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寸心遥寄楚天云
林苏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些孩子的身影,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暮色已经漫过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洋洋的颜色。那些孩子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的追着小的,小的咯咯笑着躲,衣裳是新换的,头发是新洗的,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三丫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正给她梳头,一下一下,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
林苏看着她们,嘴角浮起一丝笑。
可那笑里,还藏着点别的。
一天能织出往日三天的布。大娘们已经开始轮班学了,一个个眼睛亮亮的,说往后能挣更多钱了。
可布织出来了,往哪儿卖?
李姨娘的铺子一直在拿货,她那边销路还算稳当,每个月能卖出去几十匹。可那是有数的。再多,就得压货。
压货就是压钱。
林苏在心里盘算着账本上的数字。工坊里现在二十多口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加上新来的那十八个孩子,往后开销更大。光靠李姨娘那一条路子,撑不起来。
得找新路子。
她望着那几台转动的织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户人家的下人,穿的衣裳都是有规矩的。每年春秋两季,府里会给下人发新衣裳——春季一身,秋季一身。一户人家,少的几十个下人,多的上百。一季下来,要用的布料,不是小数目。
要是能接下几户人家的单子,专门给他们府里的下人做衣裳……
那就是稳定的销路。
而且,这种活技术要求不高。粗布细布都行,颜色也不用太讲究,素净点就成。正好让新来的那些小姑娘练手。她们刚开始学,织不出多好的东西,可这种料子,差不离就行。
林苏越想越觉得可行。
扬州城里,大户人家多的是。盐商,粮商,绸缎商,还有那些致仕养老的官员,哪家没有几十口下人?
要是能接下三五户,工坊的销路就稳了。
要是能接下十户八户……
她眼睛亮了。
得找人打听打听,谁家需要添置下人衣裳,谁家愿意从外头采买。还得看看有没有那种专门给大户人家办采买的管事,能搭上话,谈成长期合作。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林苏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去把这事记下来。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月亮门那边冲了过来。
“四姑娘!”
那声音又急又脆,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苏一愣,低头看去。
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穿着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她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撑在地上,又爬起来,冲到林苏面前,仰着脸,大口大口喘气。
林苏认出她来。
是今天从刘婆子那边救回来的孩子里最小的那几个之一。她记得这小丫头一直被人牵着,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就是怯生生地躲在大孩子身后。刚才三丫梳头的那个,就是她。
“怎么了?”林苏蹲下来,平视着她,“慢慢说,别急。”
那小丫头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想说话,可气还没喘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苏伸手给她顺背,一下一下,轻轻的。
“不急,不急,缓一缓再说。”
那小丫头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憋出一句话。
“四姑娘,我有名字!”
林苏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叫什么!”那小丫头的声音还是带着哭腔,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黑葡萄,里头藏着火,“我知道我家在哪儿!我知道我爹是谁!”
林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小丫头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细得像芦柴棒,还在微微发抖。
“你慢慢说,”林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叫什么?家在哪儿?”
那小丫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她说得很急,像倒豆子似的,生怕说慢了就被人打断。又像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人能说,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我叫阿蘅!草字头的蘅,我娘说那是香草的意思!我爹叫沈明远,是荆州的翰林待诏!我家在荆州城里,甜水巷,第三个门,门口有两棵槐树!我娘姓杜,我外祖父是太常寺的杜大人!我还有一个哥哥,叫沈彻,比我大四岁,他教我认字!他会背好多诗,教我的第一首是‘床前明月光’!我娘会绣花,绣得可好了,她给我绣过一个荷包,上面是荷花,还有一条小鱼!”
她一口气报出来,气都不喘一下。
林苏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孩子的口齿清晰,说的那些官职、地名、细节,不像是编的。翰林待诏,太常寺,甜水巷,槐树——这些不是寻常人家孩子能知道的。
“还有呢?”林苏问,“你还记得什么?”
阿蘅想了想,又说:“我家的房子是青砖的,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石榴树。我娘说那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等我长大了,就能吃上石榴了。我爹每天下衙回来,会给我带糖人,有时候是小兔子,有时候是小猴子。我哥哥会偷偷把他的糖分给我,不让我娘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还记得,那年上元节,我娘带我去看灯。街上人好多,好多,挤来挤去的。我娘牵着我的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松开了。我被人挤到一边,喊我娘,喊不出来。有个老婆子走过来,说带我去找我娘,我就跟她走了。可她没带我去找我娘,她把我捂住嘴抱走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后来她把我卖了,卖了好几次。每一次我都跟人说,我叫阿蘅,我爹是沈明远,我家在甜水巷,可没人信我。有的人打我,说我说谎。有的人笑我,说我是想家想疯了。后来我就不说了,憋着,憋着,憋到这儿……”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苏。
“四姑娘,你信我吗?”
