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开园
天刚蒙蒙亮,郑秀就把玄宸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快起来,后山的茶该摘了。”
玄宸眯着眼看了下窗外,天边才刚泛鱼肚白,露水正重。他翻了个身,含糊道:“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郑秀一把掀了被子,“婚事忙了这些天,后山的茶怕是都开疯了。再不摘,今年的明前茶就废了!”
玄宸被她拽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着郑秀已经穿戴整齐、头发都梳好了,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前。”
“你不困?”
“困。”郑秀把衣服扔给他,“但茶不等人。”
玄宸认命地穿衣服。穿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合作社不是有采茶的人吗?王婶她们……”
“王婶昨天还在问呢,说今年的茶什么时候开园,大家都等着。”郑秀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这不是等你嘛,你是合作社的‘技术顾问’,采茶你得在场。”
“我什么时候成技术顾问了?”
“从今天开始。”郑秀回头冲他一笑,“走吧,顾问。”
灶房里,惠心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大盆小米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郑安蹲在灶台边,一手抓着一个馒头,左手啃一口,右手啃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姐,你们去哪儿?”他含糊地问。
“后山摘茶。”
郑安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你去了谁看垚儿?”
“惠心看!”
惠心抱着郑垚从里屋出来,笑道:“让他去吧,垚儿我带着。”郑垚在惠心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朝郑秀伸着,嘴里“啊啊”地喊。郑秀接过来亲了一口,又还回去:“姑姑去干活,回来给你带野果子。”
郑垚不满意地瘪了瘪嘴,但没哭。他现在已经不太哭了,就是爱伸手,见谁都伸手,跟谁都亲。
吃过早饭,郑秀和玄宸背上竹篓往后山走。小白狐狸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在他们脚后跟,尾巴一摇一摇的,像是也想去。
“你说它是不是能听懂人话?”玄宸低头看了一眼。
“八成能。”郑秀说,“它比有些人都精。”
小白狐狸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了郑秀一眼,摇了摇尾巴,继续跟着。
出了村口,路就开始往上走了。后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茅草和荆棘。郑秀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了?”玄宸跟在后面问。
“数不清。”郑秀说,“小时候跟着我爸走,后来自己走,再后来带着王婶她们走。一年少说也得走几十趟吧。”
“小时候不害怕?”
“怕什么?”郑秀头也不回,“后山又没有狼。倒是有野兔,还有蛇。”
玄宸脚步顿了一下:“蛇?”
“放心,菜花蛇,不咬人。”郑秀笑了,“你怕蛇?”
“不怕。”玄宸说,“就是不太喜欢。”
郑秀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走了大约两刻钟,路开始变平了。转过一个山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茶林铺在山坡上,整整齐齐的,一垄一垄,像绿色的梯子搭到天边去。晨雾还没散,薄薄地浮在茶垄上,把那些嫩芽衬得水灵灵的,绿得发亮。
“到了。”郑秀站在茶林边上,深吸一口气。
茶香混着晨雾钻进鼻子里,清冽冽的,带着一股子甜。玄宸站在她旁边,看着这片茶林,忽然有点恍惚。
“这片茶林……”他开口,又停住了。
郑秀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玄宸摇摇头,“就是觉得……眼熟。”
郑秀没追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太爷爷守过的那片茶林,在南方山里,已经没了。眼前的这片,虽然不一样,但茶香是差不多的,泥土的味也是差不多的。
“走吧,看看今年的茶怎么样。”郑秀走进茶垄,弯下腰,捏起一根嫩芽:“你看,一芽一叶,标准的明前茶。再不开园,过几天就老了。”
她在茶垄间走着,时而弯腰看茶芽,时而抬头看天色,时而伸手捏一把土。小白狐狸趴在茶垄边的石头上,尾巴卷着,眯着眼打盹,像是来过很多次了。
“这片茶林是你爸种的?”玄宸问。
“不是。”郑秀摇头,“我爸说,这片茶林是郑家先祖从污子岸那面石壁上引下来的野茶籽,一代一代培育出来的。算起来,比那棵歪脖子桃树还老。”
“多少年了?”
