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脉络
郑秀和玄宸刚走到家门口,手机就响了。
是林默远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郑秀点开,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清楚。
她放大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玄宸凑过来。
“林经理发的。”郑秀把手机递给他,“他说他查到了。”
两人进了屋,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是郑家村周边几个地方的位置关系——黑水镇、盐碱地、落风谷、亏子岸。四个点连起来,几乎是一个等边的四边形,而四边形的正中间,是郑家村。
四个点之间,林默远用红笔画了线,线的中间标注着“地脉”两个字。线的旁边,画了几个箭头,箭头的方向都指向郑家村。
郑秀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这是什么意思?”玄宸问。
“意思是——这四个地方的地脉是连着的。”郑秀指着图,“黑水镇的‘卵’在吸收地脉灵气,灵气从盐碱地、落风谷、亏子岸三个方向流过去,汇到黑水镇,再往下……”
她顿住了。
“再往下?再往下会怎么样?”玄宸追问。
郑秀没有说话,已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桃树青涩的果香,但她闻不到。
“再往下,灵气会从黑水镇流到郑家村的地下。”她的声音很轻,“四个点的灵气汇到郑家村,郑家村就是脉眼。”
她转过身,看着玄宸。
“那个‘卵’不是偶然长在那儿的。它是被人故意种在那儿的。黑水镇是脉的出口,郑家村是脉的入口。灵气从四个方向往郑家村流,再从郑家村往黑水镇流——这些东西在中间截住了灵气,等于把郑家村的脉气抽走了。”
玄宸的手攥紧了桌沿。
“所以那些年,你们郑家村的庄稼一直长不好——”
“不是一直。”郑秀的声音冷下来,“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寰宇公司打了那三口井之后,地脉就开始漏。漏了二十年,郑家村的地就被吸了二十年。”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默远的消息框,下面还有一条语音。她点开,林默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查了敦煌那边八十年代的那个案例。那个‘碎片’是在一个古寺的地宫里发现的。古寺的遗址下面,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地脉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墓。墓里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守脉者亡’。”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郑秀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守脉者亡。”玄宸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不想让郑家村守住这条脉。”郑秀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冷得吓人,“他要把脉毁了,把守脉的人埋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停在那张地图前。
“林经理说他要顺藤摸瓜查下去——查柳墨远插到地下的那个东西的根源。他不是在查那东西是什么,他是在查——谁把那东西种下去的。”
“能查到吗?”
“能。”郑秀说,“只要那东西是人为种下去的,就一定有线索。工具、材料、资金、技术——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背后一定有人,有组织,有钱。”
她转过身,看着玄宸。
“柳墨远是什么人?他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他插下去的那个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谁给他的?这些问题,林默远说他要一个一个查。”
玄宸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我等不了。”郑秀的声音沉下来,“林默远那边要一个月,但咱们不能干等着。他自己查他的,咱们查咱们的。”
“咱们查什么?”
“张明远。”
玄宸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过,得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我说过。”郑秀点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习惯,玄宸早就看出来了。
“张明远说他去省城盯赵金彪父子。”郑秀说,“你信他真去了?”
“你派他去的,他不去也得去。”
“我不是问他去没去。”郑秀说,“我是问他——他去盯赵金彪,是为了帮咱们查,还是为了堵赵金彪的嘴?”
玄宸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是说,他跟赵金彪是一伙的?”
“我不知道。”郑秀摇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二十年前的地质勘探,是张明远主导的。赵金彪是他手下的钻井队长。这两人之间,怎么可能二十年没有往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打了那三口井。二十年后,一个当了矿业集团的副总,一个躲在郑家村当守村人。两个人,两条路,但干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
“守着那个秘密。”郑秀说,“谁也不让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锅里的茶芽已经晾干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竹匾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还有一件事。”郑秀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老三。”
玄宸看着她。
“上次柳墨远插到地下的那个东西,是老三发现的。赵老四搞污染的时候,老三也在场。落风谷钻地灵的时候,老三也在场。黑水镇那个洞,老三也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玄宸。
“你不觉得,老三知道得太多了吗?”