林苏看着她,看着那双眼泪汪汪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憋着,憋着,憋到这儿。
这孩子,憋了快一年了。
林苏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信。”她说,“我信你。”
阿蘅在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年憋着的眼泪全倒出来。
林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说话。
远处那些孩子听见哭声,都停下来往这边看。三丫站起身,想过来,林苏朝她摆摆手,示意没事。三丫点点头,又坐下,把那些小的拢到身边,不让她们过来打扰。
阿蘅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林苏松开她,看着她那张哭得花猫似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哭够了?”
阿蘅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够,可没力气了。”
林苏被她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阿蘅擦脸。那帕子是早上新换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阿蘅,我问你,”她说,“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是你说的那个人?比如你身上有什么记号,或者有什么只有你家里人才知道的事?”
阿蘅想了想,忽然拉起自己的袖子。
“我这里有颗痣!”她指着胳膊肘内侧,那里确实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我娘说这叫‘守宫痣’,有福气的!她说有这颗痣的姑娘,命好,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林苏看了看,点点头。
阿蘅又想了想,拨开额前的碎发。
“还有!我小时候摔过一跤,磕在门槛上,这儿有个小疤!”她指着额头靠近发际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会儿我三岁,跑得太快,绊倒了。我娘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我哭了半天。后来我爹说,没事没事,磕一下长得高。”
林苏凑近了看,那道疤很浅,可确实存在。
“还有别的吗?”她问,“比如你小时候的事,你爹娘说过的话,你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阿蘅皱着眉头使劲想。
“我爹给我讲过好多故事!”她说,“他说我们家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后来封了官,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家有一块铁券,放在祠堂里,我爹说不让碰,只能看。”
林苏心里一动。
铁券——那是功臣之家才有的东西。
“还有呢?”
阿蘅又说:“我外祖父家有一块砚台,是静安皇后用过的!我娘说那是传家宝,等我长大了给我。那砚台可好看了,上面有好多花纹,摸着滑滑的。我小时候偷偷摸过,被我娘说了。”
林苏笑了。
这孩子说的这些,足够让人相信了。
她站起身,把阿蘅的手攥在掌心。
“你放心,”她说,“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把消息传回去,让你爹娘来接你。”
阿蘅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希冀。
“真的吗?”
“真的。”林苏点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跟大娘们学手艺。等你爹娘来接你的时候,让他们看见一个白白胖胖、能干活的好闺女。”
阿蘅用力点点头。
“我会的!我吃得可多了!刚才晚饭我吃了两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
林苏笑着摸摸她的头。
“那就好。去吧,回去睡觉。明天我再来找你,好好问问你家里的情况,我好写信。”
阿蘅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冲着林苏用力挥挥手。
“四姑娘,谢谢你!”
林苏也冲她挥挥手。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林苏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吹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孩子。
有的像阿蘅这样,还记得家在哪里,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爹娘的模样。可有的,像赵姨娘那样,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林苏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点着灯,烛火晃晃悠悠的,照得满室昏黄。她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写给谁?
她想了想,决定先写给祖母。祖母那边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她在信里把阿蘅说的那些信息都写清楚,让祖母帮忙打听打听,汴京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户人家。
沈明远,翰林待诏。
甜水巷,第三个门,门口有两棵槐树。
妻子杜氏,太常寺杜大人的女儿。
儿子沈彻,比她大四岁。
还有那块铁券,那块苏东坡的砚台,那颗痣,那道疤。
林苏一笔一划写着,写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荆州。
就算信送到了,就算他们来了,这一来一回,也要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
林苏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孩子,又要等一年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清辉。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一声,远远近近。
林苏重新提起笔,继续写。
写完信,她又看了一遍,折好,压在砚台下。
明天一早,就托人送出去。
吹灭灯,躺在床上,她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阿蘅那张脸。
哭花了的,亮晶晶的,带着希冀的脸。
她说,我以为我爹娘不要我了。
怎么会不要呢?
