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弩机增力,百步穿杨
郢都郊外,军器监的靶场被秋日的暖阳裹得严实,黄土地上错落立着数十个木靶,最远的那个,竟被立在了一百五十步开外——这在往日,是连军中最强的弓手都要望而却步的距离。
靶场中央,围着数十个身披短甲的士兵,还有几位须发斑白的军器监工匠,人人目光灼灼,都落在场中那人身上。
养由基一身劲装,腰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的,正是军器监刚打磨好的新弩。
这弩与旧制大不相同。寻常弩机的望山不过是一截光秃秃的铜片,全靠射手凭经验估摸瞄准,可这新弩的望山上,却刻着一道道细密的刻度,从十步到一百五十步,清晰分明;机括处也多了几个咬合紧密的青铜齿轮,取代了以往直接发力的机簧,看着便精巧了不止一筹;就连弓弦,也不是寻常的麻绳,而是用浸了油的牛筋混着细铜丝拧成,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都看好了。”养由基的声音沉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他左手稳稳托住弩身,右手扣住机括,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百步半外的靶心。指尖轻轻拨动望山,根据风向调整着刻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遭的呼吸声仿佛都停了。
只听“嗡”的一声轻鸣,那是弓弦震颤的声响,比旧弩的闷响要锐利几分。紧接着,一支三棱破甲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秋日的长空,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铮——”
箭簇精准地钉在了靶心正中,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震颤,那力道之大,竟让整面木靶都晃了晃。
“中了!真中了!”
围观的士兵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有人激动得直拍大腿,有人甚至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那远处的靶心,声音都在发颤:“一百五十步!这可是一百五十步啊!往日里的弩,能射到百步就顶天了!”
养由基却没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将弩递给身旁的亲兵,沉声道:“再试!你们都来试试!”
亲兵们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一个个接过新弩,依着养由基方才的模样,瞄准,扣动扳机。
“嗡!”“嗡!”“嗡!”
箭矢接连破空,一支支钉在靶心周围,最远的那支,竟与养由基射出的箭簇几乎齐平。更让人惊叹的是,有个力气稍弱的士兵,往日里拉旧弩,得憋得满脸通红,还得靠同伴帮忙才能上弦,可今日握着这新弩,手指扣住齿轮机括,轻轻一扳,竟毫不费力地就将弓弦拉满了。
“好家伙!这弩真省力!”那士兵瞪大了眼睛,又试了一次,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比往日的弩轻了不说,上弦也不费劲儿,俺一个人就能搞定!”
人群里,一位姓陈的老工匠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有年轻的工匠凑过来,低声问道:“陈老,这新弩当真这么厉害?射程远了五十步,力道还这么足?”
陈老擦了擦汗,指着弩上机括处的青铜齿轮,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这秘密,就藏在这些小玩意儿里。往日的弩,全靠机簧蓄力,力道猛是猛,可太费劲儿,还容易坏;如今加了这青铜齿轮,是‘借力打力’,上弦时省了七成的力,蓄力却能翻一倍。还有那牛筋弓弦,比麻绳结实三倍,韧性也好,能把箭矢送得更远。”
他顿了顿,又指向望山上的刻度,笑道:“还有这望山刻度,是按熊大人的提示刻的。往日里射箭,全靠手感,风一吹就偏了;如今按着刻度来,多少步的距离,就对多少刻度,哪怕是逆风,也能瞄得准。方才你们也看见了,那几个后生,往日里射百步都费劲,今日用新弩,一百五十步照样能中靶!”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那新弩的目光,愈发炽热了。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楚军军营。
最先换装新弩的,是养由基带的神射手营。
这些士兵都是军中挑出的精锐,弓马娴熟,可往日里用旧弩,总觉得束手束脚——上弦慢,射程近,遇上敌军的重甲兵,箭矢射过去,跟挠痒痒似的。可换上新弩之后,整个神射手营都像是脱胎换骨了。
校场上,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手中的新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列队!移动射击!”
随着校尉一声令下,士兵们或策马奔腾,或快步疾走,手中的弩却稳如磐石。只听一阵密集的“嗡嗡”声,箭矢如雨点般射出,远处移动的靶标纷纷应声而倒,竟无一支落空。
“爽!太爽了!”一名士兵勒住马缰,哈哈大笑,“这新弩,简直是为俺们神射手量身定做的!骑马射箭都稳得很,望山的刻度太好用了,再也不用凭感觉瞎蒙了!”
另一名士兵则举起一支特制的破甲箭,啧啧称奇:“你们看这箭头,精铁打造,还涂了防锈漆,比往日的铁箭锋利多了。俺昨日试了试,一箭射穿了三层木板,这力道,怕是连普通的皮甲都能洞穿!”