“张爷爷说,至少三百年。”
玄宸蹲下来,捏了一撮土。土是黑的,松软,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草木根系的清苦味。
“好土。”他说。
“那当然。”郑秀有点得意,“这几年我用传承里的法子养着,一年比一年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怀表——那是她爸留下的。看了看时间,回头对玄宸说:“差不多了,该叫人了。今天先开园,摘个两天,这批明前茶得赶在清明前做出来,李姐那边等着要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王婶,带人上来吧,开园了。”
电话那头炸开一声“好嘞”,声音大得玄宸在这边都听见了。
不到半个时辰,王婶就带着七八个人上来了。有刘寡妇、赵婶子,还有几个年轻媳妇,都背着竹篓,手里拿着草帽,说说笑笑的,像是去赶集。
“秀儿!今年茶咋样?”王婶老远就喊。
“好得很!一芽一叶,标准得很!”
王婶走进茶林,弯腰看了看,啧啧两声:“好家伙,今年的芽头真壮实!”她伸手捏了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香!比去年还香!”
“王婶,您别嚼了,嚼了就没得卖了。”林薇从后面钻出来,气喘吁吁的,“我爬上来差点没断气。”
“谁让你不锻炼。”王婶白了她一眼。
林薇不理她,跑到郑秀跟前:“秀姐,今年明前茶订出去多少了?”
“李姐那边要了三十斤,县城张老板要了二十斤,还有几个老客户,加起来差不多六十斤。剩下的看品质再定价。”
“那今年能产多少?”
“这片茶林,满打满算,也就是个一百来斤。”郑秀看着茶林,“明前茶就这几天,一过清明,芽就老了,只能做低档茶了。”
林薇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那咱们得抓紧。”
“嗯。”郑秀拍了拍手,“大家散开吧,一人两垄,摘一芽一叶,别摘老的。摘满一篓倒到筐里,我统一过秤。”
采茶的人散开了,茶林里顿时热闹起来。竹篓晃来晃去,手指在茶垄间翻飞,偶尔传来一两句说笑声。
玄宸站在茶垄边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不是他经历过,是他太爷爷经历过。三百年前,在南方那片已经不存在的茶林里,也有这样一群人,背着竹篓,手指翻飞,说说笑笑。
根是断不了的。他想。断了,也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
“想什么呢?”郑秀走过来。
“想你。”玄宸说。
郑秀愣了一下,耳朵红了:“大白天的,少说这种话。”
“说真的。”玄宸看着那片茶林,“你爸当年种这片茶林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不能把根断了?”
郑秀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她说,“我爸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脉没守住,痕没除掉,茶林倒是保住了。他走的时候,这片茶林还好好的。”
她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玄宸。”
“嗯?”
“你太爷爷那片茶林,虽然没了,但根还在。根在土里,土在天地间。你守不住它,但你守得住你现在脚下的这块地。”她站起来,把手里的土洒回茶垄,“土是一样的土,茶是一样的茶。你闻闻,这茶香,跟你太爷爷守的那片,是一样的。”
玄宸没说话。他蹲下来,像郑秀一样,捏了一撮土。
土是黑的,松软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他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一下。
茶香,草根香,泥土香。
跟他小时候闻过的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山坡上的茶垄,忽然笑了。
“开园吧。”他说,“我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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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太阳升到头顶。茶林里的人没歇,但郑秀催着大家喝了口水,吃了口干粮。
她坐在茶垄边的大石头上,抱着茶缸子喝水。小白狐狸趴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旁边躺着郑安——这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采茶的活儿干不了,就蹲在石头旁边拔草,拔了一堆,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头上。
“姐,这草能泡茶吗?”他举着一把狗尾巴草问。
“不能。”郑秀笑了,“那是狗尾巴草,不是茶。”
“哦。”郑安把那把草放到一边,“那我给小白吃。”
小白狐狸看了一眼那把草,扭过头去,不理他。
王婶走过来,也在石头上坐下,捶了捶腰:“秀儿,今年的茶品质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嗯。”郑秀点头,“王婶,这批茶做完,您帮着盯一下烘焙的火候,别过了。”
“放心,我做了二十年了,火候差不了。”
林薇也凑过来,翻着手机:“秀姐,刚才李姐发消息,说今年的明前茶她要五十斤,定金都打过来了。”
“多少?”郑秀站起来,凑过去看手机,“五十斤?她去年才要三十斤。”
“说是今年有个大客户,专门要咱们郑家村的茶。”林薇笑得眼睛弯弯的,“秀姐,咱们的茶打出名气了!”
