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茶寮定契四六分
林苏坐在窗前,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绣坊的事,不能再拖了。
水利织机还在试制,但早晚要造出来。造出来之后,得有地方放,得有活干,得有路子卖。她不能等到机器造好了再去找铺子,那会儿就晚了。
得先下手。
可这扬州城的铺子,不是说买就能买的。水深着呢。寻常人家名下置业,极易被人盯上盘查,若是被人揪着女子经商、私置产业说事,麻烦缠身。
林苏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把想到的一条一条写下来。
第一,位置。
绣坊不是杂货铺,不用非挤在闹市。但也不能太偏,偏了没人来,货出不去。最好选那种小户人家聚集的地方——一来女工好找,二来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人盯着,坏人不敢太放肆。
离运河不能太远。织布绣花都要用水,远了取水不便。而且运河边有码头,货从水路走方便,将来往京城运布也省事。
第二,铺子本身。
要前后两进。前面能开张卖货,后面能做工坊。院子要大,能放织机,能晾布。光线要好,女工费眼睛,黑咕隆咚的熬坏了眼,她担不起这责任。
房子不能太破。太破了修起来花钱,说不定还有隐患。但也不能太新,太新的贵,她手里银子有限。
第三,房主与归属。
这是最要紧的。
铺子不能落在她林苏名下,也不能落在墨兰名下。必须以梁家庄头的名义购置,归入侯府庄产,由她代管经营。如此一来,房契干净、权属稳固,官府不敢查,地痞不敢闹,同行不敢轻易挑衅。
若是写在她自己名下,日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人扣上“女子不守本分、私购产业”的罪名。
第四,邻里。
周围是什么人,也得打听。
有的地方读书人多,最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你开个绣坊,他们天天在门口转悠,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你还没怎么着,名声先臭了。
有的地方地痞多,今天来收保护费,明天来调戏女工。报官?官府管不了,或者不想管。
有的地方同行多,你开张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找茬。抢生意抢得明目张胆。
最好找那种普通人家多的地方。小商小贩,手艺匠人,码头工人,这些人自己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不会瞧不起别人。街坊邻居熟了,还能互相照应。
第五,价钱与出资。
银子要省着花。水利织机那边还在试,木料铁料都要钱,女工的工钱要留出来,万一机器造得慢,还得有银子撑一段。
林苏把这张纸看了三遍,觉得差不多了。
她叫来周妈妈。
“周妈妈,您帮我在城里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中人。要那种靠谱的,不坑人的,在这行当里干了多年的。咱们不是为自己买,是为京里来的主子置办私产,嘴要紧,事要稳。”
周妈妈瞬间会意,压低声音:“姑娘放心,老奴省得。是给那位主子办事,断不能出半分差错。”
周妈妈想了想,说:“城东有个姓王的,我认识。他干中人二十多年了,口碑不错。他经手的铺子,多有官绅人家的私产,从不敢乱说话,底细干净。”
林苏点点头:“那您帮我约他,明日见见。”
第二日,林苏在茶馆里见了王中人。
王中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说话和气,眼睛里透着精明。一听是京中贵人私产,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姑娘,您替主子看铺子?”
林苏点点头。
“有什么要求?”
林苏把昨晚列的那几条说了。位置、大小、院子、光线、价钱,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末了淡淡补了一句:“铺子要干净,日后入贵人私簿,不得有半点纠纷。”
王中人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您这……是懂行的。贵人的产业,最忌讳牵扯不清。”
林苏笑了笑,没接话。
王中人也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说:“城东那片,倒是有几处。我带您去看看?都是清白人家的祖产,无抵押无纠纷,最适合做贵人私产。”
林苏点头。
王中人带着她,看了三处铺子。
第一处,在一条小巷子里,前后两进,院子不小,价钱也便宜,只要一百二十两。
林苏里里外外看了三遍,问王中人:“这铺子,怎么这么便宜?”
王中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姑娘好眼力。这铺子便宜,是因为邻居难缠。旁边住着个老秀才,天天跟人吵架,嫌这嫌那。上一家租户就是被他骂跑的。贵人的产业,犯不上跟这等人纠缠。”
林苏摇摇头。
这种邻居,惹不起。
第二处,在街面上,位置好,铺面也大,前后三进,院子宽敞。林苏一看就喜欢。
“这个多少钱?”
