连左耳后那颗针尖大的旧疤，也在同一个位置。
可那双眼里没有活人的焦距。
那是脑死亡前，最后一段被保存下来的意识。
姜晚抬手，按住腕表。
“交给你？”
蓝光人脸笑意未散。
“交给原始人格。你只是备份后的分支。”
“分支？”
姜晚捡起地上的苏梅戒指，指腹擦过戒面。
“我从废铁堆里爬出来，替你们拆了三个节点，改了权限，救了一个快被掐死的老头。现在你告诉我，我连使用权都没有？”
顾为民还悬在复制体手里。
他已经挣不动了，鞋尖离开岩壁，脖子上勒出紫黑色的指痕。
蓝光人脸没有看他。
“顾为民属于旧时代牺牲品。火种不需要为他浪费权限。”
“那苏梅呢？”
姜晚的手指停在戒面上。
光屏里的女人也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
可姜晚抓到了。
她母亲的名字，能让这段备份产生延迟。
“你认识她。”
“苏梅负责数据封存。她偷走了戒指，试图把火种送回过去。”
“她成功了。”
姜晚把戒指扣回掌心。
“所以你现在很急。”
蓝光人脸的笑收了。
矿道外，韩振国撞开一块碎石，半边身子挤进来。他的右手还握着引导环，手背被石片划开，血顺着指节落到铁轨上。
“姜晚，别听它的！”
复制体偏头。
顾为民的脖子又被提高半寸。
韩振国抬枪，枪口对准复制体。
“放下顾为民！”
复制体咧开嘴。
“你开枪，先死的是他。”
韩振国扣住扳机，指节停在扳机护圈里。
姜晚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米七。
子弹能穿过复制体的头，可顾为民会先断气。复制体的身体由节点权限维持，普通枪击只能让它短暂失衡。
她刚才改写的身份回环校验，还挂在它胸口。
权限回升到百分之六十二。
再过十九秒，校验会被它反向夺取。
“韩主任，把枪放下。”
韩振国没动。
“你疯了？”
“枪口往左移两寸。”
“你说什么？”
“照做。”
韩振国看向她。
姜晚抬起腕表，屏上的红色警告贴在她腕骨旁。
【目标权限回升：62%。】
【身份回环剩余：17秒。】
她盯着复制体胸口那条蓝线。
“它靠顾为民的人体压力维持动作。你打左肩，别打头。”
复制体手指收紧。
顾为民喉头挤出一声短响。
“你们……别听她……”
“顾站长，闭嘴。”
姜晚没回头。
“你还有两秒能喘气，省着点用。”
顾为民愣住，怨毒的目光落向她。
下一秒，枪响。
子弹擦过顾为民耳侧，钻进复制体左肩。
蓝光炸开。
复制体的胳膊向外甩开，顾为民砸在铁轨旁，滚出半米，捂着脖子咳起来。
韩振国也被枪声震得耳鸣。
刘小北蹲在地上，手里的矿灯掉进煤渣。
他本来以为姜晚让韩振国放枪，是要把顾为民交出去。
可姜晚拿顾为民当了靶点。
更准确地说，是拿复制体的动作权限当了靶点。
“她连子弹偏多少都算了？”
刘小北看着岩壁上的弹痕。
那颗子弹离顾为民的耳朵只差三指宽。
韩振国盯着姜晚，枪口重新抬起。
“你早算好了？”
“算好的是它。”
姜晚指向复制体。
“它刚才掐顾为民时，左肩先动。节点的外接线在肩胛骨后面。”
复制体站直。
破开的左肩里露出一束细密金属丝，蓝光沿着金属丝爬向胸口。
它抬手，五指重新张开。
“你在拖延。”
“对。”
“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也没打算救所有人。”
姜晚抬腕，戒面贴向腕表底部。
“星火，启动二次回环。把复制体的外接权限导入顾为民旧证件。”
【宿主，旧证件属于纸质物品。】
“银片还在。”
【银片面积不足，线路承载不足。】
“你刚才说七十年代线路电阻很大。”
【我说的是它能烤熟一头猪。】
“现在烤权限。”
【您对废品的利用，已经超过我的文明理解范围。】
姜晚将顾为民掉在地上的旧证件踢到节点蓝线下方。