玄宸的眉头拧成一团。
“你怀疑老三?”
“我不怀疑他。”郑秀说,“但我怀疑——有人故意让他知道。”
她重新坐下来,把手机里的那张图放大,用手指在图上画着:
“黑水镇、盐碱地、落风谷、亏子岸——四个地方,四个脉点。现在回头看,这些地方出事的时间是有顺序的。”
她把时间倒回去,一点一点捋。
“最早是亏子岸。祖碑引来了污染,赵老四搞的那个东西,差点毁了整条地脉。接着是落风谷,永昌公司的人在那儿钻地灵,打了几天几夜。然后是盐碱地,灰烬反向燃烧,陈家兄弟反水,我们差点回不来。最后是黑水镇——那个‘卵’越来越亮,张明远拿着地图来了。”
她把手指停在图上。
“你看出来了吗?”
玄宸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脸白了。
“它们在往郑家村靠近。”
“对。”郑秀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亏子岸在村北,落风谷在村南,盐碱地在村东,黑水镇在村西。四个方向,一个一个出事——不是偶然,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守脉人的底。”郑秀说,“试探郑家村还有什么人能守,还有什么招能出,还有什么底牌没亮。”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掌心的印记隐隐约约,像一道快要熄灭的光。
“他们想毁掉的不只是郑家村的地脉。”她站起来,“是整个郑家村。”
郑胜善是半夜被叫来的。
郑秀给他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大哥,来合作社,有事。”他披了件衣服就过来了,连鞋都没换,趿拉着布鞋。玄宸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郑秀把时间和地图摊在桌上,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郑胜善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着手里的水杯,没喝,也没放下。
“你是说,这些事不是一桩一桩的,是一起的?”他问。
“是一起的。”郑秀说,“背后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永昌公司、寰宇公司、赵家父子、张明远——这些人,可能都是一条线上的。”
郑胜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明远……”
“我知道。”郑秀说,“他在村里待了二十年,给爸送了终,帮咱们办了合作社。你不想怀疑他,我也不想。但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他,由不得咱们不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时间线:
“……亏子岸出事的时候,张明远在村里。落风谷出事的时候,张明远在村里。盐碱地出事的时候,他还在村里。他在现场吗?不在。但他知道每一个细节。每次出事,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比咱们还快。”
郑胜善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林薇告诉我的。”郑秀说,“她说每次出事之后,张明远都会给她打电话,问具体情况。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在哪儿、谁在场、结果怎么样——事无巨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灶房那边传来王婶的声音,她在收拾明天的茶叶,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合作社这边安安静静的,三个人都没说话。
“那他这次去省城——”郑胜善开口。
“是真的去,还是找借口离开?”郑秀接过他的话,“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如果是真的去,那他是在帮咱们。如果不是——”
“那他就是在躲。”玄宸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郑胜善把水杯放下了。
“老三那边的事,我来说。”他的声音很沉,“他逼境我们长辈,我来问。”
郑秀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我知道怎么说。”郑胜善站起来,“他要是真知道什么!必须查清楚关系的地脉!几个村的人的命运!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秀儿,你刚才说,背后是一个人。”
“嗯。”
“有没有可能是……一家人?”
郑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大哥,你是说——”
“我是说,张明远和赵金彪之间,不光是雇主和工人的关系。”郑胜善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赵老四跟赵金彪是父子,那赵金彪跟张明远呢?”
他没说完,推开门走了。
郑秀站在窗前,看着郑胜善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玄宸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秀,你冷?”
“不是冷。”郑秀说,“是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咱们想的还要大。怕张明远不是一个人在干,他背后还有人。怕咱们查到了,也动不了。”
玄宸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还有,”郑秀的声音更低了,“你记不记得,林默远说过那个碑上的字——‘守脉者亡’?”
“记得。”
“那四个字,不是吓唬人的。是有人在告诉后来的守脉人——这条脉,守不住。你敢守,你就得死。”
她转过身,看着玄宸。
“我爸死了。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他是不是——因为查到了,才死的?”