王中说:“三百两。”
林苏淡淡道:“太大了,用不上。贵人要的是稳妥实用,不是张扬排场。”
三百两,动静太大,容易惹人注目。二皇子置产,向来低调,不必如此铺张。
她摇摇头。
第三处,在一条巷子口,离运河不远。铺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大小合适,光线也好。林苏站在院子里,能听见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号子。水路通达,便于漕运转运,正合心意。
“这个多少钱?”
王中说:“一百八十两。房东姓陈,是个老实的生意人,这铺子是他爹传下来的,他要回老家养老,才卖的。底细干净,没什么纠纷,最适合归入贵人私产。”
林苏心里动了动。
一百八十两,数目不大不小,不扎眼。位置合适,大小合适,光线合适。院子能放十来台织机,厢房能住人,前面能开张。
她让周妈妈去打听房东的底细,又让周妈妈去附近转转,看看邻里都是什么人。
周妈妈跑了一天,回来禀报:
房东陈老板,确实是做生意的,开了二十年杂货铺,攒下些家底。他爹是木匠,这铺子是当年买的,房契清楚,没押给过人,也没纠纷。他儿子在老家考中了秀才,要回去伺候老母,这才卖铺子。
邻里呢,巷子里住的多是小户人家,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干零活的。巷口有个茶水摊,老板娘是个寡妇,人缘好,街坊邻居都爱去她那儿坐坐。再往前走,是织造巷,那里作坊多,匠人多,织工多。
最重要的是,这一片无人知晓铺子要归入二皇子私产,动静极小,稳妥至极。
林苏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又亲自去看了两遍。一遍白天,一遍傍晚。一遍晴天,一遍阴天。
白天看光线,傍晚看人气。晴天看房子漏不漏,阴天看院子潮不潮。
确认没问题了,她才让王中人去谈价。
谈了两日,最后一百七十两成交。
签契那天,林苏把契约看了三遍。
房东陈老板坐在对面,等着她签字。
林苏淡淡开口:“此铺不归我林苏名下,而归侯府庄头代持,为贵人私产,契约上须写清代持之人,不得有误。”
陈老板一愣,随即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贵人的产业,小的一定按规矩办。”
林苏指着契约上的一行字,问:“这上面说,铺子里的一应物件,都归新主。都有什么?”
陈老板说:“有几张旧桌子,几个柜子,还有我爹当年留下的几个木工家伙。姑娘要是不想要,我让人搬走。”
林苏说:“不必留下即可,日后工坊用得上。”
她又指着契约上的另一行字:“这上面说,若有纠纷,由卖方处置。什么纠纷?”
陈老板说:“姑娘放心,我这铺子,干干净净,没什么纠纷。这条是中人加的,怕万一有什么事,咱们说清楚。”
林苏想了想,道:“此乃贵人私产,不容半分搅扰。若有人来闹事,说这铺子是他的,或是有任何产权纠葛,你须出面一力处置。处置不了的,原价退银,绝不姑息。”
陈老板脸色变了变,说:“那不能。这铺子是我爹买的,房契在我手里,谁来说也不行。”
林苏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的沉静,竟让陈老板莫名心怯。
王中人连忙打圆场:“姑娘放心,这事我担保。陈老板这铺子,我经手多年,从来没出过事。何况是贵人的产业,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含糊。”
林苏道:“那就再加一条。若有人来闹事,陈老板须出面处置。处置不了的,退我全款。此条写入官契,按印为证。”
陈老板愣了一下,看向王中人。
王中人沉声道:“陈老板,贵人的规矩,照办便是。出了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陈老板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加。”
王中人当场改了契约,又誊了一份。林苏看了,确认产权归属、代持人名、纠纷条款无一错处,才让随行的庄头代签,画了押。
银货两讫。
林苏接过房契,小心折好,交给随行之人收存——此契日后要送入二皇子私产簿册,由专人保管,绝不能落在她手中。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心里踏实了。
回去的路上,周妈妈小声问:“姑娘,您刚才怎么非要加那条?陈老板人挺老实的,不至于坑人吧?”
林苏摇摇头。
“不是坑不坑的问题。是万一。。”
周妈妈懂了。
林苏想了想,说:“周妈妈,您想,这铺子是陈老板他爹买的。他爹买的时候,是从谁手里买的?那人有没有兄弟?兄弟认不认这笔账?过了这么多年,万一有人跳出来说,这铺子是他家的,他当年是被骗的,怎么办?”