“执行。”
【二次回环启动。】
三枚节点同时发出刺响。
复制体胸口的蓝线被扯出一根，落到旧证件上。银片烧红，证件边缘立刻卷起黑烟。
顾为民盯着那张证件，咳声停住。
“那是我的身份凭证！”
“现在借我用。”
“你凭什么——”
“凭你还没死。”
顾为民被这句话堵住，手指捂着脖子，神色从恼怒转成惊惧。
他终于察觉到，姜晚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老人。
在她手里，他是节点，是坐标，是能反咬复制体的活钥匙。
复制体朝姜晚走来。
它肩上的裂口没有血，只有一缕缕金属丝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铁轨旁的碎石便被蓝光压成粉末。
韩振国抬枪拦住它。
“站住！”
复制体抬手一挥。
韩振国连人带枪撞上岩壁，后脑磕在支架上。引导环从他掌心脱出，滑到姜晚脚边。
刘小北冲过去扶人。
“韩主任！”
“别扶我。”
韩振国撑住岩壁，嘴角渗血。
“守住姜晚。”
刘小北怔住。
这句话很轻，落进矿道里，却压住了所有杂声。
姜晚弯腰拾起引导环。
环内藏着一截细针，针尖还残留韩振国的血。
【目标二神经波形锁定。】
【可调用权限：火种运输、节点封存、人员清除。】
姜晚的视线落到最后一行。
【人员清除。】
她抬起引导环，套进自己的食指。
“韩主任，你以前下过清除令？”
韩振国撑着墙，喘了口气。
“下过。”
“清除谁？”
“叛徒、失控者、带走数据的人。”
“苏梅算哪一种？”
韩振国没接话。
矿道里的蓝线贴着他的血，亮了一下。
光屏里的年轻姜晚开口：
“苏梅拒绝交出戒指。韩振国负责追捕。”
姜晚的指腹压住引导环。
“她后来死在劳改农场。”
韩振国闭了闭眼。
“我只收到她病死的报告。”
“报告谁签的？”
“顾为民。”
顾为民从地上撑起半身。
“我按规矩办事！”
姜晚转过身。
“你连母亲的遗物都想抢，还在谈规矩？”
“你母亲把军工数据藏进戒指，差点害死整个矿区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销毁戒指？”
顾为民张着嘴。
他的目光扫向复制体，又落回姜晚手里。
答案已经露出来了。
戒指不能销毁。
里面的资料，是火种回环的主钥。
复制体也需要它。
顾为民只是想拿钥匙换一条命。
姜晚把这层心思从他脸上剥出来，顾为民的呼吸立刻乱了。
“顾站长，谁让你把戒指交给复制体的？”
“我没交！”
“它怎么拿到的？”
“我只是按命令把苏梅的遗物送进节点库！”
“谁的命令？”
顾为民咬紧牙。
复制体已经到了五步外。
它抬起右手，掌心裂开，露出一枚转动的黑色圆核。
那枚圆核每转一圈，矿道里的灯便灭一盏。
刘小北扶着韩振国，声音发干。
“姜姐，那东西是什么？”
“权限熔断器。”
姜晚盯着黑核。
“它要把整条矿道的节点烧掉。”
韩振国看向顾为民。
“你把熔断器带进来的？”
顾为民后退，脚跟撞上铁轨。
“我只是负责接应！”
复制体停在他面前。
黑核贴近顾为民胸口。
顾为民立刻跪下。
“别杀我！我能带你去主库！主库里还有两枚节点！”
复制体低头看他。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你答应过我！”
“复制体不对人类承诺负责。”
顾为民伸手去抓它的腿。
复制体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骨节传出脆响。
刘小北别开脸。
韩振国抬枪，却被姜晚按住枪管。
“别打。”
“他会死。”
“他死不了。”
姜晚调出腕表上的权限条。
【二次回环进度：71%。】
