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敬贵妃求见
“皇上，敬贵妃求见。”小厦子躬身进来恭敬地说道。
皇上听闻通禀，眼皮未抬，只将那盛着金丹的鎏金盒子缓缓合上，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一瞬，似在品味那残存的温热。
“让她进来。”
话音落地，他才将身子向后靠去，重新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眉眼间那因丹药而起的亢奋尚未褪尽，却又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臣妾见过皇上。”冯若昭一进来立刻跪在了殿前，“臣妾监管不力，致坤宁宫佛前出了这等事端，污了祭祀清净，特来向皇上请罪。”
“这事朕已有所耳闻，佛诞日，出了这样不吉利的事，你确有责任，皇后养病，皇贵妃不在，本该是你协调好一切。但人却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虽是意外，可传出去不好听，朕问你，你可认罚？”
“臣妾认罚！”冯若昭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委屈，只有恭顺，“臣妾监管不严，致使坤宁宫生出事端，惊扰圣驾，亵渎神明，任凭皇上责罚。”
“朕想问问你，你想朕如何罚你？”皇上不动声色地又把话还了回去。
冯若昭心头一凛，皇上这话问得刁钻。若说得轻了，是敷衍。说得重了，又是僭越。冯若昭微微抬起脸，目光落在皇上龙袍下摆的云纹上，不敢再往上移。
“臣妾……”她略顿了顿，“愿交出协理六宫之权，自请禁足一月，在咸福宫抄经祈福，以赎己罪。”
皇上按在盒盖上的指尖停了，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跪着的人。殿中烛火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看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协理之权？”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玩味，“朕还没想罚这么重，你倒先给自己定了罪。”
冯若昭心头更是一沉，忙将头埋得更低，“臣妾失职在前，理当重惩，不敢有半分推诿。”
皇上没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月色正好，承乾宫的方向黑沉沉一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柔嫔的脸他今日没去看，往后也不必看了。那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颔的伤，太医说得狰狞，可在他心里，连个影子都留不下。倒是眼前这个……
他重新看向了冯若昭，自从做了贵妃，她如今是越发的得体了。以前是胆小畏缩，现在虽然依旧胆小，可是这份胆小里多了几分分寸，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就像现在，她跪在那里，肩背端正如一，头却低得恰到好处，露出后颈一段柔和的弧线。那姿态既不是惧怕，也不是倔强，而是臣服。臣服，他喜欢这个词，他是天子，天子就该让所有人臣服。
皇上指尖缓缓离开鎏金盒面，指节轻抵膝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与掌控。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一坐一跪，一高一低，分明是早已定好的尊卑格局。
“失职该罚，却不必自断臂膀。”他终于开口，“协理六宫之权，朕仍交由你掌着，皇后久病，皇贵妃一人料理后宫已是吃力，你再交出权柄，这偌大后宫，难道要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冯若昭心头一松，随即又重重一沉，忙俯首道，“臣妾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后宫大局。”
“朕知你谨慎，今日之事既是意外，也不是你能左右的。柔嫔自己，也是太过大意。”
“柔嫔妹妹出了意外，嫔妾也深感痛心，只是今日诵经之时，柔嫔妹妹几次抱怨，臣妾劝她佛前需得恭敬，可她……”
“哦？她心生抱怨？抱怨什么？抱怨朕命后宫在佛前诵经还是抱怨皇贵妃没和她一起受这个苦啊！”
冯若昭被他这骤然冷下来的语气惊得一颤，立刻伏身叩紧了地面，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臣妾……臣妾不敢妄议。柔嫔妹妹许是一时心绪不宁，才在佛前失了恭敬，并非有意怨怼皇上与皇贵妃……”
“心绪不宁？”皇上嗤笑一声，指尖重又敲上那鎏金盒，清脆一声，敲得人心尖发颤，“她一向如此，诸多抱怨，诸多理由！之前还觉得是意外，如今听你一说，倒像是她不敬神佛，引来的天罚。既是天罚，朕又何必逆天而行。柔嫔目无神明，心有怨怼，自食恶果，与旁人无关。往后后宫中人，皆以她为戒，佛前清净之地，半分轻慢不得。”一句话，便将柔嫔那道毁容般的重伤，轻描淡写抹成了咎由自取。连半分怜惜，半分追究，都不肯给。
“是，臣妾遵旨。”冯若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事，看来已经尘埃落定了。说真的，她不想在皇上面前再对柔嫔落井下石。可是，这事一天不盖棺定论，安陵容就始终会有危险。若是哪日那个柔嫔突然勾起了皇上的恻隐之心，再派人调查她摔倒的原因，就真的是后患无穷。为了安陵容，这事也必须尽快了结了。
“起来吧，今日后宫诵经祈福，都是你一人在盯着，也辛苦了。”皇上抬手让她起来。