丢了孩子的爹娘,怕是找了快一年了。
她想起前世看过那些寻人启事,一张一张贴在墙上,贴在电线杆上,贴在能贴的任何地方。照片上的孩子笑着,笑着,底下是父母的电话号码,和一句“必有重谢”。
那些父母,找了多少年?
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
有的找到的时候,孩子已经长大了,不认识他们了。
有的永远没找到。
阿蘅是幸运的。
她还记得。
她还能说清楚。
林苏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
她想起明天的事。
林苏轻轻翻了个身,将脸侧向窗边,静静望着那片漫进来的月色。
夜已经深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过的轻响。月光透过糊得不算厚实的窗纸,朦朦胧胧地漫进屋内,柔柔软软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被水汽打湿的薄纱,朦胧又温柔,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思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声远,一声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片刻,便又被沉沉夜色吞了回去,天地间重归一片安寂。
她的脑子还在一刻不停地转着,翻来覆去都是阿蘅的事。
工坊里如今新添了十八个刚被救回来的孩子,再加上原本就在这儿的几个小丫头,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口人。
阿蘅尚且能清清楚楚说出自己家在何处,爹娘姓甚名谁,可剩下的那些孩子呢?
她们之中,会不会也有人牢牢记着家乡的模样,记着亲人的声音,记着自己原本的名字,只是因为害怕、因为不安、因为受过惊吓,便一直死死憋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苏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指尖微微发紧,心底那点犹豫与迟疑瞬间被一股坚定取代。她摸索着点亮桌角的油灯,昏黄的灯火一点点晕开,照亮了屋内简陋却整洁的陈设。她伸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叠裁好的素纸,轻轻铺在桌面上,又取过一支狼毫小笔,蘸了蘸墨汁。
垂眸沉思片刻,她提笔落在纸上,慢慢画出一张规整的表格。
第一列,她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第二列:年龄(大概即可)。
第三列:记得之事(家乡、父母、姓名、特征)。
第四列:备注。
画完之后,林苏握着笔,静静看着纸上清晰的四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明日一早,她便要一个一个去问。
愿意说的,便仔仔细细记下来。不愿意说的,也绝不勉强逼迫。万一,真的有人同阿蘅一样,把思念与记忆藏在心底,一直默默等着有人愿意开口问一句呢?
她们等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林苏便起身去了工坊。
她没有立刻去找那些还带着怯意的孩子,而是先寻到了三丫。
三丫正坐在院子里的凉棚下,耐心地带着几个年纪更小的丫头慢慢绕线。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见到林苏走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规规矩矩地站起身。
“四姑娘。”
林苏上前一步,将她拉到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把自己昨夜想好的打算细细说了一遍。
三丫垂眸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沉默了片刻,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推脱。
“好,我去帮您问。”
林苏望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三丫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轻声解释:“她们刚来没多久,心里还怕着生人。您去问,她们拘束,不敢说真话。我去问,不一样。我跟她们一样,都是从那边过来的,她们信我。”
短短几句话,说得林苏心口猛地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这孩子,才来这儿几天,便已经懂得替旁人着想,懂得体谅别人的胆怯与不安,这般通透善良,实在难得。
“好。”林苏重重点头,声音放得更柔,“那便辛苦你去问。问的时候千万别急,愿意说的便记下来,不愿意说的就随她们去,莫要逼她们。问完之后,把所有记得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三丫用力点点头,转身便朝着那群孩子走去。
林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她的背影。三丫走到孩子们中间,慢慢蹲下身,放轻了声音,与最小的那几个丫头低声说着话,语气温和,像个小小的姐姐在安抚弟妹。阳光越升越高,金灿灿的光线洒满整个院子,落在孩子们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苏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继续伏案写她的工坊计划。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三丫回来了。
她带着一个女孩,说是阿秀
阿秀,九岁,只记得自己叫阿秀,姓什么早已记不清。家在何处也模糊不清,唯一深刻的记忆,便是家门口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河,河上横跨着一座青石板桥,桥头常年坐着一位卖糖人的老爷爷,手里捏着五颜六色的糖稀,能转出小兔子、小老虎。她的爹好像是在码头上扛货干活的,每日风吹日晒,娘则在家中替人洗衣裳补贴家用。她是被人用一块甜甜的糖,骗着离开家门的。
林苏听着这一句句讲述,心口酸酸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不过九岁的孩子,能记住的已经不多,可仅存的这一点点零碎记忆,每一笔都足够让人心疼。
第二张,是一个叫小蛾的丫头。
小蛾,七岁,从前的事几乎全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毫无印象。“小蛾”这个名字,不过是当初刘婆子随手给她起的。她脑海里仅剩的片段,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饿,模糊记得有一个女人抱着她不停地哭,哭声撕心裂肺,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林苏指尖微微收紧,将纸攥得有些发皱。