玄宸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别想了。”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郑秀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她轻声说,“明天先去找一个人。”
“谁?”
“张明远的老屋。”她说,“他不是走了吗?趁他不在,去他屋里看看。”
玄宸的手搭在她背上,没动。
“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天没亮,郑秀和玄宸就起来了。两人没吃早饭,趁着晨雾还没散,往张明远的小屋走。
丝瓜架上的黄花又落了几朵,掉在地上,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郑秀推开院门,门没锁。
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张地图,桌上的茶壶还端端正正地摆着,壶嘴朝着南边。
郑秀站在屋子中间,转了整整一圈。
“你来过这里吗?”她问玄宸。
“来过两次。都是跟张明远汇报合作社的事。”
“你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玄宸想了想。
“没有。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郑秀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床底下——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
她又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本旧书,一本《易经》,一本《黄帝内经》,一本《风水探源》。书页都翻得卷了边,看得出来读过很多遍。
她把书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一张纸从书页里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折了四折。郑秀捡起来,展开。
纸上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笔锋很硬:
“远山兄:
见字如面。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落风谷的事,到底是谁的错。你说是我的错,我说是你的错。争了十几年,也没争出个结果。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想明白了——那只灵狐,不是你害的,也不是我害的。咱们两家的先祖,一个愿救,一个不愿救,都是各自的选择。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可黑水镇的事,是我欠你的。那三口井不该打,那东西不该埋。我知道错了,但错已铸成,回不了头。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在郑家村,替你看着这片地,看着你的孩儿们。你放心,有我在一天,郑家村就倒不了。
明远”
郑秀拿着信的手在发抖。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远山兄——是我爸。”她的声音哑了,“张明远跟我爸,有书信往来。”
玄宸接过信,也看了一遍。
“他说‘落风谷的事’、‘那只灵狐’——这说的就是三家闹翻的那件事?”
“应该是。”郑秀说,“你听这句——‘两家的先祖,一个愿救,一个不愿救,都是各自的选择。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
“玄宸,你上次跟我说,当年落风谷里有一只白狐被困住了。郑家爷爷想救,张家爷爷也想救——但一个是真的想救,一个是想利用那只狐狸。”
“嗯。”
“可这信上说——‘一个愿救,一个不愿救’。”她指着信纸上的那行字,“不是‘想利用’,是‘不愿救’。”
两人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说,张家先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那只灵狐。”郑秀的声音冷下来,“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占有。”
她重新把信展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你再看这句——‘黑水镇的事,是我欠你的。’”
“他承认了。”玄宸说,“黑水镇的事,是他的错。”
“他认错了,但他没说他为什么要打那三口井,没说他灌的是什么药,没说他背后还有谁。”
郑秀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封信,我先收着。”
两人又在屋里找了一圈,再没找到别的什么。衣柜、床底、抽屉、枕头底下——什么都翻过了,干干净净的。
出了院子,太阳已经出来了,晨雾散了大半。
郑秀站在丝瓜架下,看着那些黄花开得正旺。
“把门锁上。”她说。
“锁上?”
“锁上。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了。”
玄宸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院门拉上,扣了锁。
两人往回走。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郑秀忽然停下来。
“玄宸。”
“嗯。”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大哥也别告诉。”
“为什么?”
“因为张明远会回来。”郑秀说,“他回来之后,会问咱们这个月干了什么。咱们得让他说,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在查他。”
玄宸想了想,点了头。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回来。”郑秀看着远处那条通往省城的村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等他回来,看他带回来什么。”
她顿了顿。
“然后,再决定信不信他。”
两人并肩往合作社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郑秀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长。不是那个“卵”,是人心里面的东西。
猜忌,怀疑,试探。
这些东西比地脉里的毒更可怕,因为它们一旦长了,就很难除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遮着的地方,那道疤安安静静的。
不疼,也不痒。
但它在长。
她把裤腿往下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合作社还有一堆事等着她。茶要装筐,账要结清,地要翻新,人要安排。不管底下埋着什么,地上的人得好好活着。
这是她爸说的,也是她一直记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