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宏愿
只有华佗,没有看陆渊的侧脸,没有看那飘远的眼神。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药箱,看着那双还沾着药渍的手。
那双手,行医数十载,救过无数人,也送走过无数人。
可此刻,它们微微颤抖着。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是陆渊第一次和他提起“大梦千古”的时候。
那夜陆渊的神情,和方才一模一样。
空灵,寂寥,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
仿佛他不属于这里。
仿佛他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渊儿所说是真的,经历过生死,跨越过时空的人,才会有这样奇特的表现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指微微一颤。
可他没有抬头。
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轻轻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把那双手收进袖中,像往常一样,不露声色。
陆渊回过神,见大家都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没有打扰,只是轻轻转过身。
然后,他笑了。
孩子们居然还没离开。
他们围成一圈,把小茹围在正中央。
小茹怀里抱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团子,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托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孩子们挤来挤去,伸长脖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它吃什么呀?”
“它长大了会不会咬人?”
“它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小茹被问得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只是抿着嘴笑,眼里全是温柔。
孙峦、圆圆和崔钰也没有走。
她们安安稳稳地坐在虎嫂背上,混迹在孩子们中间。
虎嫂稳稳地站着,任由身上的三个小丫头左摇右晃,尾巴还不时轻轻摆动,像是在享受这热闹的氛围。
小栓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蹭到了虎嫂身边,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伸出手,摸了摸虎嫂的皮毛。
那手感和想象中一样柔软,又厚又暖。
他飞快地缩回手,四下张望一圈,见没人发现,眼里顿时漾满了得意。
只有虎兄,孤零零地守着一堆猎物尸体,趴在那里,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琥珀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那群孩子,一会儿又看看场中的大人。
它不是很明白。
往常它打猎归来,这些两脚兽可是很热情的。
大人们会主动过来搬猎物,拍拍它的脑袋,夸它能干。
孩子们会围上来,这个摸摸它的背,那个扯扯它的尾巴,一个个都想跟它亲近。
可今天,居然没人理它了。
就连自家媳妇儿,也驮着三个小丫头,跑去看那只小兽了。
虎兄有些无聊的低吼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陆渊看着这一幕,正要开口招呼孩子们该回去了;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刘备的声音。
“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和谐的场面了。”
刘备的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眼里有光。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为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辉。
“孩子们玩得多开心啊。
虎兄和虎嫂,看样子很得大家喜爱。
那只白熊……也会成为孩子们的心头好吧。”
糜竺站在他身旁,闻言点了点头,顺势接话:
“主公说得不错。
从这里也可看出,陆先生他们对丹溪里的治理,富有成效。”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笑脸,扫过虎嫂背上叽叽喳喳的三个小丫头,扫过小茹怀里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
眼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神情。
自从出了徐州,他一路跟随刘备奔波,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见过太多愁苦的面容。
这样纯粹的笑脸,真的很久没有见过了。
赵云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他看着那些蹦跳的身影,听着那些清脆的笑声,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
“子仲先生说得不错。”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自黄巾之乱以来,兵灾横行,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
像丹溪里这般光景,早已成为难得一见的稀罕景象。”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微黯淡。
那些年,他亲眼见过太多——饿殍遍野,白骨露野,孩子趴在死去父母身上哭喊,哭声比野狗的嚎叫还要凄厉。
可他没有再说下去。
昭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是啊,前几年西凉兵乱,又有瘟疫横行。
南阳几乎十室九空,人口大减。
像丹水这样的小县,更是萧条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里是丹溪里的方向,炊烟袅袅,暮色四合:
“百姓吃了上顿愁下顿,孩子饿得嗷嗷哭,又哪里来的笑容?”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渊,眼里满是感慨:
“陆贤侄他们到丹溪里不过半月,周边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现在丹溪里周边的百姓,不说家家能吃饱——只要勤快的,混个半饱已不成问题。”
他是当地人,对丹溪里的变化最为清楚。
那些荒地变成良田,那些流民有了笑脸,那些孩子不再饿得皮包骨头……这一切的变化,他亲眼所见。
徐庶和崔林相视一眼,然后笑着摆了摆手。
“诸位过奖了。”徐庶开口道,语气谦逊;
“丹溪里的变化,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特别是昭家——没有昭家的鼎力支持,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崔林在一旁点头附和:“元直说得不错。
粮食、农具、种子……哪一样都离不开昭家。
要说功劳,昭家当居首功。”
华佗这时也开口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元直和德儒说得对。
这里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满是敬意。
若是没有他和崔林带领医疗队四处看诊,宣传丹溪里的理念,丹溪里的变化也没那么快。
陆渊听着众人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身,看向刘备,开口道:
“再好的想法,也要有人去把它实现才行。
丹溪里不过方寸之地,我们得努力——把这份笑容,早日送到大汉的每个角落。”
他说得平淡,可那平淡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刘备看着他,目光深深。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郑重开口:
“那就借贤弟吉言。
希望贤弟能助我,早日兴复汉室——一起将这份笑容,传遍天下。”
他说完,看向众人。
众人也看向他。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也许是昭阳,他笑得最大声;
也许是刘备,他笑得最释然;
也许是陆渊,他笑得最轻松。
那笑声像会传染一般,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一片。
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几只归鸟。
那些鸟儿扑棱棱飞起,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划过几道黑影,又落向更远的树林。
大人们突如其来的大笑,并没有让孩子们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依然乐淘淘地围着小茹打转,仿佛那一圈人墙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小茹怀里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有孩子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些,有孩子扯着旁边人的袖子问墨玉什么时候能醒;
有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又被旁边的人拽回去。
“别摸!它在睡觉!”
“我就轻轻一下……”
“不行!华爷爷说了要好好养着!”
小茹只是抿着嘴笑,任由那些小脑袋挤来挤去。
就在这时,一个大些的女孩忽然从远处走来。
她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干活利索的性子。
她走到近前,先朝众人福了福身,笑着问好:
“神医爷爷好,陆家哥哥好,诸位贵人好。”
那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她的目光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我来找我家小弟。”
话音刚落,她已经悄悄走到孩子群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