第三张,是青儿。
青儿,十一岁,记得自己姓周,单名一个青字。家在襄阳,爹爹是沿街叫卖的豆腐郎,每天清晨挑着担子出门,悠长的“豆腐——热豆腐——”的吆喝声,是她童年最清晰的记忆。她的娘亲在她五岁那年便病逝了,后来爹爹娶了后娘,后娘嫌她多余碍事,找了个机会,便狠心把她给卖了。
林苏看到这里,将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襄阳,周家,卖豆腐的。
这些信息不算多,想找到人未必容易,可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第四张,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
那孩子今年才六岁,刘婆子一直叫她“六丫头”。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管问什么,只是埋着头不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被从前的遭遇彻底吓坏了。
林苏轻轻点头,将这张纸也妥善收好。
她一个一个耐心听下去,有的孩子记得多一些,能说出家乡的风物、亲人的营生;有的孩子记得极少,只剩一两个模糊的片段;还有的,是彻底的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十八个新来的孩子,真正还残留着记忆的,一共七个。
七个。
林苏将这七张纸一一抽出来,平铺在桌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心底渐渐酝酿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些孩子,有的记得地名,有的记得亲人的模样与营生,有的记得身上独有的特征,还有的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块小小的胎记。
能寻到家的,她便拼尽全力帮她们找。
暂时寻不到的,便先留在工坊里好好养着,护着。万一哪天,她们的亲人寻来了呢?
她将这几张写满细碎记忆的纸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起身去找周妈妈。
周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张罗早饭,锅灶上热气腾腾,一见到林苏进来,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上来。
“姑娘,可是有事要吩咐?”
林苏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给祖母的信,郑重递到她手中。
“周妈妈,劳烦您帮我找一个最可靠稳妥的人,把这封信加急送去京城,务必亲手交到我祖母手上,越快越好。”
周妈妈接过信,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封口,立刻明白了事情的重要,重重点头。
“姑娘放心。今日我便让他即刻动身,绝不耽误。”
林苏又叮嘱道:“还有,您让他顺带捎一句话给祖母。就说,信里的事,恳请祖母务必放在心上,帮忙细细打听。若是有了任何消息,千万尽快回信,我这边,一直等着。”
周妈妈连声应下,将信贴身揣好,匆匆出门去了。
林苏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晨间的微凉,让人浑身都觉得舒坦。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宿舍的事,还没有解决。
如今五间厢房,挤着二十多个孩子,虽说暂时还能凑合,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往后工坊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地方只会越来越局促,必须找一处更大的住处。
林苏略一思索,转身朝着院子后方走去。
这座工坊的院落,是当初一并买下的,后院还连着一块不小的空地,一直荒置着,杂草丛生,从没人理会。买的时候,这块地算是搭着白送的,无人在意,如今想来,倒是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她走到后院荒地前,驻足而立。
齐腰深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树底下堆着些废弃的破砖烂瓦,看着荒凉杂乱,可胜在地方宽敞,足够开阔。
在这里盖几间屋子,绰绰有余。
林苏在心底默默盘算起来。
屋子不用讲究精致华美,只要能遮风挡雨、干净整洁便好。一间屋里摆四张床,一张床睡两个人,一间便能住下八个孩子。若是盖上五间,便能容纳四十人,往后再添些孩子,也足够住下。
只是盖房需要多少银子,她心里没数,得去问问周师傅。周师傅是做木匠活的,盖屋砌墙的门道最是清楚,一问便知。
再者,盖房总要耗时,眼下正值盛夏,工期顺利的话,一两个月便能完工。这一两个月里,孩子们总不能一直挤在旧屋里。
想到这里,林苏心里有了两全之策。
一边请周师傅找人尽快动工盖新房,一边派人在附近打听,看看有没有闲置的空院可以先租下来,临时住上几个月,等新房建好再搬回去。如此一来,孩子们便不用再受拥挤之苦。
林苏打定主意,立刻从后院折回,去找周师傅。
周师傅正在工棚里带着徒弟们做活,刨木花簌簌落在地上,见林苏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刨子,迎上前来。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林苏将自己想在后院盖屋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周师傅听完,低头略一思忖,便给出了准话:“盖房不难。姑娘要的这种简易屋子,土坯墙,木梁架,青瓦顶,结实又省钱,一间屋子十来两银子便够了。五间一齐盖,五六十两银子足矣。”
林苏心里松了口气,这个数目,她还能承担。
周师傅又补充道:“不过姑娘要盖就得抓紧,再过两个月便入秋了,天气一凉,泥土难干,工期便会慢下来。要盖,最好就趁这盛夏时节,动工快,完工也快。”
林苏当即点头:“好,那就有劳周师傅,帮我寻几个手艺好、靠谱的匠人,尽快动工。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周师傅满口应下。
林苏从工棚出来,又回到前院。周妈妈还未回来,她便坐在廊下静静等候。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懒洋洋的。院子里的凉棚下,孩子们依旧在低头绕线,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热闹,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惶恐不安。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转身往秋江住的那边走去。
林苏走到秋江屋前,敲了敲门。
“谁?”
