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荒田生谷,耕者有其田

第375章 荒田生谷,耕者有其田

楚国南境的风,向来是带着山野间的湿凉与莽荒之气的。

往年这个时节,放眼望去,尽是没膝的野草、横生的荆棘,还有那片连着天际的沼泽滩涂,飞鸟掠过,都懒得在这贫瘠又荒芜的地界多做停留。可今日不同,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荒野之上,竟破天荒地响起了“嗬哟嗬哟”的号子声,还有铁犁划破土地的闷响,一声连着一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竟比山中的樵歌还要动听几分。

数十户百姓,扛着锄头,牵着耕牛,在几名官吏划定的地界里忙碌得热火朝天。黝黑的臂膀被日头晒得发亮,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脚下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锄头扬起,又重重落下,挖开那层盘根错节的野草,露出下面被捂得黝黑油亮的沃土。那土色,是带着湿润水汽的深褐,是能孕育出五谷杂粮的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烫。

为首的老农王贵,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有些佝偻,他直起腰,用搭在脖颈间的粗布汗巾擦了把脸,抬手抹了抹眼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身前那方插着的小木牌上,木牌被打磨得光滑,上面用炭笔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王家田。

三个字,不算遒劲,却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也压出了满心满眼的踏实。

他扭头看向身旁正拿着册子登记的乡官,嘴唇动了动,那句问了不下十遍的话,还是忍不住又冒了出来:“李大人,这地……这地真就归咱了?往后祖祖辈辈,都能守着这片地过日子?”语气里的不敢置信,像极了做梦,生怕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烟消云散。

那乡官姓李,是郢都派来南境督导垦荒的,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放下手中的竹简,指了指远处田埂上插着的那面木告示牌。那牌子立得高,上面的字迹用朱砂写就,风吹日晒也褪不去几分,老远就能看得清楚。

“王老汉,您瞧瞧,那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李乡官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歇息的农户都凑了过来,“王上有令:凡南境荒田,百姓开垦者,永为己业,五年不征赋税,不派徭役!这是王上口谕,史官记了档,廷尉府盖了印的,还能有假?”

他怕众人不信,又补充道:“不光是地归你们,官府还能借你们良种、农具,连耕牛都能赁!往后有啥不懂的,农官就在村里住着,手把手教你们怎么种地!”

这话一出,围在一旁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脸上的迷茫与忐忑,尽数化作了狂喜。有人忍不住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那股泥土的腥气,竟比郢都酒肆里的酒香还要醉人。

谁能想到,这南境的荒山野岭,竟也能变成自家的田产?

这道垦荒令,正是楚王熊旅为盘活南境而下的一步妙棋。

楚国疆域辽阔,北境沃土千里,阡陌纵横,可多年繁衍生息下来,人口渐密,已是人多地少,不少农户为了争一块好地,甚至会闹得邻里反目。而南境则截然相反,山林连绵,沼泽遍地,大片土地因瘴气弥漫、无人开垦而荒废,成了鸟兽的家园。

那日在朝堂之上,熊旅看着户部呈上的舆图,指尖划过南境那片标注着“荒”字的区域,沉吟良久,对众臣道:“土地者,国之本也,民之根也。与其让南境沃土闲置,养着豺狼虎豹,不如让百姓去开垦。既能解北境耕地不足之困,纾解粮荒隐忧,又能让百姓有恒产、有恒心,何乐而不为?”

一语定乾坤。

垦荒令一出,如投石入水,在楚国上下激起千层浪。

最先动心的,是楚北那些无地、少地的农户。王贵便是其中之一。他家在楚北颍水畔,世代务农,可传到他这一辈,家里的田只剩两亩薄地,遇上灾年,收成全凭天意。听说南境垦荒能得永业田,还五年不纳税,他咬咬牙,变卖了家中仅存的几件旧物,带着妻儿老小,一路跋山涉水,南下千里,成了南境垦荒的第一批农户。

紧随其后的,是郢都的一些落魄工匠。他们或是手艺被新式作坊取代,或是生意亏本,走投无路之际,听闻垦荒之策,也拖家带口,投奔南境。甚至连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循着官府的告示,从四面八方赶来。

官府没有让他们失望。

到了南境,官吏先按人口给他们划定地界,又在村落间搭起简易的寮棚,供他们暂住。农官们则带着厚厚的农书,走村串户,将垦荒的门道掰开揉碎了讲——

遇上荒草地,便教他们放火烧荒,将草木烧成灰,既是肥料,又能除虫;遇上黏重的板结地,便教他们深耕细作,引水灌溉,改良土壤;遇上不知种什么的,便根据水土,推荐耐旱的粟、耐涝的稻,还有易活的豆类。

王贵初来之时,看着自家那五亩荒草比人还高的田地,心里直犯怵。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般“蛮荒”的地界。可农官却手把手教他,先割去荒草,晒干后点火焚烧,待草木灰融进土里,再用犁深耕,将土块耙碎,又送来耐旱的粟种,叮嘱他“浅播、密植,见干见湿”。

不过数月功夫,他家的五亩地,竟真的冒出了绿油油的禾苗。那嫩绿的芽儿,在风中轻轻摇曳,看得王贵老泪纵横。田埂边,妻子种下的萝卜、青菜也长得郁郁葱葱,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小儿子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惊起了禾苗间的几只蚱蜢。

一派生机,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悄然勃发。

南境最难开垦的,当属那片绵延数十里的沼泽滩涂。

那地方,常年积水,泥泞不堪,人踩进去,能陷到膝盖,更别说耕种了。起初,百姓们看着那片沼泽,都犯了难,纷纷跑去问农官:“这烂泥塘,也能变成田?”