周妈妈愣住了。
“还……还能这样?”
林苏说:“能。寻常人家遇上,只能打官司纠缠。加了这条,陈老板不敢怠慢,真有麻烦,也由他先顶着,咱们不伤根基。”
周妈妈看着林苏,眼神里带着几分佩服。
“姑娘,您这脑子,怎么长的?连贵人产业的规矩都想得这么周全。”
林苏笑了笑,没说话。
她这脑子,是前世踩坑踩出来的。
那时候刚工作,租房子,被黑中介骗了押金。后来买房,又被卖家坑了,说是精装修,住进去才发现墙里全是霉。打官司打了半年,才要回一点钱。
教训太深。
所以现在,每走一步,都得把最坏的情况想到。
契约上每一个字,都得看清楚。
空着的地方,不能留。
模棱两可的话,不能要。
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问清楚。
问不明白的,宁可不签。
这些,都是用钱买来的教训。
拿到房契的第二天,林苏又去了那间铺子。
她站在院子里,把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
前院能开张。后院能做工坊。厢房能住人。院子里能搭棚子,下雨天也能干活。
她又去了后院墙边,看那条小水渠。
水渠是从运河引过来的,水流不急不缓,正好能用。
周师傅说过,水轮放外面,从墙上开个洞,连杆穿进来。冬天冷,可以用木板把洞封上,只留连杆进出的小缝。
她蹲在水渠边,用手试了试水流。
水有点凉,但很清。
她想起前世那些水利织布机的图片,想起那些博物馆里的模型。
快了。
等机器造出来,等女工招齐,等第一批布织出来,送去京城。
到时候,那些骂她的人,那些传闲话的人,那些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人,都会闭嘴。
不闭嘴也没关系。
她们挣到钱了,吃饱饭了,穿暖衣了。
那些人的嘴,关她们什么事。
林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妈妈从前面进来,说:“姑娘,隔壁卖菜的大娘跟出来了,问咱们这铺子要做什么。”
林苏说:“您怎么说的?”
周妈妈说:“我说这是京里贵人的铺子,要开绣坊,招女工。大娘听了,挺高兴的,说她闺女就会绣花,在家闲着没事干,问能不能来。一听是贵人的产业,更放心了。”
林苏笑了。
“您告诉她,能来。过几日咱们贴告示,让她闺女来看看。”
周妈妈应了一声,又出去跟那大娘说话。
林苏站在院子里,正最后打量着这间刚敲定的铺子,指尖还沾着一点墙角的尘土。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模样年轻却举止沉稳的管事,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崭新的麻纸契约,态度恭敬却分寸不失。
“四姑娘留步。”
林苏转过身,眉梢微挑。她并未见过此人,也不曾吩咐周妈妈请人过来。
管事上前两步,将手中契约轻轻展开,递到她面前,指腹落在契约角落一方暗纹印章上。
“姑娘不必诧异,这间铺子,本就是二皇子殿下名下的丝坊私产。不瞒您说,若不是方才看见房契后压着的侯府暗印,属下也不知,竟是自家主子要用。”
林苏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
纹路隐秘,形制规整,正是京中皇子私产才配用的印记,绝非民间能仿造。
她心头一震。
原以为是自己千挑万选觅得的安稳之地,到头来,竟早已是二皇子的产业。
管事将新契约平铺在院中的石桌上,指尖点过条款,声音平静无波:“旧契不必再签,这张才作数。此铺归入殿下江南丝织局统一管辖,往后绣坊营生,按六四分账——姑娘四,殿下六。”
林苏站在绣坊门口,手里的契约还没放下。
管事的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凉得她指尖都发僵。
二皇子。
她当然知道二皇子是谁。当年四皇子仓皇逃出京城,能在江南悄无声息站稳脚跟,能避开追杀、稳住眼线,少不得二皇子在京中暗中周旋、层层遮掩。她跟二皇子有过一段心照不宣的合作——她拿命换消息,他出手帮她挣钱,那条线藏在水面之下,安静、稳妥,却也从不敢轻易触碰。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却没料到,连这间她千挑万选、费尽心思拿下的绣坊,竟也早落在了他的眼里,成了他开出条件的筹码。
六四分。
管事说得轻描淡写,她四,他六。
林苏捏着那张薄薄的契约纸,指节微微发白。
她太懂这种分成背后的意思了。
管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格外开恩”的意味:“四姑娘放心,殿下对旁人从不是这个例。扬州城里挂殿下名的产业,全是三七分,他七,旁人三。独独给您开到六四,已是看在您将来能带出大红利的情分上。”
这话听着是抬举,可林苏只觉得心口发沉。
天下没有白来的优待。
更没有皇子平白送上门的便宜。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纸上那一行清晰的字迹上——梁家四,殿下六。字迹端凝工整,条款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常年打理私产的行家拟的,每一个字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日后盈亏、支出、抽成方式都写得明明白白,就等着她落笔签字,画押成契。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快得几乎要发烫。
二皇子想要什么?
