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群贤得主
此言一出,徐庶身躯微微一震。
他的目光,越过草棚下斑驳的光影,越过陆渊含笑的眼神;
稳稳落在刘备那张温和而沉毅的面容上。
他想起初遇陆渊那夜,与他围着篝火夜谈时,少年笃定地说:
我认识刘皇叔,但刘皇叔尚不认识我。
不过,我与刘皇叔帐下的张三爷在寿春有过交集。
此番南下,正是要在南阳扎下根基,静候刘皇叔的到来。”
他想起母亲那晚那句慈爱而通透的话:“依为娘看,你也不必费心去寻了,就跟着陆小先生,早晚能得见明主。”
此刻,明主便在他眼前。
刘备迎上徐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
徐庶没有迟疑。
他拂了拂青衫下摆并不存在的尘土,正冠,端容,举袖,弯腰——
一整套士人拜谒主公的仪轨,被他做得行云流水、端正如松。
“徐庶,”他垂首,声音不高,却沉如磐石,“拜见主公。”
那一声“主公”,唤得自然,唤得坦荡,仿佛他此生本该如此。
刘备几乎是抢步上前。
他双手扶住徐庶的双臂,那力道急切却克制,带着压抑不住的热切。
“元直先生——”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快请起,快请起!”
他扶起徐庶,目光细细描摹那张清正的面容,语气渐渐转为感慨:
“早闻先生大名,备常恨无缘得见。
今朝一见——”
他顿了顿,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质朴到近乎笨拙的话:
“一见投缘。
先生能来辅佐备,是刘备之幸也,是刘备之幸也。”
他连说两遍,那份发自肺腑的欣喜,让草棚下众人无不动容。
徐庶抬眸,望着刘备真诚到不掺一丝虚饰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犹疑如春冰消融。
他轻轻点头,没有说话——此际无言,胜过千言。
陆渊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愈深。
他目光一转,落在棚中那道赭色身影上。
昭阳正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渐凉的油茶汤里,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伯父。”陆渊的声音,带着晚辈特有的温驯与敬重。
昭阳抬眸。
陆渊走到他身前,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襟,拱手为礼:
“今日,渊之所谋,已尽数向伯父坦白。
无有保留,不敢欺瞒。”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而坦然:
“不知伯父,可愿与渊——与玄德公一道,去寻那条新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渊自入丹溪里,承蒙伯父提携照拂,解衣推食,鼎力相助。
此恩此情,渊时刻不敢忘。”
“今日,渊真心邀请伯父,与我们同行。”
他略略停顿,目光诚挚:
“若是伯父不愿涉此险途,渊亦绝不强求。
只请伯父——”
他微微躬身:
“对今日此地所谈诸事,代为守密。
渊便感激不尽。”
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有肝胆相照的坦荡,又有不强人所难的体贴。
昭阳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初见那日,少年目光清明如洗,谈吐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想起这些时日,少年在丹溪里的每一桩举措:招纳流民、垦荒、建设、御匪、安葬——桩桩件件,有胆有识,有仁有义。
他想起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少年以尚未弱冠之姿,竟能剖开千年治乱之症,提出一套足以撼动根基的破局之思。
——这样的人,所选择的主公,所追寻的前路,会是错路吗?
昭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慨叹,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豪迈的意气。
“贤侄,”他放下茶碗,声音浑厚而平稳,“你我两家,自前日白水涧畔联手抗匪起,便已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他站起身来,宽厚的肩背在草棚光影中显得格外沉稳:
“我昭阳,岂是临阵退缩、背弃盟友之人?”
他没有再看陆渊,而是转向刘备。
这位在丹水畔经营数十年、见惯风云的豪强,第一次对一位素未谋面的外来者,低下了头。
“昭阳,”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磐石,“见过主公。”
那一声“主公”,叫得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刘备眼眶又是一热。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昭阳,那力道比方才扶徐庶时更重几分——
他深知,这位昭氏家主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更深知,这份投效意味着什么。
“德彰公——”刘备的声音微微哽咽,“快请起,快请起!”
他扶着昭阳的手臂,目光恳切:
“陆贤弟在丹溪里能有今日局面,全赖德彰公倾力支持。
备虽初来,也已听闻德彰公仗义疏财、护佑乡梓的贤名。”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曹操,有荀彧、荀攸叔侄辅佐,一时传为佳话。”
他声音渐渐沉厚:
“今刘备何幸,得德彰公与陆贤弟同心辅佐——”
他望着昭阳,目光如炬:
“何惧曹操乎?”
昭阳闻言,急忙摆手,那素来沉稳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赧然。
“玄德公谬赞,谬赞了!”
他连连摇头,语气急切而真诚:
“阳不过一乡野鄙人,略通农桑、粗识时务而已,如何敢与颍川荀氏、王佐之才比肩?”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阳别无长物,唯愿倾尽家资、竭尽心力,助玄德公与陆贤侄达成心愿。”
“只盼——”他声音微微低沉:
“只盼有朝一日,这丹水两岸、南阳阡陌,再无流民饿殍,再无匪患横行。”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那便是阳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刘备听着这番话,望着昭阳鬓边星星点点的霜白,心中忽生无限感慨。
他用力握了握昭阳的手臂,没有再多说什么——此际再多言语,都是轻薄。
陆渊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流涌动。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崔林正安静地望着棚内这场“群贤投主”的盛景,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德儒兄。”陆渊走到他面前。
崔林抬眸,目光宁静如秋水。
陆渊望着这张清瘦而温和的面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
荒郊野岭,迁徙路上,这位清河崔氏的子弟身陷困境,却仍竭力维持着世家子弟最后的尊严与风仪。
他想起崔林剖析袁绍必败时的冷静洞彻,想起他谈及天下大势时的抽丝剥茧;
更想起那些长夜倾谈中,他偶尔流露的、对“立功立言”那一线渺茫希望的执念。
——这样的人才,岂能再放走去投曹操?
“德儒兄,”陆渊开口,声音温和而郑重,“还记得渊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春水:
“与渊南下,说不定,你会有另一番机遇。”
崔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陆渊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草棚下,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远处传来忙碌的喧闹声。
崔林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他眼底漾开,漫过清瘦的面颊;
漫过素来持重的唇角,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与释然。
“贤弟,”他望着陆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不必多说了。”
他转身,面对刘备,敛袖,整冠。
清河崔氏的家学,刻入骨髓的风仪,在这一刻尽数展露无遗——
那是一种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不会失落的士族气度。
他弯腰,垂首,声音平静而坚定:
“崔林——”
他顿了顿,仿佛将前半生的漂泊与颠沛,都融进了这一句话里:
“拜见主公。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