农官却笑而不语,领着众人去看官府修的样板田。只见那沼泽地里,被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沟渠,积水顺着沟渠排进了附近的河流,原本泥泞的土地,竟变得干爽起来。农官又教他们,往地里垫上厚厚的草木灰和河泥,改善土质,待土地平整后,再引水灌溉,种上水稻。

“沼泽地肥力足,种出来的稻米,比旱地的更香、更饱满!”农官拍着胸脯保证。

百姓们将信将疑,却还是照着法子做。

石村,便是这群开荒者中的佼佼者。

全村百余户人家,齐心协力,男人挖沟排水,女人积肥垫土,老人孩子则去山里割草、捡枯枝,整整忙活了三个春秋。昔日的烂泥塘,竟真的变成了百亩方整的水田。待到插秧时节,绿油油的秧苗插满田间,风吹过,稻浪翻滚,煞是好看。秋收之时,亩产竟比旱地高出三成,金灿灿的稻谷堆满了谷仓,石村的百姓,第一次尝到了丰收的喜悦。

消息传开,南境垦荒的劲头更足了。

为了进一步鼓励垦荒,熊旅又下一道诏令:垦荒多者,可依垦田亩数,减免徭役。垦田逾十亩者,免一年徭役;逾二十亩者,免三年;逾五十亩者,官府赐布帛、耕牛,郡守亲自登门嘉奖。

有户姓陈的人家,父子三人皆是壮劳力,一口气开垦了二十亩荒地,还改良了三亩盐碱地。郡守将此事上报郢都,熊旅龙颜大悦,亲自赐下一块耕读传家的牌匾,还赏了十石粮食。陈家将牌匾挂在门楣上,四邻八乡的百姓都跑来围观,羡慕得眼红,垦荒的热情,愈发高涨。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逝。

南境,早已不复当年的荒芜模样。

昔日的荒野之上,如今是连成一片的万顷良田。粟米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水稻田里,绿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稻花的清香;田埂边、垄沟旁,种满了大豆、绿豆,郁郁葱葱。新修的水渠,如一条条银色的丝带,纵横交错,将清清的河水引向田间,灌溉着万亩良田。

官府的官吏们骑着马,拿着账簿,逐村逐户地统计垦荒成果。待到汇总成册,呈送郢都之时,连户部尚书都惊得合不拢嘴——三年间,南境新增耕地竟达万顷之多,楚国的粮仓储备,比三年前足足多了三成。这意味着,就算再遇上一次大灾荒,楚国也能从容应对,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

这一年,熊旅南巡。

銮驾行至南境,他没有坐轿,而是带着随行的官员,沿着田埂缓缓而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丰收景象,金灿灿的稻谷铺满大地,农夫们正忙着收割,打谷声、笑语声,此起彼伏。田埂上,孩童们追逐打闹,妇人则提着食盒,给劳作的家人送去饭食。炊烟袅袅,稻香阵阵,一派安居乐业的祥和图景。

熊旅停下脚步,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劳作的百姓,眼中满是欣慰。他转头对身旁的丞相道:“你看,寡人当初所言,果然不假。百姓有了自己的地,便有了奔头,才会真心实意为这片土地出力。他们种下的,不只是粟米稻谷,更是对楚国的归属感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些新垦的田,不只是装满了粮仓,更是稳住了民心。民心安,则社稷安;民心固,则国家强。南境,往后便是我楚国的粮仓,更是我楚国的根基。”

随行的官员们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田埂的另一头,王贵正领着儿子学插秧。

小家伙才七岁,个子还没秧苗高,却学得有模有样。他笨拙地抓起一把秧苗,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分苗、插入水中。插下的秧苗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王贵却不恼,只是耐心地手把手教他:“儿啊,插秧要直,要匀,这样稻禾才能长得好。这地是咱家的,好好种,往后你娶媳妇、盖房子,都指着这片田呢。”

小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抓起一把秧苗,认真地插了起来。

夕阳西下,将整片农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晚归的农夫们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嘴里哼着自编的歌谣,歌声粗犷,却满是幸福。歌谣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飘进了炊烟袅袅的村落,飘进了碧波荡漾的稻田,也飘进了楚王熊旅的耳中。

他驻足聆听,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楚国的南方,这片曾经被遗忘的土地,正被百姓们的锄头,一点点褪去荒芜。

荒田生谷,耕者有其田。

这片土地上长出的,不只是五谷杂粮,更是希望,是富足,是支撑这个古老国度,一步步走向强盛的,又一根坚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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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一统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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