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投石
张明远没想到郑秀会主动来找他。
他正坐在小屋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那把老茶壶,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丝瓜架上的黄花落了几朵,掉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拂。
郑秀走进院子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来了?”
“来了。”
“坐。”
郑秀没坐。她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膝盖上。
张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信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信上写的事,你信几分?”
郑秀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来,跟张明远并排坐着,面朝西边的落枫谷。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棵歪脖子桃树,青果子又大了一圈,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更弯了。
“张叔,”她开口,“赵金彪的事,您帮我查。”
张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郑秀说,“是想清楚了。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您认识他,知道他的底细,查起来比我容易。再说了——您欠我爸的,欠郑家村的,总得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一点没拐弯。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壶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行。”他说,“我查。”
“不光是查赵金彪。”郑秀说,“赵老四的下落也查。他爹在省城,他跑不远。找到赵老四,能撬开他的嘴。”
“行。”
“还有一件事。”郑秀转过头看着他,“黑水镇底下那个东西,我想让林经理知道。”
张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经理?文物馆那个?”
“嗯。国家博物馆的人。”郑秀的声音很平,“他们不是一直说要保护咱们村的东西吗?那就让他们来。地底下埋着东西,是什么,谁埋的,怎么来的——这些事,让专业的人去查。咱们查不到的,他们能查到。”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
“秀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
“知道。”
“那个东西,一旦让外面的人知道——”
“我知道。”郑秀打断他,“但那个东西在底下待了二十年了。我爸下去过,没回来。我下去过,活着上来了。但我能下去几次?下一次还能不能活着上来?这些事,咱们扛不住了,得找人帮忙。”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桃树。
“张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来告诉你的。”
张明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他说,“我去找林经理。”
郑秀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张叔。”
“嗯。”
“您到底是真悔改,还是另有所图,我不问您。您说了我也不一定信。”她的声音很轻,“但这件事,您怎么做的,我睁着眼睛看着。”
张明远没说话。
郑秀推开院门,走了。
丝瓜架上的黄花又落了一朵,掉在茶壶盖上,被热气熏得蔫了。
张明远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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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默远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秀在合作社二楼看见了他。
“来了。”她对身边的玄宸说。
玄宸往窗外看了一眼,没说话。
郑秀下楼,走到村口。林默远正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笑了。
“郑秀同志,好久不见。”
“林经理,您来得挺快。”
“张老先生打电话给我,说你们这边有一些……特殊的发现。”林默远推了推眼镜,“我连夜就出发了。能先看看吗?”
郑秀看了他一眼。
“不急。先见个人。”
她带着林默远往张明远的小屋走。玄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张明远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郑秀注意到,他握着茶壶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张老先生。”林默远伸出手。
张明远握了一下,松开。
“进来说。”
四个人进了屋。张明远的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地图。林默远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这是……”
“黑水镇的地形图。”张明远说,“老东西了,二十年前画的。”
林默远走过去,凑近了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黑水镇东边的位置。
“这里有个标记。”他说,“是什么?”
张明远没回答。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林默远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
“三口井?”他的声音变了。
“三口。”张明远说,“二十年前,寰宇公司打的。”
“寰宇公司……”林默远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一团,“这个公司,我记得已经注销了。”
“名字换了。人还在。”张明远从资料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钻井队长,叫赵金彪。现在是一家矿业集团的副总,在省城。”
林默远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些资料,能让我带回去吗?”
“不行。”郑秀开口了,“您在这儿看,记在脑子里。原件不能带走。”
林默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理解。”
他坐下来,把资料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三遍,有时候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会儿,再接着看。
张明远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林默远把最后一张资料放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这件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比我想的要大。”
“多大?”郑秀问。
林默远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又看了一遍那张地图。
“郑秀同志,你们下去过吗?”他忽然问。
郑秀看了玄宸一眼。
“下去过。”
林默远转过身来。
“下面有什么?”
“一个东西。”郑秀说,“会发光,会发热,会模仿人的气息。我和玄宸拔了它身上的几根管子,它暂时沉睡了。但现在又亮了。”
“管子?”
“像是……血管,又像是根须。从那个东西身上伸出来,扎进地脉里。”郑秀的声音很低,“它在吸收地脉的能量。”
林默远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没人回答。
“那是活的。”林默远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地脉里长出来的活物,我在资料里见过一次——敦煌那边,八十年代,勘探队在地下三十米处发现过类似的东西。但那只是碎片,已经死了。你们说的这个,是活的,还在生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嘴冒气的声音。
“林经理,”郑秀开口了,“您是国家博物馆的人,您见多识广。这个东西,到底该归谁管?谁能管?”
林默远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他说,“归国家。但实际上,谁也不敢动。因为动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地脉是连着的,这一块动了,别的地方可能就会塌。”
“那就让它这么待着?”
“不是待着。”林默远摇头,“它在长。长到一定程度,就会破土而出。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村、一个镇的事了。”
他看着郑秀。
“所以,得在它破土之前,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谁把它养在这儿的,怎么把它除掉。”
“您能帮忙?”
林默远点了点头。
“我能做的,是调集资料,联系相关领域的专家,组织一次正式的勘探。”他顿了顿,“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上面的批准。”
“多久?”
“至少一个月。”
郑秀想了想。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她站起来,看着林默远。
“林经理,这些东西您看了,记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在黑水镇这件事上,我们郑家村要有话语权。地是郑家村的地,脉是郑家村的脉。谁来勘探,怎么勘探,什么时候勘探——我们得在场,得有发言权。”
林默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合理。”
他收拾好资料,放回桌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明远。
“张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二十年前寰宇公司打井的时候,您在哪里?”
张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茶壶差点没拿稳。
“我……”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他在村里。”郑秀接过话,“他一直都在村里。”
林默远看了看郑秀,又看了看张明远,没再问。
“我先回去准备。一个月后,我再来。”
他推开门,走了。
黑色越野车发动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郑秀站在张明远的小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黑水镇东边那个位置,张明远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郑秀觉得它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叔。”
“嗯。”
“刚才林经理问您的时候,您想说什么?”
张明远没回答。
“您想说,二十年前您在黑水镇?您想说,那些井是您让打的?您想说,您就是寰宇公司的老总?”郑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张明远的脸色白了。
“您不说,我替您说了。”郑秀看着他,“但我说了不算。您怎么做的,郑家村的人睁着眼睛看着。”
她转身往外走。玄宸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明远一眼。
老头儿站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茶壶还端在手里,但已经不冒热气了。
郑秀走出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戳穿他?”玄宸问。
“因为还没到时候。”郑秀说,“林经理在,不能让他知道张明远就是寰宇公司的人。知道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一个‘地质勘探遗留问题’变成‘刑事案件’。案子一立,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所以你帮他瞒着?”
“我帮他瞒着,是因为他还有用。”郑秀的声音冷下来,“他查赵家父子,比咱们容易。林经理那边的通道,也得靠他去对接。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再算账不迟。”
玄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秀,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玄宸想了想,“变硬了。”
郑秀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遮着的地方,那道疤安安静静的,不疼也不痒。
但它在长。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落枫谷。那棵歪脖子桃树立在那儿,枝头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
“走吧,”她说,“回去炒茶。”
“茶不是昨天就炒完了?”
“那就回去算账。”
两人并肩往合作社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郑秀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长。
一个月。
林默远说一个月。
一个月后,是福是祸,到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