郑秀笑了,笑完又坐下来,看着山坡上的茶垄。阳光照在茶树上,嫩芽上的露水干了,但叶子还是水灵灵的,绿得发亮。
“玄宸。”她喊了一声。
玄宸从茶垄里探出头,满头大汗,竹篓里已经摘了大半篓。
“你摘了多少了?”郑秀问。
“不知道。”玄宸说,“没你多。”
“废话,我摘了十几年了。你才第一天。”
玄宸笑了一下,弯下腰继续摘。他的手不快,但很稳,摘的都是一芽一叶,标准得很。郑秀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哪怕是第一天摘茶,也摘得规规矩矩的。
“王婶,”她转头说,“明天再叫几个人上来,这片茶林得赶在清明前摘完。”
“叫谁?”
“李婶、张嫂,还有村东头那个新媳妇,听说以前在老家摘过茶。”
“行,我去叫。”
王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几步,又回头:“秀儿,这批茶做出来,给张爷爷留两斤。他爱喝茶,去年那批他喝了都说好。”
“留三斤。”郑秀说。
王婶笑了,走了。
郑秀坐在石头上,看着山坡上的茶垄,看着茶垄间忙碌的人。郑安蹲在她旁边,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举到她面前。
“姐,给你。”
郑秀接过来,闻了闻,野花的香,混着茶香,混着泥土的腥气。
“安安真乖。”
郑安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小白狐狸趴在旁边,尾巴摇了一下。
玄宸从茶垄里走出来,竹篓满了。他把篓子放到郑秀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
“够了吗?”他问。
郑秀看了一眼,抓了一把看了看芽头,点头:“够了。下山吧,该炒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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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得慢。
不是走不动,是郑秀走得很慢。她走在前头,手里拿着那束野花,身后的竹篓里装满了茶芽。小白狐狸跟在郑安脚后跟,尾巴一摇一摇的。
玄宸走在她旁边,看着她。
“郑秀。”
“嗯?”
“今天开心吗?”
郑秀想了想。
“开心。”她说,“茶开了,人来了,今年的明前茶能卖个好价钱。安安摘了花给我,小白跟了一路,你摘了满满一篓茶。”
她顿了顿。
“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玄宸笑了。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回到村里,灶房里已经烧上了火。王婶带着人开始炒茶,大铁锅烧得滚烫,茶芽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满屋子都是茶香。
郑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人。
玄宸站到她旁边。
“你闻。”郑秀说。
“闻什么?”
“这个味道。茶香,烟火气,人声。”
她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玄宸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灶房里,王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火再大一点!翻快点!”
“知道了!”刘寡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今年的茶真香啊!”赵婶子在喊。
“那可不,秀儿养的茶,一年比一年好!”
郑秀听着这些声音,笑了。
她转头看着玄宸。
“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来。”
“行。”
“后年也来。”
“行。”
“每年都来。”
“行。”
郑秀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灶房里的茶香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老槐树下,飘到晒谷场上,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的桃树,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再过些日子,就该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