【外接身份载体：顾为民旧证件。】
【复制体权限剥离：开始。】
“它还在等证件烧穿。”
复制体的黑核压下。
顾为民惨叫。
姜晚抬起引导环，朝它胸口刺去。
引导环的细针穿进蓝光。
复制体整条右臂弹开，黑核擦着顾为民的胸口砸进地面。
矿石裂出蛛网纹。
“你敢碰我？”
复制体转过头。
那张属于韩振国的脸，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人皮质感。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金属齿。
刘小北看清那排齿，胃里翻起酸水。
他以前见过枪，也见过死人。
可一个人张嘴时，里面全是齿轮，这种东西让人连逃跑都忘了。
姜晚拔出引导环。
“你已经碰了我的人。”
“顾为民不是你的人。”
“韩主任是。”
她看向岩壁。
韩振国正用一只手捂着后脑，另一只手却把枪递给刘小北。
“拿好。”
刘小北接枪，手腕被枪身压得下沉。
韩振国看向姜晚。
“我还能站。”
“站着就行。”
姜晚把引导环往里一压。
【目标一：韩振国。】
【授权状态：原始。】
【目标二：复制体韩振国。】
【授权状态：旁路。】
【冲突判定：旁路权限不得覆盖原始权限。】
蓝光沿着引导环窜入复制体胸口。
复制体猛然抬手，五指扣住姜晚手腕。
力道压进骨缝。
“你以为身份校验能杀我？”
“没想杀你。”
姜晚把腕表贴到它胸口。
“我在给你换主人。”
光屏上的原始姜晚抬起手，按住实验台按钮。
【人格备份启动。】
【优先保护对象：1974年姜晚。】
【保护方式更新：清除一切仿冒人格。】
蓝光人脸的轮廓开始碎裂。
复制体扣住姜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抓向她的喉咙。
姜晚侧身避开，肩膀擦过岩壁，腕表却被复制体扯走。
星火的提示框连续跳出。
【警告。】
【腕表脱离宿主。】
【核心能源剩余：3%。】
【自毁协议待命。】
“星火，别自毁。”
【宿主，您每次都在最适合自毁的时候阻止我。】
“因为你死了，我也得拿老虎钳拆节点。”
【这句威胁很有七十年代特色。】
复制体捏住腕表，蓝光从它掌心渗入表盘。
姜晚的腕骨被扯得发麻。
它拿到了星火的载体。
所有人都以为局面又倒回去了。
顾为民捂着手背，朝复制体爬去。
“快！先杀姜晚！她才是主钥！”
韩振国举枪。
“顾为民，你再动一步，我先打断你的腿。”
顾为民停住。
他望着韩振国，忽然笑起来。
“韩主任，你到现在还护她？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谁，我自己判断。”
“她是火种计划的实验体！”
“我听见了。”
“她死过一次！”
韩振国握住枪。
“活着站在这里的人，轮不到你替她判死。”
这句话落下，刘小北握枪的手稳了些。
他先前把姜晚当成废品站里那个少说话、爱拆机器的姑娘。现在才明白，韩主任带人闯进矿道，不是为了夺火种。
是为了护住她。
姜晚也听见了。
她的腕骨还在复制体掌中，疼得发木。
可那句话像一根铁丝，扎进她记忆里。
母亲临死前，也曾隔着铁门说过同样的话。
别替我认命。
姜晚盯住腕表内部的蓝光。
复制体正在强行读取星火核心。
它以为星火里只有未来权限。
它漏算了一块东西。
那块东西，来自她自己。
“星火。”
【在。】
“把我的意识碎片放出来。”
【宿主，确认执行？】
“确认。”
【提醒：意识碎片与当前人格存在重叠。强行释放，可能造成记忆串联、人格错位、短期失神。】
“放。”
【执行。】
腕表表盘裂开一道细线。
复制体的掌心先亮起白光，接着浮出一张新的脸。
那张脸和姜晚完全相同。
可她穿着实验服，太阳穴插满神经针，眼底没有矿道的灰尘，也没有七十年代的疲惫。