钱?
他当然想要。可他贵为皇子,京中俸禄、皇庄供奉、地方官员孝敬,早已堆积如山。这一间绣坊的六成红利,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开口,更不值得他把条件开到这般“优厚”。
那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温和却不容置疑:“四姑娘,您在扬州城里做的每一件事,殿下一直看着呢。”
一直看着。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林苏心上。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原来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管事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放软:“四姑娘别多想,殿下没有恶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殿下说了,您是个有本事的。您想做的事,您想挣的钱,您想护的那些人,他都愿意帮您。”
“这间绣坊,给您用。六四分,是殿下能拿出来的全部诚意。”
“您只要签了字,往后那些烦人的事——那些写酸诗骂您的,那些传黄谣毁您名声的,那些在背后使绊子、盯着您铺子找麻烦的,殿下一句话,全都能替您摆平。”
摆平。
两个字,重得压人。
林苏闭了闭眼。
她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那些日子,她跟文人斗,跟流言斗,跟世俗眼光斗。报官,官推托;讲道理,人不听;请人出面说和,反倒被讥讽“女子抛头露面,不知廉耻”。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自己,护不住身边的人,更挡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恶意。
可二皇子说,他能摆平。
他是皇子。
是这大王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那些读书人再清高,见了皇子也要俯首;那些官员再敷衍,也不敢怠慢皇家的事;那些地痞流氓、嚼舌根的闲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二皇子名下的产业。
只要她签下这张契约。
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黑暗,那些缠得她寸步难行的流言,那些让她夜夜难眠的刁难,会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她只要,点个头,写个名字。
林苏攥紧了手里的契约,纸边几乎要被她捏碎。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清醒又倔强的声音,在一遍一遍问她。
代价呢?
明面上的代价,是六四分。她四,他六。听起来,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一旦落笔,这间绣坊,还是她的吗?
不是了。
从此刻起,它姓“皇子”,不姓“梁”。
她那些藏在心底的计划——让困在家中的妇人靠织布挣钱,有一口自己的饭吃;让女工在铺子能被尊重,能挺直腰杆;让“人欲”撬动“天理”,让女子不必一生困于深宅……这些事若是成了,红利四成归他,名声归他,权势归他,连她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他的仁政、他的眼光、他的功绩。
可若是败了呢?
若是机器造不出来,若是布卖不出去,若是那些妇人又被砸了织布机,被丈夫关在家中,被邻里指着鼻子骂“不守妇道”,走投无路、哭告无门。
二皇子会替她们出头吗?
会为了一群底层女子,去得罪世家、得罪礼教、得罪满天下的读书人吗?
还是会轻飘飘一句,事与愿违,与我无关。
林苏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投资人。
给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共进退,同富贵。
一旦赔钱,一旦出事,跑得比谁都快,撇得比谁都干净。
可二皇子不是投资人。
他是皇子。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钱。
是她这个人,是她的本事,是她手里那些看不见、却能真正成事的力量。
林苏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慌乱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锐利。
她看着管事,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要见殿下一面。”
管事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殿下有言在先,您若是同意条件,便可安排相见。”
林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我同意。先见,再签。”
不见面,不问清楚,不把话摊开说透,她一个字都不会写。
管事看着她,目光里那点随意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意外,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赞赏。
“四姑娘,您比我想象中,还要谨慎。”
林苏没说话。
谨慎?