神射手营的训练如火如荼,而新弩的威力,很快就在战场上得到了验证。
楚国与郑国的边境,素来不太平。这日,郑军又借着秋收的由头,派兵越境,烧杀抢掠,楚军早有防备,神射手营奉命潜伏在边境的高地上,静待时机。
高地上草木茂密,楚军士兵们伏在草丛里,手中的新弩早已蓄势待发。
远处,郑军的前阵正耀武扬威地往前推进,士兵们扛着戈矛,骂骂咧咧,全然没把楚军放在眼里——往日里,楚军的弩箭最远也就百步,他们只要冲到百步之内,就能发起冲锋。
“再往前!冲过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郑军将领挥舞着长剑,高声喝道。
可就在郑军前锋离高地还有一百五十步时,校尉猛地扬起了令旗。
“放!”
一声令下,神射手营的士兵们同时扣动扳机。
刹那间,箭矢如黑云压顶,密密麻麻地朝着郑军前阵射去。那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
郑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个个应声倒地,身上的皮甲被洞穿,鲜血汩汩往外冒。更有甚者,被箭矢直接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郑军将领大惊失色,猛地勒住马缰,脸色煞白,“楚军的弩箭怎么能射这么远?!这起码有一百五十步!”
他话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一次,箭矢瞄准的是郑军的盾牌手。那些用来格挡箭矢的木盾,在新弩的破甲箭面前,不堪一击,箭矢穿透木盾,将后面的士兵射穿,惨叫声此起彼伏,郑军的前阵瞬间乱作一团。
“撤!快撤!”郑军将领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慌忙下令后退。
可楚军的箭雨却没有停歇,一波接着一波,追着郑军的屁股射。郑军士兵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损失惨重。
捷报传回郢都,军器监上下一片欢腾。
养由基亲自带着新弩和破甲箭,进宫向熊旅禀报。
大殿之上,熊旅接过新弩,掂了掂分量,果然比旧弩轻便不少。他左手托弩,右手扣住机括,学着养由基的模样,瞄准殿外的一棵老槐树,轻轻一扳。
“嗡!”
箭矢脱弦而出,精准地钉在了槐树的树干上,箭尾震颤不已。
“好!好一把利器!”熊旅放下弩,眼中满是赞许,“远程压制,靠的就是射程和力道。敌军还没靠近,我军就能先射他几轮,打乱他们的阵形,这就是先机!有了这新弩,我楚军的战力,起码能提升三成!”
养由基躬身道:“大王英明。这新弩不仅射程远、力道足,还省力易操作,寻常士兵稍加训练,就能上手。臣还特意让人打造了破甲箭,配上新弩,就算是敌军的战车木盾,也能射穿。”
他说着,递上一支破甲箭。熊旅接过一看,只见箭头呈三棱形,锋利无比,箭杆上还刻着细密的纹路,能更好地稳定方向。
“做得好。”熊旅颔首,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军器监开足马力,日夜赶制新弩和破甲箭!每个神射手,配备两把新弩,五十支箭,再打造轻便的箭囊,让他们能随身携带!前线各军,优先换装新弩,务必让每一个士兵,都能用上这利器!”
“臣遵旨!”养由基高声应道。
旨意一下,军器监的炉火彻夜不息。
工匠们轮班值守,锤声叮当,火星四溅。熔化的青铜水倒进模具,冷却后变成精巧的齿轮;浸了油的牛筋被拧成弓弦,绷在弩身上;望山上的刻度被细细打磨,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郢都的夜空,被炉火映得通红,那是属于楚国的,正在熊熊燃烧的雄心。
而新弩现世的消息,也瞒不过列国的探子。
他们潜伏在郢都郊外,偷偷观察着军器监的动静,又或是贿赂军中的士兵,费尽心思,才打探到新弩的底细。
一封封密信,从郢都送往列国的都城。
“楚国新造弩机,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力道能穿三层木板,神射手营已全员换装,战力大增。”
“楚弩改良,机括加齿轮,省力精准,寻常士兵亦可操作,不可轻敌。”
“楚军远程打击能力飙升,边境需严加防备,切勿轻易挑衅。”
列国的君主们看到密信,皆是心头一沉。
楚国本就兵强马壮,如今又有了这等利器,怕是日后,更难对付了。
郢都郊外的靶场上,夕阳西下,金光如碎金般洒在地上。
神射手营的士兵们还在训练,移动射击、骑射、齐射……一个个动作标准,神情专注。新弩在他们手中,如臂使指,箭矢射出,箭无虚发。
养由基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训练有素的士兵,望着那一支支破空而去的箭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辽阔的战场上,楚军士兵们手持新弩,列阵而站。敌军冲锋而来,还未靠近,就被铺天盖地的箭雨射得人仰马翻。
那箭矢破空的“嗡嗡”声,将是敌军的催命符;那钉在靶心的箭簇,将是楚国的定海神针。
这小小的弩机改良,看似只是军器监的一次巧思,实则是一把无形的钥匙。
它打开的,是楚军远程压制的新局面,是楚国称霸诸侯的新征程。
从今往后,楚国的军威,将在百步半外的距离上,就让敌人闻风丧胆,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