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范平的抉择
范平此刻正在院外小径上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焦灼——那是内心挣扎的外化,是多年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时的忐忑。
他的身后,昭晔赫然在列。
这位昭家的年轻子弟今日穿得格外郑重,一袭深衣熨帖平整,腰间的佩玉随着范平的踱步轻轻晃动。
除此之外,老管家范福和两个小厮跟着,远远地站在几步开外,不敢靠近。
范平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抬头看向那进入院中的小径和旁边的帐篷,目光复杂。
院内隐约传来人声,却听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踱步,小径上忽然出现了人影。
刘备率领众人迎了出来。
远远的,刘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温和而热情,如同春风拂面:
“范县尊,久仰大名!既然来了,还请进院中一叙!”
范平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只见一个身长七尺余、双耳垂肩、双手过膝的中年男子当先走来,步履稳健,气度雍容。
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范平心中微微一震——
这便是刘玄德了。
那个漂泊半生、屡遭困顿,却始终以“兴复汉室”为志的刘皇叔。
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
“想来阁下就是刘皇叔了。范平见过刘皇叔。”
刘备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范平的手。
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县尊不必多礼。”
他笑道,目光诚恳:
“备初来贵地,本该先往县衙拜会,不料反劳县尊大驾,实在是备之过也。”
说着,他热情地引着范平向院中走去。
那动作自然而亲切,仿佛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昭晔站在原地,与自家兄长昭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昭阳微微颔首。
昭晔便低下头,跟在众人身后,一起进了小院。
院中,草棚下。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在早已备好的席子上坐定。
刘备居中而坐,范平陪坐在左侧,陆渊坐在右侧;
昭阳、昭晔、徐庶、赵云、糜竺、崔林、华佗依次落座。
老管家范福和小厮们则被周三郎领到另一处院落歇息去了。
茶汤重新煮上,咸辛的香气在草棚下弥漫开来。
范平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独特的咸辛,滑入腹中,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目光在对面陆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脸尚带稚气,月白深衣衬得面如冠玉,眼睛却亮得惊人。
范平深吸一口气。
缓缓起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
然后,他走到正中单膝向着刘备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突然。
众人都是一愣。
范平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
“玄德公,实不相瞒,我过来是交接丹水县的大印的。”
他的手探入怀中,似要取出什么。
“范某这些年,在丹水县如履薄冰,过得是胆战心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现在玄德公来了,还请玄德公另选贤能......”
话未说完,他的手已经触到了怀中那方冰冷的印绶。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住了他的双臂。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将他托起。
范平抬起头,对上刘备那双温和却深邃的眼睛。
“范县尊,这是为何啊?”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县尊之位,乃朝廷所授,岂能私相授受?”
他扶着范平站起身,目光诚恳:
“我刘玄德到丹溪里,主要是为了拜访陆贤弟等一众贤达。”
他的声音放缓,如同老友谈心:
“本想着返程的时候,再去拜访县尊;不料县尊先一步来访......。”
他握着范平的手,一字一句道:
“今日见到县尊,正欲与县尊请教安民之策;还请县尊不吝赐教才是。”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虚饰。
范平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跪,这印绶一交,刘备便会顺水推舟地收下。
毕竟,丹溪里已经聚集了这许多人,早晚要占据县城,早晚要有人主政——
与其到时候被赶走,不如自己识趣些,主动让贤。
可刘备这一扶,这一番话,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小心地陪笑道:
“玄德公谬赞了。范某一介山野小吏,哪里懂什么安民之策?”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最后落在陆渊和徐庶身上:
“要说安民之策,还是陆先生、徐先生等几位先生了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复杂:
“短短半月不到,丹水县周边乡野已是变了一番模样。
百姓的生活大有改善,实令我这个县尊汗颜啊。”
这话说得半是真心,半是试探。
陆渊却笑了起来。
他接过话头:
“县尊大人谬赞了。”
他直视着范平的眼睛,目光清澈:
“县尊大人治理地方,颇有成效。
我从许都一路过来,丹水县已是难得的安宁之地。”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自从大疫兵乱横行以来,南阳惨遭摧残,家家素缟,百姓十不存一,田地荒芜成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
“丹水虽处偏僻,却百姓安乐,犹能饱腹,实属不易也。”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虚夸。
范平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样说。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嘲讽,会被冷落,会被当成一个无能的庸官。
可陆渊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的认可。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还是陆先生好手段。”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落寞:
“我数年治理,可比不上陆先生半月施恩。”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帐篷,扫过那隐约可见的房屋、田地:
“刘皇叔过来后,丹溪里户数只怕已经超过县内——”
他收回目光,看着刘备,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这县尊,着实汗颜呐。”
说着,他再次对刘备一拜,手又探向怀中:
“还请皇叔将印绶收了,另选贤能才是。
这丹水县的县尊,我实无颜再任。”
这一拜,比方才更加决绝。
这一番话,比方才更加直白。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草棚下,一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说得太重,太直接——丹溪里的户数超过县城,他这县尊形同虚设,还留着做什么?
这不是请辞,这是请罪,是哀告,是将自己的尊严和前途,都交到了刘备手上。
刘备看了陆渊一眼。
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探询。
陆渊微微颔首,眨了眨眼睛。
刘备便再次上前,双手扶起范平。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让人心折的气度。
“范县尊,这是为何?”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备已说过,不会剥夺你的县尊职位。”
他直视着范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况且备也没有剥夺你县尊之位的权利。你安心就是。”
这话同样说得直白。
他不会做越俎代庖之事,更不会强人所难。
范平抬起头,看着刘备那张诚恳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陆渊笑着开口了。
那笑声轻快而温和,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凝重。
“范县尊是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范平身边,目光坦诚:
“无非是觉得丹溪里早晚要占据县城,不想到时候难堪。”