她只是怕了。
怕再一次一无所有,怕再一次哭到无力,怕自己拼尽全力护着的人,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管事收起那张契约,缓缓站起身。
“既如此,我回去即刻禀报殿下。有了准信,我再来寻您。”
林苏轻轻点头。
三日后,天色微阴,风轻云淡。
林苏按照约定的时辰,换了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只简单挽了发髻,由周妈妈远远跟着,一路出了扬州城西门。
二皇子选定的地方,是城郊一处再不起眼不过的临水茶寮。
茅顶竹墙,搭在河岸柳荫下,四周荒草萋萋,不靠近官道,不挨着村落,寻常行人极少经过,一眼望去只剩安静与隐蔽。茶寮里只有三张掉了漆的竹桌,几把高矮不一的竹椅,角落里一个风炉,灶上坐着一把粗陶茶壶,水汽袅袅,飘着淡淡的劣质茶叶香。看店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眉眼浑浊,手脚迟缓,像是对世间诸事都漠不关心,只低头添柴烧火,不问来客身份。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说秘事。
最适合,见一位不能轻易暴露身份的皇子。
林苏走到茶寮门口时,脚步微顿,目光先快速扫过四周。
四下无人,风拂柳叶,河水静静流淌,没有暗卫,没有随从,没有车马,连一点贵气的痕迹都找不到。只有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男子,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脊背挺直,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布衣,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
是二皇子。
林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男子缓缓转过身。
他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温和,肤色是常年居于室内的白皙,却不显文弱,眼神深邃如古井,望过来时,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平静。没有皇子的盛气凌人,没有上位者的咄咄逼人,倒像一位走南闯北、深藏不露的寻常商人。
林苏在他对面的竹椅上静静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二皇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提起壶柄,缓缓往空杯里注了半杯热茶。茶水色浅,茶香寡淡,连一点茶沫都没有,是最下等的陈茶。
他推到林苏面前,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梁四姑娘,好久不见。”
简单四个字,却分量不轻。
林苏指尖微曲,轻轻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心底,却没能暖开她紧绷的心弦。她没有端起杯子,没有喝茶,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二皇子的视线。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试探。
她开门见山。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
二皇子指尖搭在杯沿,微微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这间绣坊,是您的,还是别人的?”
她问得直接,问得锋利,没有半分迂回。
这间铺子,是她一步步选址、一遍遍查看、一项项谈妥、一两银子一两银子精打细算才定下的根基。她原以为,这是她在这世间,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可管事上门,一句“二皇子的产业”,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她所有的底气都浇得冰凉。
她必须弄清楚——这铺子,到底是谁的。
是她的,还是皇子的私产。
是她打拼的底气,还是别人布下的局。
二皇子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看着林苏,目光坦诚,没有半分遮掩。
“是我的。”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清晰。
“地契在我私库,房契在我管事手中,铺子里前后左右暗布的人手,是我的人。甚至连你签下卖房契约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送到了我桌上。”
林苏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
不是她运气好,捡到一间干净稳妥的铺子。
而是这间铺子,从一开始,就是二皇子放在那里,等着她去挑,等着她去选,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他早已铺好的局里。
她自以为谨慎,自以为步步为营,自以为避开了所有坑。
却不知道,最大的一张网,早已在头顶张开。
她没有失态,没有变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这股惊涛骇浪强行压回心底。事已至此,惊慌无用,愤怒无用,委屈更无用。她能做的,只有谈条件,争底线,守住自己最不能退的东西。
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
“您给我用,怎么用?是我全权做主,还是您要派人盯着?”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是经营权。
是她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把绣坊做下去,把女工护起来,把她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做成。
如果二皇子要派人插手,要指手画脚,要定她的规矩,管她的人,卡她的钱,那这绣坊,她宁可不要。
她不要做一个挂名的掌柜,不要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要把那些信任她的妇人,推到另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二皇子端起茶杯,慢慢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水粗劣,他却喝得从容,仿佛饮的是天下最珍贵的贡茶。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四姑娘,您觉得呢?”
林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您要六成红利,自然有权知道钱是怎么挣的,账是怎么算的。这是本分,我不会瞒,也不会躲。”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一字一顿。
“但我做的事,要自己说了算。包括招什么人,留什么人,辞什么人;包括工坊定什么规矩,女工吃什么饭,做多少活;包括布卖什么价钱,卖给什么人,接不接什么单子。一切经营,我做主。”
她要的,不是一个施舍的机会。
是掌控权。
二皇子目光微凝,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几分探究。
难怪四弟那样的人,都会对她另眼相看。
二皇子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您不怕我的人捣乱?”