“秋江姨,是我。”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很快开了。秋江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木梳,显然正在梳头。
“四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林苏点点头。
秋江侧身让开:“进来说。”
屋里点着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秋江把木梳放下,又给林苏倒了杯茶,才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说吧,什么事?”
林苏没绕弯子,直接把心里那个想法说了出来。
“秋江姨,我想给大户人家的下人做统一的衣裳。”
秋江愣了一下。
林苏接着说下去:“工坊里的织机,一个人能看两台,一天能织出往日三天的布。可现在销路只有李姨娘那边,撑不起来。我想着,扬州城里大户人家多,每家都有几十上百的下人,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换新衣裳。要是能接下几家的单子,工坊的销路就稳了。”
秋江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姑娘,您这主意好!”她说,“那些大户人家,下人穿的衣裳确实有规矩,可大多是自己府里做的,有的忙不过来,有的嫌麻烦。要是能从外头直接买现成的,省多少事!”
林苏点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对各府的情况不熟,不知道谁家需要,谁家管事好说话。秋江姨,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秋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苏被她看得有点莫名。
“秋江姨?”
秋江忽然一拍大腿。
“四姑娘!您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都高了半度。
“您还记得当初您让梁家铺子的伙计统一穿那种青布衣裳的事吗?”
林苏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是她刚来不久时做的一件事。梁家在扬州有好几家铺子,伙计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的穿灰的,有的穿蓝的,有的穿自家带来的旧衣裳,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她就让人统一做了青布短褐,每个伙计两身,换着穿,还绣了梁家铺子的标记。
那事当时在扬州城里还引起过一点动静。有人说梁家会做生意,伙计穿得整齐,看着就靠谱。也有人说这是多此一举,伙计穿什么不是干活?
林苏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有后续。
秋江见她发愣,笑着说:“姑娘,您不知道,当时您那事儿一出来,好几户人家的太太都动心了!”
林苏看着她。
秋江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个,是西城王家。王老爷是做绸缎生意的,家里铺子也有三四家。他家太太听说您给伙计统一做了衣裳,专程托人来问过,说这主意好,伙计穿得齐整,看着体面,也想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搁下了。”
“第二个,是南城李家。李家是做粮食生意的,铺子不比咱们梁家少。他家大奶奶是个能干的,那年过年,还特意让人来打听,问咱们那衣裳是哪儿做的,多少钱一身,也想给他们家伙计做。”
“还有东城赵家,赵老爷是盐商,家里银子堆成山。他家太太最喜欢讲究排场,听说这事后,也说好,说要让家里下人也统一穿一样的,走出去齐刷刷的,气派。”
秋江越说越来劲。
“还有北城孙家,还有城南钱家,还有……”
林苏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等,”她打断秋江,“秋江姨,您是说,这些人家都想过要给下人统一做衣裳?”
秋江用力点头。
“可不是嘛!当时咱们那事儿出来,好些人都说好。可后来……后来好像就没下文了。我估摸着,一是不知道找谁做,二是嫌麻烦,三是怕价钱不合适。就搁下了。”
林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秋江说的这些人家,当时就动过心,那现在呢?
现在她们的工坊,有水利织机,有熟练的大娘,有足够的人手。能做,而且能做得好。
价钱,可以谈。
样式,可以定。
质量,可以保证。
林苏抬起头,看着秋江。
“秋江姨,您说的这些人家,您跟她们府里的人熟吗?”