“臣妾不辛苦，能为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分忧，是臣妾的荣幸。只是臣妾笨拙，很多事……还是做不好，需要皇上费心为臣妾兜底，实在是有愧皇恩。”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怍。
“和皇后与皇贵妃比起来，你确实在处事上还有所欠缺。皇后睿智，皇贵妃雷厉风行，你嘛……”皇上笑了笑，“你心软也心善，虽不是缺点，却始终少了些力度，还是得好好学的。不过如今，已经不错了。”
“是，臣妾一定好好学，不辜负皇上的教诲。”
“朕的教诲……”皇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笑了起来，“过来，到朕身边来。”
“是。”冯若昭慢慢起身，来到了皇上身边，却被皇上一把拉进了怀里。
“皇上！”冯若昭一惊，下意识地要躲，可皇上的手却紧紧箍在了她的腰上，让她动弹不得。
“怕什么，每次见到朕都是这副样子，朕……很吓人吗？”
“臣妾不是怕……是敬畏。皇上是天子，天威之下……臣妾只有满满的敬畏之心。”皇上服食丹药一事满宫皆知，他一凑近她，除了那让她厌恶的感觉如附骨之疽以外，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子混着龙涎香的苦味儿，让她恨不得躲开他远远的。可是她不能躲，她知道，她没资格躲。想必今日，是回不去了吧，也好，若能用这身子换些许安稳，那也值得了。只是……脑海里又出现了安陵容的样子，让冯若昭不由得避开了看皇上的眼睛。
“敬畏之心。”皇上不由得来了兴趣，大手也不由得往上移了移，轻抚着她的背，“那你说说……这满满的敬畏之心……是多满啊？”
“满得……满得除了皇上装不下别的了。”冯若昭轻声说道。
听了她的话，皇上心里不由得格外熨帖，他大笑对冯若昭说道，“从前以为你不过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什么事心里有数却从来不说，如今做了贵妃，倒是会哄人了！”
“臣妾……肺腑之言，万不敢……欺瞒皇上。”冯若昭忍着恶心，慢慢环住了皇上的脖子。
“肺腑之言好！朕就是喜欢贵妃的肺腑之言！今日不许走了！”
“是，臣妾遵旨。”
双手穿过她的腿弯，皇上将她抱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往内室走。往日木讷拘谨的人，如今越来越有滋味，这让他无比兴奋，原来，木头也是能养出玉来的！
苏培盛垂着头，慢慢退出了养心殿，小心翼翼关上了殿门，转身对着外面的小太监们轻声说道，“皇上有旨，今夜不用伺候了，都退远些。茶房留着人，热水备着，旁的不许靠近。”
“是。”小太监们应声行礼慢慢退下。
“小厦子！”苏培盛突然叫住了小厦子，“通知敬事房，将柔嫔的绿头牌拿下来吧。”
“师父，怎么又要拿下来？柔嫔的绿头牌……又坏了？”小厦子疑惑地问道。
“何止是坏了……”苏培盛冷笑了一声，“从今往后，这宫里再也不会有她的绿头牌了。”
小厦子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徒弟明白，这就去办。”
苏培盛一个人，在廊下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慢慢坐下。想必一会儿里面还需要让人伺候，哪怕今日他也累的是精疲力尽，可依旧不敢去休息。
从小他便跟着跟着皇上，从贝勒到亲王，再到如今的九五之尊。他自认为自己眼睛毒，认人不会有什么错。从敬贵妃入王府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断定她不会得宠。家世不显，样貌平常，看上去唯唯诺诺，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主儿。自己主子何许人也，他根本就看不上这样的女人。加上一入王府她就被塞进了年侧福晋的房里，就更没有她的出头之日了。可是谁能想到呢，这样一个他定了性的女人，如今却生生把他的脸给打了。人家如今已经是贵妃了，虽说能当上贵妃，有皇后娘娘的手笔，可是人若是不上道，哪怕皇后娘娘再抬举再铺路，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人家不一样，她是真的会察言观色，虽然……中间有那么一段被冷落被忽略的日子，可她能倒下，还能再爬起来，那也是本事不是吗？
如今皇后病弱，皇贵妃代皇后行国祀，权势滔天，敬贵妃不声不响，却也不失宠爱。还有那个叶贵人，虽然只是贵人，可谁知道她能爬到哪一步呢？这后宫的局势……嘶……怎么越来越看不清了呢？
苏培盛往廊柱上轻轻靠了靠，目光沉沉望着漆黑的宫道。从前的后宫，分明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格局。皇后稳坐中宫，年氏一族势大，妃嫔们争来斗去，也跳不出那几方势力。可这两年，风向一点点变了。
皇贵妃越来越锋芒毕露，连祭祀这样的大事都能接手，说是半个皇后也不为过。
敬贵妃看着软，却一步步踩在点子上，皇上心里那点稳妥信重，比一时新鲜的宠爱更要命。还有那位叶贵人，冷得像块冰，偏皇上就吃她那一套，谁也摸不准日后的前程。各方势力缠缠绕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再是从前那般泾渭分明。
苏培盛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跟在皇上身边一辈子，最懂的就是一个稳字。看不清局势，才最要小心。不然，柔嫔就是最好的例子。自以为抓住了几分恩宠，便敢抱怨敢放肆，到头来不过是一句话，一块绿头牌，就彻底埋在这深宫里。
既然越想越乱，那便索性不想了，他只是个奴才，这宫里闹破天去，也飞不出皇上的手掌心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