林苏淡淡道:“您要是想捣乱,不用派人。一句话的事。”
不必安插眼线,不必暗中使坏,不必动手脚。
他是皇子。
一道眼色,一句吩咐,一层关系,就能让她的绣坊开不下去,让她的人无处立足,让她所有的努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她争的不是防着他,而是信着他。
信他不会轻易毁了这盘棋。
二皇子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是真的愉悦,是真的觉得眼前之人,有趣,通透,聪明,又有风骨。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神色彻底正色起来。
“有意思。四姑娘,您比我想的还明白。”
他不再绕弯,不再试探,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好,就依您。铺子归您管,人归您调,规矩归您定,我不插手,不掣肘,不随便派人指手画脚。”
林苏的心,微微松了半分。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皇子给出的便利,从来都带着条件。
“但有两件事,您得答应。”二皇子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林苏抬眸:“殿下请讲。”
“第一,每月账目,要送到我面前。我不细查,不抠算,不刁难,但我要知道,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下多少。”二皇子语气平淡,“我要的不是盯着你,是盯着我的产业。这是本分,你我都要守。”
林苏点头。
这一点,她能接受。
拿人红利,受人庇护,账目透明,是最基本的诚意。她不做亏心事,不怕对账,不怕查账,更不怕把一切摆在明面上。
“第二。”二皇子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你那些女工,若是出了事——被婆家为难,被邻里欺辱,被官府刁难,被同行报复——你得告诉我。能帮的,我帮。帮不了的,你别怪我。”
他没有许诺万全,没有打包票。
他说得很实在。
皇子也不是万能的。
有些世家不能碰,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大势不能逆。
林苏沉默了片刻。
她听懂了。
他能护她一时,护她一铺,却不能为了一群底层妇人,与整个天下的礼教为敌,与根深蒂固的世俗为敌。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可她还是想问。
问出那个,从管事上门那一刻起,就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二皇子。
“殿下,您想要什么?”
钱?权?名?
二皇子与她对视,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回避,没有敷衍,没有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
他反问了她一句。
“四姑娘,您觉得,一个皇子,最缺什么?”
林苏微微一怔。
皇子。
生在皇家,锦衣玉食,权力滔天,手握生杀,坐拥天下赋税,万民叩拜。
他们缺什么?
她在心底快速思索。
缺钱?不可能。
缺权?迟早会有。
缺地盘?江南江北,皆是王土。
缺名声?只要愿意,自有文人墨客吹捧。
那缺什么?
林苏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人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皇子争储,争的是民心,是朝臣心,是天下心。
二皇子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几分身在皇家的无奈。
“人心?”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像风,“聪明。”
“你冲什么来?”
林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修饰,没有美化自己。
她想了想,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想做一件事。”
“做成这件事,很难,会被人骂,会被人拦,会被人算计,会被人往死里逼。我一个人,撑不起来,撑不长久。”
“我需要有人撑腰。”
“您能撑。”
直白,坦荡,不卑不亢。
我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名,不图嫁给你,不图做你的心腹。
我图你能给我撑腰,让我能把我想做的事,做下去。
二皇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一松。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不说奉承话,不做卑微态,不玩迂回心机,只把最真实的目的,摊开在他面前。
干净,利落,通透。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那我值不值六成?”
我给你撑腰,给你铺子,给你庇护,给你扫清障碍。
换你六成红利,换你一份信任,换你替我守住这江南的一处根基。
值不值。
林苏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清晰。
“值。”
只一个字,重若千钧。
但她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有个条件。”
二皇子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拿了他的庇护,得了他的让步,居然还敢提条件。
林苏没有丝毫退缩。
“我那些女工,要是有谁被婆家欺负,被族人卖掉,被地痞调戏,被读书人污蔑,您得出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加重语气。
“不是帮我。”
“是帮她们。”
二皇子沉默了良久。
“四姑娘,你这条件,比直接跟我要钱,还要狠。”
为一个女子出头,容易。
为一群女子出头,难。
为一群底层商户女子出头,难上加难。
这等于把他这位皇子,推到世俗礼教的对立面,推到那些酸腐文人的对立面,推到那些视女子为私产的家族对立面。
一旦水纺车成功?军费可不成问题了?