秋江笑了。
“姑娘,您这话问的。各府的丫鬟媳妇子,哪个不认识几个?王家的二门上的婆子,跟我老交情了。李家针线房上的管事,以前是盛家的,跟我是老姐妹。赵家大奶奶跟前的大丫头,是我干闺女。”
林苏忍不住笑了。
“您这关系,真够硬的。”
秋江摆摆手,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
“姑娘,您就说吧,要我怎么做?”
林苏想了想,说:“您先帮我打听打听,这几家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想法。要是还有,就跟她们透个风,说咱们工坊能做。价钱好商量,样式可以定,质量保证不比她们自己做的差。”
秋江点点头。
“行。明儿个我就去。”
林苏又说:“要是她们有意向,您就问问,她们大概要多少身,什么时候要,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咱们这边好提前准备。”
秋江一一应下。
林苏说完,站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
“秋江姨,谢谢您。”
秋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姑娘,您这话说的。您做的这些事,我看着呢。能帮上点忙,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苏看着她,心里暖融融的。
她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走在回屋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王家,李家,赵家,孙家,钱家……
一户人家,少说几十个下人。一季换一身,一年两季。
要是能接下五户,工坊的销路就稳了。
要是能接下十户……
她忍不住笑了。
这步子,迈得有点大。
可试试总没错。
第二天一早,秋江就出门了。
林苏在工坊里等消息,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
她坐在凉棚底下,看着那些孩子绕线、织布、跑来跑去。阿蘅今天特别乖,坐在三丫旁边,认认真真地学,偶尔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苏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周妈妈问问盖房的事,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起头。
秋江回来了。
走得飞快,脸上带着笑。
林苏站起身。
秋江走到她面前,还没站稳,就开始说。
“姑娘,成了!”
林苏眼睛一亮。
秋江喘了口气,掰着指头数。
“王家,要!他们家太太一听是咱们工坊做,二话不说就点了头。说先要三十身,试试看。要是好,往后就定咱们的。”
“李家,也要!李家大奶奶更痛快,说早就想做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她要四十身,秋装,十月初之前要。”
“赵家,也要!赵家太太最讲究,说要六十身,她家下人分三等的,一等二等三等,衣裳样式要不一样,让咱们给画个样子看看。”
林苏听着,心里飞快地记着。
三十,四十,六十,加起来一百三十身。
这只是头一批,试试看的。
要是做好了,往后就是长期的买卖。
秋江还在说。
“孙家那边,管事的媳妇子不在,我没见着人。钱家那边,说是要跟老爷商量商量,过两天给回话。还有城南张家,那是我顺道问的,他家太太也有这个意思,说让咱们去个人细谈。”
林苏听完,半天没说话。
秋江看着她,有点担心。
“姑娘?您怎么了?”
林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又从眼底漫到心里。
“秋江姨,”她说,“您这一趟,帮咱们工坊打开了多大的路子啊。”
秋江也笑了。
“姑娘,不是我路子广,是您那主意好。那些太太们,都是精明人,一看就知道这事划算。自己府里做,要养人,要买料,要操心,还不见得做得好。从外头买现成的,省事,省心,还便宜。她们能不动心?”
林苏点点头。
这话说得对。
只要东西好,价钱公道,谁不愿意省事?
她想了想,说:“秋江姨,您帮我把这几家的要求都记下来。多少身,什么时候要,有什么特别要求,都记清楚。咱们这边好安排。”
秋江应了。
林苏又说:“还有,您帮我约一下那几家管事的,最好能见一面,当面谈。价钱、样式、交货时间,都谈明白了,免得日后扯皮。”
秋江点点头,转身又忙去了。
林苏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的背影。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百三十身衣裳,每身按两尺布算,那就是二百六十尺布。按她们织机的速度,一个人一天能织多少?一个人能看两台,一台一天织多少……
她得回去算账。
安排人手,安排工期,安排布料。
还有样式。
赵家要分三等,一等二等三等,样式不能一样。得画样子,得让人看,得让人满意。
林苏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那些孩子还在凉棚底下绕线、织布、跑来跑去。阿蘅坐在三丫旁边,正低着头认真地学,小脸绷得紧紧的。三丫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指点一下。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金灿灿的。
林苏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孩子,以后会有活干了。
会有很多活干。
会学会手艺,学会挣钱,学会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而她自己,也会。
她转身走进屋里。
铺开纸,提起笔,开始算账。
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