她看向复制体。
“韩振国，权限验证。”
复制体僵住。
“你不是原始人格。”
“我负责保存她。”
实验体抬手，五指贴上复制体胸口。
“你负责替她死。”
复制体胸腔发出齿轮摩擦声。
“我拥有火种权限。”
“你拥有的是她不愿承认的那部分。”
实验体的指尖压入蓝光。
“服从、清除、牺牲。她把这些全删了。”
复制体的脸抽动起来。
它第一次露出近似恐惧的表情。
“删除无效。”
姜晚借着它停滞的半秒，另一只手抓住腕表边缘，拇指抹过表底那枚被磨平的螺钉。
她用力一拧。
表壳脱落。
里面没有芯片。
只有苏梅戒指上那层薄膜，早已被她贴进腕表内壁。
蓝线碰上薄膜，整座矿道的节点同时改色。
【原始指令确认。】
【保护对象：1974年姜晚。】
【附加保护对象：苏梅后代。】
【权限继承：姜晚。】
顾为民爬到一半，腿又软下去。
“怎么会……”
他盯住戒指薄膜。
“苏梅明明把数据锁死了。”
姜晚看向他。
“她锁的不是数据。”
“那是什么？”
“锁的是你们拿钥匙的资格。”
光屏里的实验体抬起眼。
她和姜晚隔着四十多年，对上视线。
“现在，把腕表按进节点。”
姜晚伸手。
复制体突然挣脱实验体的压制，胸口蓝光裂成数十条细线，齐齐刺向姜晚。
韩振国举枪。
刘小北也抬枪。
顾为民缩在铁轨边，双手抱头。
姜晚却把腕表塞进了身旁的主节点接口。
【能源回灌开始。】
【矿道线路负载：117%。】
【星火自毁协议解除。】
复制体的细线距离她眉心只剩半寸。
它的金属齿贴近她耳侧。
“你会和我一起死。”
姜晚抬起眼。
“你算错了。”
“哪里？”
“我没把自己接进回路。”
她把引导环从指间摘下，扣在复制体胸口。
“我把你接进去了。”
红光沿着复制体胸腔炸开。
它的身体被钉在半空，蓝色全限从四肢倒灌回胸口。外头真正的韩振国掌心也亮起同样的红光，两道人影开始重叠。
【原始权限冲突。】
【旁路权限回收。】
【复制体编号：H-01。】
【身份归属：待审判。】
复制体抬头。
那张韩振国的脸逐寸剥落，露出一张陌生男人的面孔。
顾为民看见那张脸，直接坐倒在地。
“老……老师？”
姜晚盯着那张脸。
光屏里的实验体也转过头。
“原始观察员，周启明。”
矿道外，真正的韩振国握枪的手停在半空。
“周启明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复制体嘴角动了动。
“死的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他留下的判断。”
它抬手掐住引导环。
“也是火种计划真正的管理者。”
腕表里的红光忽然跳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隐藏主权限。】
【来源：姜远山。】
姜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父亲的名字从矿道蓝光里浮出来，紧跟着一串陌生编号。
【姜远山未死亡。】
【当前状态：主库封存。】
【位置：青山沟废矿，第四层。】
光屏中的实验体抬起手，指向姜晚身后那堵封死的岩壁。
“他在这里。”
岩壁后方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姜晚转身。
复制体胸口的红光还在燃烧，顾为民缩在铁轨旁，韩振国举枪对准那堵墙。
第四下敲击落下时，岩壁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
手腕上，扣着和姜晚一模一样的银色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