他终究,点了头。
“行。”
“我答应。”
林苏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二皇子从怀里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墨迹清晰,字迹工整,是早已拟好的契约。
“这是我让人重新拟的。你看看。若有不妥,现在就说。”
林苏伸手,轻轻拿起契约。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她低下头,一字一句,看得极慢,极仔细,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词,任何一个模棱两可的句子。
契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陷阱,没有暗坑,没有霸王条款。
一、绣坊归林苏全权经营,人员、规矩、定价、生产、销售,均由梁玉潇做主,二皇子不插手、不干预、不掣肘。
二、绣坊每月盈利,按六四分,梁玉潇得四成,二皇子得六成,盈利月结月清,不拖不欠。
三、绣坊若遇经营亏损、物料损耗、市场跌价,与二皇子无关,由梁玉潇自行承担。
四、绣坊若遇官府刁难、地痞滋事、同行陷害、流言污蔑,二皇子须出面摆平,确保绣坊正常经营,确保梁玉潇与人身安全。
五、契约期限三年,三年期满,双方可自愿续签,续签条件另行商议。
六、契约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具有约束效力。
林苏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站在公道的立场。
每一条,都守住了她的底线。
每一条,都兑现了二皇子刚才的承诺。
她抬起头,看向二皇子。
“殿下,我能加一条吗?”
二皇子颔首:“你说。”
林苏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若绣坊女工,因做工受伤,或因入坊遭婆家、外人欺辱逼迫,二皇子须出面维护撑腰,所需费用,可从年度红利中扣除。”
她要把对女工的保护,白纸黑字,写进契约里。
这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那些敢跟着她走出家门的女子。
她们信她,她就得给她们一个准话。
她们敢赌,她就得给她们一个保障。
二皇子看着她,目光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他见过为自己争利的人。
见过为家族争利的人。
见过为金银争利的人。
却从没见过,为一群毫不相干的底层女工,把条款一条一条加进契约里的人。
他轻声叹道:“四姑娘,你这……是把她们的命,都扛在自己身上了。”
林苏轻轻点头。
“她们信我,敢跟着我干,我就得对得起她们的信。”
不辜负信任,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破的底线。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最终,重重一点头。
“加。”
一个字,定下了所有。
林苏把契约递回给二皇子。
二皇子招手,茶寮角落里的老婆婆,慢腾腾起身,取来笔墨砚台,磨好墨,递到桌上。
二皇子提笔,按照林苏的要求,在契约末尾添上那一行字,字迹端正,落笔有力,没有半分敷衍。添完之后,他又亲自重新誊写一份,确保两份契约内容完全一致,没有一字之差。
林苏拿起笔。
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梁玉潇。
一笔一画,工整有力。
写完,她按下指印,鲜红的印泥,落在名字下方,清晰醒目。
二皇子也提笔,写下名字,按下印鉴。
自此,契约生效。
一人一份,小心收好。
林苏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契约,仔细折叠整齐,贴身放进袖子内侧的暗袋里,紧贴着心口。
那里,暖暖的,踏实的。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殿下,那我回去准备了。”
契约已定,底线已明,靠山已稳。
接下来,该干活了。
二皇子看着她,没有挽留,却忽然开口。
“四姑娘。”
林苏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有句话,想问你。”
林苏点头:“殿下请问。”
二皇子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好奇,一丝敬佩。
“您做这些事,扛着这些人,顶着这么多骂名,冒着这么多风险,到底图什么?”
图名?
图利?
图将来出人头地?
林苏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角,发丝轻扬。
她望着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望着天边淡淡的云,望着这烟火人间的苦难与挣扎。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却重得能砸进人心底。
“图个心安。”
我不想看见那些女子,一生被困在深宅大院,被打骂,被轻贱,被当成货物买卖。
我不想看见那些妇人,明明有手有脚,却只能依附男人活着,连一碗饭都要伸手去要。
我不想看见这世上的女子,生来就低人一等,生来就该忍气吞声,生来就该任人宰割。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不是为了流芳百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我只是想做。
只是想让她们,活得像个人。
只是想让自己,没有白来这一遭。
只是想求一个,心安。
二皇子怔住了。
他看着林苏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个字,比他听过的所有宏图伟业,所有江山大计,都更有力量。
林苏没有再解释,没有再停留。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茶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